2028年10月16日 12:10
渝都 ·中台区· 联防指挥部· 序列三临时排程室
空气中混杂着电子装置和高浓度臭氧的味道。
西南腹地的行政架构在黑雨初期并未彻底瘫痪。撤退至此的军方骨干与前地方政府迅速整合，演变成了如今的「钢铁城」，核心落在渝都境内。
排程室内整齐排列着上世纪末风格的加固型计算器柜，但装置是最新的。
墙上那张巨大的铜江航道图是用聚酯纤维布打印的，上面布满了手绘的红圈和标注。
三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老男人站在图前，他们的领章上没有任何军衔或标志。
坐在终端前的操作员低声汇报：「沧陵段的扫尾结束了。今天凌晨回报，沧陵安全区无任何有组织抵抗。」
站在中间的指挥官盯着地图上沧陵的位置。
灾后铜江中游最大的幸存者聚居地，西撤计划的储备被截留在那里。
「沧陵的教训够了。」
指挥官转动着手中的笔，目光移向了下游三百公里外的白沙洲，「沧陵的事耽搁太久，代价太大。现在物资情况怎么样？」
他右手边的人回答：「今年秋收的粮食产量降了四成。现在储备都没转过来。陆运废了，如果不能打通出海口，修好海船，我们这里也快崩了。」
「但白沙洲那个位置……」指挥官左边另一个工程师模样的官员指着航道图，「那的船闸估计没有任何维护，坝体也可能有裂缝。如果是这样，通航会有危险。现在想过去全看运气。」
「甄别流程走完了吗？」指挥官问操作员。
「走完了。过去四十八小时我们传送了六次标准加密握手讯号，使用的都是旧军方的公用频段。荆汉区域除了几段民用广播和求援杂音，没有任何符合序列要求的回复。」操作员转过身，「这个节点，参谋部判定为无序障碍物。」
「那边还有发电设施，派条船，送一个营过去占领，然后……」右侧拿着本子的官员说。
「直接清场。」指挥官打断了他，「马上就要到冬天了，现在没时间跟这些占山为王的谈条件。」
「可……」
「我们现在没有资源去一个个打通，我不想赌他们是不是和沧陵一样。他那点电有什么用？补给线、损耗都要算，成本高到没边。还得送工程人员，部队能修好大坝？」
「目前不知道占领大坝的流民是什么成色，我们也没有人力去大坝精细维修。一旦溃坝，几十年内重建的可能都接近0。」工程官说。
指挥官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说道：「我们能守住这块地已经很难了。」
「我建议直接移除。」工程官说，「白沙洲不是跨峡谷的超级枢纽，它就是一座常规重力坝。我们不需要整坝断裂，只要打个口子，在溢流面和坝踵打穿一段，剩下的事让水完成。」
指挥官的视线沿着他手指的位置移动了一下：「能到什么程度？」
「会形成洪峰。」工程官没有抬头，铅笔在坝体下游画了一条粗线，「现在荆汉段堵塞主要是淤积带、废弃船只、建筑垃圾。洪峰过去的时候，这些东西会被整体推走，往下游无人区堆。等流量回落，原来的主流线会被重新切出来。」
他又补了一句：「不会全段变深，但最浅控制点会加深一到两米。对平底船来说，这就够通到铜江入海了。」
「不用船闸了？」指挥官说。
「对。」工程官点头，「我们后续把那些废混凝土再炸一遍，船顺着新主槽直接过去，不需要修闸门。本来建大坝是为了防洪，但现在……」
排程室里安静了几秒。地图上的红线在灯光下显得发暗。
右侧一直记录的行政长官抬起头：「下游的附带损伤呢？」
工程官翻开手里的旧文件夹：「去年十月撤离时，白沙洲被做过一次大量强制泄洪，荆汉城区当时已经冲过一轮。再往下游三百公里内，现在没有成规模聚居点，只有‘序列四’残余节点。更往东的省份就是盐碱滞水区和黑雨带。沿海工业设施海啸的时候就全废了。」
「只能指望港口的海船能修。」指挥官说。
工程官指着铜江航线图：「我们有修船的人，但要看具体情况。」
行政长官问得很慢：「政治风险评估了吗？」
「接近零。」工程官说，「现在东部的有效人口密度接近零，活动的都是少量流民。没有需要保全的节点，也没有需要维持的生产单元。」
他停了一下，确认了一下措辞，然后补充：「从航道收益看是一次净清障。我们的能力现在好不容易联络到了外面，南边又震毁了，只能够控制铜江航道了。」
「北边那群人……跟我们不是一条心。」指挥官说。
室内没有人再说话。
这不是一道是否越界的选择题。对钢铁城来说，大坝只是航道上的一段废弃结构，而航道必须通。
指挥官不再犹豫，他看向操作员：
「再发一次讯号。明天之前没回应的话，就用西风钻地三联打击，务必清理干净。」指挥官吐出一口浊气，「我们需要一条活路。」
次日。操作员输入了一串十六位的数字授权码，几行绿色的字符跳动。
屏幕上跳出了最终确认页：
【节点04 · 白沙洲】
【状态：未响应】
【指令：物理清除（结构性拆除）】
随着回车键的清脆响声，在渝都远郊的发射阵地上，三枚经过人工维护的「西风」弹道导弹腾空而起。
它们没有绚丽的尾迹。在黑云中的暗红色火光像三枚带血的钢钉，刺向大坝的咽喉。
十五分钟后，终端屏幕上跳出了一段握手回执：
「……评估：结构性障碍清除。清场完成。节点04已进入移除状态。沧陵段水位开始回落趋势。正在监测航道情况，已经向沧陵段发明文通电。」
指挥官走上前，用手指在航道图的白沙洲位置用力抹了一下。原本鲜红的标注被抹得模糊，露出底下原本连贯的江水线条。
「沧陵清了，白沙洲也清了，尽快甄别序列四。」指挥官转过身，看向另外两人，「通知港务署，航道打通后尽快恢复船期。陆上干线后续推进。」
排程室内的灯光由于发电负荷波动而暗了暗，立即又恢复了正常。
系统完成了一次延误已久的清道作业，灯光依旧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