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0月29日。
灾难发生后第500天。
排程室里很静,只剩几个人压着的呼吸声。
「按昨天说的,把传送模块接上。」秦建国看着李明国,一字一顿地说,「频率调到官方最常用的监听频段。带着装置去陈老大据点附近,越近越好。把讯号发出去,持续广播。内容就一句话——‘嘉余集结完毕,明日封锁航道,进攻沧陵’。」
梁章侧着头问:「秦工,你的意思是……?」
「大坝是怎么没的,就让陈老大他们怎么没。」秦建国说。
「会不会波及到我们?」梁章问。
于墨澜立即意会:「大坝挨炸的时候官方用的是精确打击,覆盖范围和方向都是定死的。只要坐标能准确锁在他们头上,不管是导弹还是陆军来剿匪,都不会误伤到冷库。」
「这不一定行吧?」梁章说。
「总得试试,发完立刻撤。」秦建国语气一如往常,「但传送时间绝不能太短。」他看向李明国,「你说,三角定位锁这种坐标,要发多久?」
李明国抹了一把裤腿:「十分钟差不多。短了,他们那边只会当成一阵杂波。」
他抬起头:「得我去。这台子是我修起来的,传送板也是我接的,到了地方还得盯增益、稳波束,换别人容易乱。再让陈老大堵着,明天的水就真悬了。」
秦建国点点头,补了一句:「电台带回来,以后还有用。」
「那我护送。小田机灵,枪法也不错,让他负责外围侧翼狙击。」于墨澜开始点将,「徐强在家——」
「我去!」徐强咬牙。
「不行,你胳膊有伤,影响速度。」
「老子单手也能端枪!」徐强低吼,「东来死了,我不能在家里缩着。」
于墨澜看了他几秒,点头:「好。带足弹药。」
夜里十点,雪又下起来了。
今天的雪没有那么黑,细密、冰冷的小雪粒,被风裹挟着砸在脸上。
四个人没走正门,从冷库后方的暗巷悄悄摸了出去,一路向北。
于墨澜端着枪打头阵,田凯扛了一把长枪,幽灵一样散在右侧,徐强断后。
李明国走在中间。他背着沉重的军用电台和两块大容量铅酸蓄电池,加起来将近三四十斤,他每走百米就得停下来,靠着墙喘。
徐强的胳膊吊着,一动就呲牙咧嘴地疼。
他们照着还没倒下的路牌前进,先越过大路,穿过几个居民小区,过了不知几条街,顶着风雪向陈老大的据点靠近。
过了最后一条街,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庞大的建筑轮廓在风雪中显现。
官方大楼坐北朝南,门前是一片宽阔的露天停车场,横七竖八停满了生锈的报废汽车。大楼西侧是旧客运站,再往后就是县城密集的街道和居民区。
徐强伏低身子,沿着街摸到停车场边缘,端着枪扫视一圈,随后回头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这距离有两百多米,够吗?」田凯问。
「一百来米差不多。如果真来导弹,即使打偏,他们的防线也垮了。」于墨澜说。
「那再……再近一点吧。」李明小学声说。
于墨澜带着李明国,猫腰钻进停车场中间的一辆废弃中巴车里。车厢铁皮能挡住电台的绿光,窗口正对着大楼的正门。
「明国,看你的了。」
李明国把沉重的蓄电池放在车厢的地板上,摘下手套。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蓄电池联机线插了几次才对准接口。
随着「滴」的一声,液晶屏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幽绿的光。
「我再往车门搬一点,把天线露出去。」李明国说。
于墨澜拍了拍他的肩膀,潜出中巴车,隐蔽在东侧一辆废轿车后。徐强端枪守在西侧。田凯则弯腰跑过空地,在花坛后面架枪。
于墨澜远远望去,能看到楼门前筑好的沙袋防线,门口有人点着火堆。
雪粒打在废弃车壳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李明国推开破损的天窗,将天线迅速拉出,沿着中巴车的脊背略微折弯,用胶带勉强固定。
李明国开始发射讯号。
中巴车内的绿光微微一闪。李明国盯着液晶屏上的读数。
几分钟后,大楼门前的火堆旁,原本坐着烤火的几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随着电台功率全开,陈老大哨兵腰间的民用手台突然爆出啸叫杂音。距离太近,大功率军用电台强行发射的宽带段讯号冲破了手台的底噪。
哨兵立刻转头,几道手电光开始在门前的雪地和停车场边缘来回扫过。
紧接着,门口散出来几条黑影,端着枪贴着废车往停车场这边摸。
「暴露了!明国,拔线,撤!电池不要了!」于墨澜双脚蹬地,往中巴车冲。
李明国伸手去拔蓄电池的粗电缆,双手握住接头用力往外拽。
大楼门前的守卫没有贸然压上,几支步枪直接朝着中巴车的轮廓进行火力压制,火星在车壳上乱跳。
于墨澜刚扑到车门边,车厢里传出一声异响。
李明国跪倒在电台旁。废旧客车的薄铁皮在步枪弹面前形同虚设,一颗盲射的流弹穿透车皮,直接打进了他的左胸。血水混着肺部的空气从弹孔往外涌,冒出细小的血泡。
于墨澜抬起81杠,朝着手电光晃动的地方打了两个点射,硬把门口那几个人压得缩了回去。
西侧也交了火。徐强在废车缝隙里单手端着枪,火线横扫,将从绿化带和街道摸过来的几个人逼退。
局面恶化得太快。大楼两侧的街道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陈老大的暗哨巡逻队正从侧翼围拢。
田凯在花坛后面连开三枪,打倒了北侧正门包抄过来的两个追兵,纵身翻越过来,和于墨澜汇合。
于墨澜撞进中巴车厢,李明国半边脸贴在面板上,一只手还按着传送键,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左侧。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落在车厢地板上,冒着一点热气。
他抓住李明国的胳膊,将他扛到背上。
「徐强!小田!撤!」
「电台……带走……」李明国喉咙里带着血声。
田凯扯断联机线,抱起电台。徐强打空了一个弹匣,怒骂着退向街道南侧。
三个人冲出停车场,一头扎进嘉余县城漆黑错综的街道。
子弹不断地打在身后的墙壁和电线杆上。
不能停。
李明国趴在他的背上,越来越轻。
陈老大的人在身后追赶。徐强往身后放枪,不知道有没有打中人。
于墨澜背着人,在积雪的街道上疯狂转弯,借着老旧民房和小区的遮掩甩开火线。徐强在后面不断踹倒垃圾桶和杂物,田凯时不时回身补一枪。
他们迂回穿过居民区,狂奔了两公里,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和枪声都被风雪掩盖。
跑到宽阔的大路边上时,于墨澜体力透支,整个人差点摔在雪地里。他小心翼翼地把李明国放下,让他靠在水泥桩旁。
李明国还活着。
他的胸腔还在起伏,却吸不进氧气,气管里全是血液翻涌的湿黏声。他抬起沾满雪泥的手,攥住了于墨澜的袖口。
大量失血让他的体温降到了冰点。他张开嘴,用喉咙深处最后一点空气,艰难地震动声带。
「……兄弟。」
极轻的两个字顺着血沫吐出。
李明国不再说话了。
雪夜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于墨澜僵硬地跪在雪水里,半晌没有动静。随后他默不作声地将李明国重新背起,向着冷库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冷库时,已经是午夜。
大门一开,李医生提着急救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于墨澜动作轻柔地把李明国平放在铺着纸板的地上。李医生跪在旁边,将听诊器贴在那个血肉模糊的胸口。
几秒钟后。
李医生慢慢抬起头,满手是血,摇了摇头。
「心跳已经停了。」
冷库里两百多号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几支昏暗的手电光照着,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林芷溪一把将小雨的头按进自己的肩窝里,不让她看。
小雨这次挣扎了一下,但很快放弃了。
于墨澜满后背都是血,就那么站着。
人群无声地分开。秦建国拄着手杖,慢慢走了过来。
他在李明国的遗体前停下脚步。那只独眼久久地注视着那张苍白、平静的脸,没有悲伤,也没有言语。
「电台带回来了吗?」许久,秦建国转头问。
田凯把电台放在地上,天线头被扯断了。
于墨澜麻木地点了点头。
秦建国没再说什么,拄着手杖转身走回了阴影里。
于墨澜走到冷库最偏僻的角落,靠着墙缓缓坐下。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没有任何对于未来的想法,只有今晚不断回放的枪声,以及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