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9日,清晨四点半。
天还没亮透。
于墨澜背着空包,腰间别着消防斧。他跟在老周后面,从刘庄侧门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刘庄还在沉睡。操场那边一片漆黑,棚区的塑料布在湿风里轻轻晃动。没人出来送行,也没人张望。
黑色的桑塔纳就停在校门外五十来米。
昨晚老赵和小吴一点点推过来的,没敢发动。油箱里加的是从几辆报废车里抽出来的混油,颜色浑浊,但只要能点着火,别的都不重要。
于墨澜坐进驾驶位,屁股底下的座椅感觉还行。他关车门没敢用力,只是轻轻带上。
钥匙插进去,拧动。
「咳……咳咳……」
一下,两下。
「推起来再打。」
在第四声的时候,发动机终于不情不愿地转了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雾。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归于一种低沉的轰鸣。
「走。」老周坐在副驾驶。
于墨澜没敢多等,挂上一档,松离合,给油。车身往前一蹿。
他把速度压得很低,几乎是让车怠速滑行。
老周手里的猎枪横在膝盖上,枪口朝下,食指一直搭在扳机圈外,眼睛盯着前方。
后座的小吴和老赵挤在一起,车厢里除了发动机声再没别的响动。
县城,距离二十八公里。
灾前只要半小时的路,现在被水泡烂了,随时可能断。
国道上的积水连成了一片。
车轮一陷进坑里,泥水就「哗啦」一声拍在车门上,溅起一人多高的黑浪。刚开出一会儿,底盘已经刮了三次。
「咣当!」
一声闷响从脚底下传上来。
「慢点。」老赵在后座说,「这车老了,经不住这么造。」
于墨澜点了点头,油门踩得更轻了些。
天色一点点泛灰。
路边的村庄全都空着,有的房子只剩下半面墙。院子地势低的全都泡在黑水里。田野里偶尔能看见几个感染者的影子在晃动。
它们动作极慢,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
桑塔纳经过时,有一个感染者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全是泡胀的死皮。两颗浑浊的眼球盯着车看了一会儿,没有追,也没有叫,只是慢慢垂下头,继续晃。
进县城地界的时候,路障开始密集起来。
水泥墩、铁马、还有那种被雨水泡得褪了色的黄色警戒带乱七八糟地堆在路中间。貌似有人急匆匆地设下防线,然后又急匆匆地逃命去了。
路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大半被雨水化开了,只剩下「临时检查点」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县城很静。
主干道上停满了车,却一动不动。大多数车的车窗都被砸碎了,里面空空荡荡。路两边的店铺卷帘门要么拉到底,要么被撬开了一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
不是单纯的尸臭。还有消毒水混着霉菌的味道。死过很多人,被人草草喷过药,却始终没洗干净。
老周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好像是封过城又突然放了。」
于墨澜把注意力放回路面。
他把车速压到了每小时十公里,几乎是蹭着往前挪。车灯扫过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面贴着几张A4纸,被雨淋得只剩下几个红色的字:「注意……隔离……」
第一站,城东中油加油站。
几根加油枪散落在地,黑色的橡胶软管泡在油水混合物里。
地下油罐口的锁还在。
小吴跳下车,抡起撬棍,「咣、咣」地砸。撞击声在空旷的站区里传得很远。
第十来下的时候,锁崩开了。
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涌了出来。
还有剩。
四个人分工极快。老周爬上没塌的那半边顶棚放哨,猎枪上膛。于墨澜和小吴负责用手动泵抽油,老赵负责换桶。
塑料桶一个个被装满。
抽到第三桶的时候,于墨澜的余光扫到远处街角,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他没抬头,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
那影子停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这边的动静,又缩了回去。
第二站,大家乐超市。
这是县城最大的超市。大门的钢化玻璃碎得一块不剩,卷帘门被掰弯了一半,卡在半空。门口的地面塌陷下去一大块,积满了黑水。
前场早就被洗劫一空了。
货架倒了。罐头区连个铁皮都没剩下。地上全是被人踩烂的饼干渣、泡发的纸箱和价签。还有几具尸体,烂了。
「去后仓。」于墨澜说。
几个人贴着墙根往里摸。后仓的防盗门还在,锁居然没被破坏过。小吴是个撬锁的老手,两下就把锁舌别断了。
门一开,一股相对干燥的凉气扑面而来。
还没被水彻底泡透。
里面黑,只能靠手电乱晃。
仓库里很乱,像还没来得及清点就被放弃了。成箱的货物堆在一起,有的塌了,有的还整整齐齐地码着。
「这儿有!」小吴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他们几乎是同时扑了过去。
先搬最值钱的——泡面、矿泉水、饼干、桶装花生油。
几人先喝了个水饱,然后一箱一箱往外拖。车就停在后门外,后备箱一开启,空间显得异常狭小。
泡面塞进去时,刚好被油桶卡住。于墨澜重新码好。
后面的侧着放。
又放了饼干,后备箱盖已经有点合不上了。
「操。」老赵骂了一句,用力按了按盖子。
「拆后座,回去坐货上。」老周当机立断。
后座本来就铺了塑料布,这会儿几下就拆掉。矿泉水一箱箱往里怼,所有的空隙都被迅速填满。
花生油最后放。那一箱5L装的油刚塞进去,车身到了临界,明显往下一沉,轮胎边缘挤出了一圈泥。
可仓库里还有。
角落里还有两箱没拆封的火锅面。旁边是一排饮料。更里面,隐约还能看见几大捆卫生纸。
「再拿。」于墨澜说。
老周目光在车和仓库之间来回一顿,眉头皱成一团。
「装不下了。还得坐人。再装底盘就要贴地了。」
「能绑,绑车顶上。拿不完的咱吃点。」于墨澜咬了咬牙。
重心太高容易翻车,而且太招摇。但那些东西就在那儿,不拿走就是暴殄天物。
老赵已经开始解绳子。塑料绳不够,用的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打包带。几个人绑了些用品,又把最后两箱泡面抬上车顶。
车顶东西太多,铁皮发出「咣当」一声轻响,凹下去一块。
「轻点!」小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们把箱子压低,用带子绕了三圈,又从车门里穿过去系死。于墨澜用力拽了一下,箱子纹丝不动。
「再来几箱水?」老赵问。
于墨澜视线落在已经快被压扁的后轮胎上。
「不行了。再加说不定断轴。不行就再跑一趟。」
没人反驳,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那堆剩下的物资上停留了几秒。
「走。」老周转身,「现在。」
就在装车准备走的时候,老赵忽然竖起了一根手指。
「嘘。」
外头有脚步声。
拖沓、湿重,「啪嗒、啪嗒」,一下下踩在水里。
于墨澜立刻关掉手电。
黑暗像潮水一样压下来,四个人贴着冰冷的墙壁站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停在了超市后门口。
借着一点微弱的天光,能看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那人低着头,鼻子剧烈地抽动着,在分辨空气里残留的人味。
它站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它似乎没闻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拖着那双沉重的脚,一步步走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老周才下令:「走。」
车启动的时候,底盘嘎吱响。
于墨澜把油门踩得很轻。后视镜里,超市被一点点甩在后面。
第三站是药店。
县城中心的连锁药房卷帘门拉下一半,弯腰就能钻。里面像被龙卷风扫过,柜台全翻了,药瓶滚了一地,大部分被踩碎了。
于墨澜挑常用的拿。消炎药、止疼片。有剩下但不多。这些不占地方。
出来时,天已经接近中午。
回程比来时更难,这路本来就被大车压坏了,加上泥,有两次陷车。
第二次推车的时候,老赵脚下一滑,膝盖正面撞在一块埋在泥里的石头上。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裤腿。
没时间认真包扎。他简单绑住,继续推。
快到刘庄时,雨又落下来了,是中雨,好在不太黑。
雨点砸在车顶的纸箱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纸箱快被浇烂了,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泡面袋子。车灯扫过路边的田野,几个感染者的影子在雨幕里晃动,比来时多了不少。
进铁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门一开,操场那边立刻有了动静。王婶第一个跑过来:「拉回来多少?」
老周跳下车,拍了拍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屁股:
「够吃半个月。县城不知道咋了,人全跑了。」
没人欢呼,但所有人都低低地喘了一口长气。
老连过来清点,记账。
四个人领了赏:每人一瓶油、几袋泡面。
于墨澜把泡面背在身上。
回到棚子,林芷溪和小雨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小雨扑过来,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那条全是泥的衣服上:「爸爸!」
于墨澜摸了摸她的头。
林芷溪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晚上,粥明显稠了,还加了新油。那股久违的香味在棚子里盘旋不去。
于墨澜大口喝着粥,听见老赵在哼哼膝盖的伤,听见马师傅的破收音机又在「滋啦滋啦」作响。
他的嘴里还留着腊肉和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