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3月26日。
灾难发生后第646天。
黑雨在四点零七分落下来。
第一声砸在铁皮顶上，越来越密，院子里很快就变成灰色。
排水沟先翻起沫，沫也是灰黑的，贴着沟沿往下走，带着一股烂铁锈加酸的气，从院子那头一直顶过来。
走廊里陆续有人出来，站住，看院子，没人先迈腿。
防护雨衣挂在门边，有人把雨衣扯下来，扣子扣错了，手不利索，嘴里没有声音。有人抬手去摸栏杆，手指碰到就缩回来，黑水在指肚上拉出一道细线。
今年的第一场黑雨。
于墨澜先冲进雨里。雨点打在雨衣上，噗噗炸开。
"别停。"他说，"一级防护，按演练走。"
走廊里的人这才动。脚步声一下子密起来，散向仓库、棚区、值班室，各去各的岗位。
演练方案做过三次了，但纸上那几行流程，和真雨落下来，是两回事。
现在的黑雨和早期不同，真菌孢子少，泥沙少，有酸性，带着灰。于墨澜之前和苏玉玉他们学历高的聊过，说是撞击之后改变了什么地壳应力，环太平洋的火山都得喷，火山灰跟着大气环流走。
今天地里最金贵的是那批红薯苗。豆垄和菜畦还能往后拖，新苗拖不起。
苏玉玉第一个冲进排程室，头发全贴在额角，雨衣下襬还在滴水。她进门不坐，直接说："防水布不够，只能分割槽保苗。外圈放弃。"
她把扩种图上几个位置，挨着指了一遍。手印落下去，纸立刻湿了一块。
陈志远把布料和绳索的缺口念了一遍："绳子不够就用废铁丝，木桩不够拆旧货架。"
于墨澜说："照这个走。乔麦带东侧，白朗和孙亮去西侧，梁章带人拆货架取料，陈志远发料。速度快点，先干活，物资条后补。谁乱拿记名字。"
人从排程室散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迭了一阵，很快被雨声吞掉。
材料刚搬出来，前头两个人同时伸手抓住了同一卷防水布，两个人都没松，僵了两秒，陈志远叫了一声，两人才分开，各自往后站。
还有人不肯去弃守区，说那边黑雨浓。苏玉玉直接把手里的泥甩到他身上："哪都一样。过去。"
那人过去了，脚步很慢，跟走去受罚似的。弃守区那几垄是他自己种下去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有多少苗。
小雨在东侧第二垄打绳结。那块垄就是她和苏玉玉一起量的桩位，她最熟。但土不一样了，她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垄沿，泥一下沾满半条裤腿。旁边有人看见了，把头拧开。
乔麦走过去把小雨拽起来，又把一卷铁丝扔到那人怀里："你顶这段。她去收那头。"
小雨没说疼，立刻往东头跑，手指冻得有些僵，还是一圈一圈把结绕了回去。
周德生在棚口拄着木棍站着，他手抖，拿不了工具，只能看。看哪一排双坡偏了，看哪一段沟口低了，让旁边的人往里收。离得近的人都听他的。小满缩在他旁边，怀里抱着种子登记本和几卷备用绳。
下午一点多，东侧主排水口的泥坝开始撑不住了。黑雨比预计的重，水量积过了设计线。坝顶先渗出一道细缝，然后水开始翻过来，顺着垄沟往东侧新垄的根区流。
小满看见了。他把怀里东西往棚口一塞，直接扑过去用身体抵住，膝盖直接压进沟里。他一个人顶不住，水从两侧钻过来。
周德生冲棚里喊了一声："谁有空，全过来！"
这一声比他平时高，他又咳了几下。
棚里三个人扔下手上的活跑过来，铁锹铲泥，手扒烂土，把所有松泥全往主口压。
小满趴着没移，背上积了一层泥，还是顶着。四个人堵了大约四五分钟，把主口重新封住了。
水停下来的时候，东侧新垄根区边缘浸进去了两指宽，没有再往里走一分。
小满从沟里爬出来，站稳了，继续搬备用绳。
于墨澜大半时间在棚口和垄边来回走，不下手干，只盯人和料。哪一组慢了，哪一段缺桩，哪一处堵水需要添人，他看见了就让人补上。
东侧第一道双坡做到一半，风横着扫过来，把接缝掀开了一道口。防水布太薄，布边一抬，下面那排苗全露出来，黑雨立刻往里打。
乔麦没叫人，踩着垄沿就上去了。她一膝盖压住布边，一只手拉绳，一只手把脚下的湿泥往接缝里抹。她先把那道缝压死，又往前挪两步，把另一头也压住，才慢慢滑下来。
旁边的人让她歇一会儿，她摆了下手，先看了看棚里那排苗，再去西侧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新漏点。换衣服时，乔麦才看见袖口里渗了一层黑水。皮肤先发白，白里发红，摸上去麻。
程梓先拿清水浇，让她把袖子卷高，仔细看了一眼：
"这雨里的灰细，水偏酸，泡久了就这样。晚上要起泡就再过来。"
乔麦点了头，把程梓给的一点药膏揣进兜里，出去了。
医务室来了三个人，和乔麦一样都是在雨里泡久了，手背发白发红，两个人手指已经起了小口。程梓把人一个个处理了，处理完都赶回去干活，床上没人久躺。
傍晚陈志远把应急损耗单和第二天工单一起贴到墙上。
损耗单上：防水布破损四块、绳索报废十一段、木桩折断七根、苗床渗水两处、轻度暴露伤四人。工单：先修沟，再补桩，再复查根系，东侧新垄揭角抽查，弃守区起泥另议。
乔麦来排程室，头发还是湿的："我想趁雨小去东边看一眼。"
"还在下。"于墨澜说。
乔麦盯着他看了两秒。
"明天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