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8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776天。
天从早上就不对。整片天像蒙了一层灰塑料膜，光透不过，也看不见太阳方向。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背心已经黏在脊柱上。
队伍中段有人催节奏。那人自己嘀咕："按路线今天该到辅路了，走这么慢明天能赶上吗？"
于墨澜停下来看了一眼路边排水沟。沟底有积水，水面有一层浅灰色的膜，还没干。
苏玉玉走过来扫了一眼沟底："黄灰的，是沉降物。要下了。"
乔麦从侧翼跑过来，只说了一个字："雨。"
于墨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图。前方约两公里有一处废弃粮管所，砖混结构，联络员的路线纸上标过。
"徐强，前面两公里粮管所，你带二十个能走的先探，能挡雨就在门口等，对讲机联络。"
"收到。"徐强加速走了，他说"收到"的时候腿已经迈出去两步。
雨在一公里半处落下来。先是暗点打在路面上，比普通雨滴深一个色号，然后密起来，打在肩上有一种微黏的润感。有一滴落在于墨澜手背上，他一蹭，留下一道浅灰。
黑雨。
"雨衣穿上，塑料布和伞撑起来，没有的把外套兜头裹住。不要跑。"于墨澜边走边说。
五十个人都带了雨具。没人会在黑雨里空手赶路，能活到现在的人不犯这种错。麻烦在别处。
后段有个女人雨披的系带打了死结，越急越拽不开。梁章走过去，没吼，一只手按住她的肩不让她跑，另一只手把那个死结掰开。
"别急。穿好了再走。"
女人站住，手还在抖。梁章帮她把领口拽紧："跟上。"
何妙妙已经把电台塞进密封袋。袋口有一处折痕，胶带压下去以后还翘着一点。她骂了一声，想再缠一圈。
"别缠死。"梁章蹲下看了一眼，"留个头，回头拆不开你又骂。"
"你管电台？"
"我管干活。"
何妙妙咬着胶带，还是掐出一个小角。
李易把药箱夹在腋下，用身体挡住缝线。皮面已经湿了一条，纸签一受潮就会糊。他没多余防水材料，只能把药箱换到内侧。
林芷溪没去管雨披，先把通行联和放行单从于墨澜外袋里抽出来，塞进自己贴身的布袋。
于墨澜看她。
"证件比衣服怕水。"她说。
小雨把弓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用外套裹住上半截。没人提醒，她自己弄的。
杨滨在人群里走了一趟，把几个淋得重的人往队伍内侧调，让包大的人走外面挡一层。
粮管所在路边缓坡下面，院墙倒了一截，但主楼是砖混的，屋顶还在，只有一角塌了一小块。徐强已经等在门口了。
"里面有老鼠屎和碎玻璃，墙角一堆破麻袋。门还有一扇，能挡风。"
"进去，靠墙站，别踩玻璃。"
五十个人往里挤。背包磕着背包，有人蹲下去倒鞋里的水，后面两个人让了半步。
李易在角落检查药箱，发现两张纸签起鼓。他没犹豫，直接在药瓶底部用圆珠笔刻缩写。
林芷溪把油布袋开启，看通行联边角。最外层那张已经洇了一点，她用手绢把水按掉，没有擦。
"能看清。"她说。
于墨澜点头。
乔麦在粮管所外围转了一圈回来。她没先说能不能住，先把一张小纸递给于墨澜。
"进门时间、缺口、后院通向哪，我都记了。"
"记这个干什么？"
"习惯。"她又报，"后面有院墙缺口，通一片废菜地。菜地尽头一条道能走人，过不了车。晚上住这儿，右边得安排人看着。"
"不住。雨停了就走。你把头发擦干。"于墨澜说。
雨下了大约两个半小时。
杨滨统计被淋情况：三个人手背沾了，一个人脖子后面有痕迹，都已经擦过。李易看完，只给两个人涂了凡士林，交代一句："别抠。"
雨停后又等了四十分钟。苏玉玉看过积水颜色，说："能走。别踩坑。"
他们重新上路，天很暗。
路上从西面来了一辆迷彩皮卡，有渝都联防的喷涂，徐强把枪上膛，没抬起来。
车停了，下来两个人。
"哪个批次的？"
于墨澜递上通行联和放行单，对方翻了，编号对了一遍，说道：
"嘉余。黑雨在哪躲的？"
"前面粮管所。"于墨澜说。
"粮管所是清线区关键建筑，进去前要报码。"他说。
于墨澜说："黑雨临时避险。联络员没提过这条。"
"没提不代表没有。"对方把通行联翻到背面，拿笔写了一行，"嘉余批次，粮管所避雨，未预报码，事后补记。"
何妙妙忍不住开口："我们电台封着，雨里现拆，装置进水谁负责？"
那人看她一眼："所以现在只是记，不是罚。"
乔麦把自己记的方位纸递过去："进出时间、缺口、停留位置。我们没动里面东西。"
对方接过去扫了一眼，态度缓了一点："这个留着。有人问你们自己拿出来，没有就算了。"
他把通行联递归于墨澜。
"路上遇到散人别收。收了人，到前面对不上名册，整批都扣下来查。"
皮卡开走后，何妙妙盯着尾灯："他们都不问我们要不要帮忙。"
徐强从前段退回来，说："巡查，不是救援。车后斗焊挡板，对讲机外接天线，这条路对他们是自己地盘。"
于墨澜把通行联收好。嘉余营的边界是厂区、县道和几个交换点；渝都的边界，从这条路就已经开始算。
傍晚，于墨澜选了路边三栋农家院过夜。这地方不在图上，不需要报码。五十个人分进三栋小楼，徐强和梁章各带人把三栋楼都过了一遍：有两具剩骨架的尸体，死了很久，抬走扔了，这屋不住。他们检查了门窗、楼梯、屋顶，房子没有倒塌风险。
乔麦标出视线盲区，梁章按她的图调了哨位。
何妙妙在一楼客厅架好电台。今天是出发第二天，按频率表，该发第二次报码了。
于墨澜口述，何妙妙发出去：
"嘉余外出编组，8月2日。在途，位置县道约五十五公里处。人数五十，伤病一。今日遭遇黑雨，避入粮管所。"
等了大约五分钟，回执来了。这次是陈志远发的，何妙妙抄下来递给于墨澜：
"嘉余收到。在册197，黑雨没到。首批补给车队预计三至五天内抵达。"
于墨澜、林芷溪和小雨住在中间那栋的二楼东头一间。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床垫霉了，但床板还行，铺上自己带的雨布和翻出来的一床薄被，三口人能睡。
于墨澜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个挂历上。
2027年10月，印着桂林山水。
林芷溪从二楼西头那间走出来。"西边那间有张书桌。有一支钢笔和半本日记，最后一篇写到十二月，记着米还够几天，明天要不要往西走。"
于墨澜说："日记别动了，放那儿。"
林芷溪点了一下头。
夜里于墨澜醒了一次，是因为林芷溪的手碰到了他的胳膊。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握着，感觉到她的指头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两个人在黑里躺着，谁也没说话，听着小雨均匀的呼吸，听着院子里的风和很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偶尔传来的一声犬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狗，是灾后野化的家犬，还是从来就在那里的野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