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6日,下午。
灾难发生后第933天。
那套手续总算收了尾。众人散了,场院里的风比廊里还冲。
船下午走,还得捎带点货。
于墨澜把领口掖紧,指头上还留着印泥的黏和红。他在化肥袋子上面蹭,红泥糊进指纹里,越蹭越脏。
梁章去诊棚找韩荣看。
「慢慢恢复吧。路上别使劲。」
梁章嗯了一声,给韩荣丢了两根烟,军大衣搭在肩上。伙房在送午饭,铁桶里的粥冒着热气,桶里照规矩还是稀的多稠的少,饿不死,也填不饱。
场院里照旧对数,有人蹲在地上扒饭,有人递袋子。
过了午后,天还阴着;雾散开点,反倒更冷。外档船贴在江口,舱里有人蹲着煮水,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坡下岔口堵住了。两辆板车横着卡在道上,麻袋歪了一只,口子敞着,灰面子一阵一阵往外扬。兵站在中间,拿登记本拍着腿,跟两个扛活的对着吼。
赵国栋走过去,隔着人群直接骂了一句。
他一把把登记本拽过来,往前翻,又往后翻,手指点在一行上。「这个往后挪。」
兵还想说话:「这是——」
赵国栋抬头看了他一眼。
「让你挪就挪。赶紧的。」
本子被他拍回去。
「你这船上没带刺客吧。」梁章突然说。
「什么意思?」赵国栋问。
梁章把方敬遇刺的事情说了一遍。很多人都看见了,没什么保密的。
赵国栋思索了片刻:
「他知道的多,手上人命也多。」
说完就把嘴闭上了。
堵着的板车被人往边上推开一点,道口挤出一条缝,开始一点点往前动。
货装得差不多了。值班的兵换了一岗,工人把杂物码回小车,嘎吱嘎吱往回走。于墨澜站在半坡避风处,看江水在白雾里起一层薄皮浪,浪头撞在石墩上,碎成一串白点。
快三点,方敬下了楼,站到坡口。头发叫风吹乱了也没理。
「走吧。」
于墨澜拎起包。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档案,不大。小雨给的画还在包里面。梁章搭着军大衣,在腕子上绕了一道,把肋侧布条边缘浸出的淡色遮住,眼角余光扫着周围。
赵国栋在船上,几人往下走。附近有人端碗停了筷子,有人抬桶放慢脚步,有人数工票时往这边瞟。韩荣没来。
几个烟鬼在岸边上抽最后一根烟。没交谈。
临走的时候,于墨澜掏出小雨的画,递给方敬:
「闺女画的。」
方敬难得真的笑了一会。
于墨澜踩上第一块干些的石板,才发觉自己一天里只在清早塞了两口冷饭。胃空得发痒。他不想回头找伙房,走慢了,桐岭的人命又在后头拽他。
方敬突然喊。
「于墨澜。」
于墨澜停下,转身。
「小心。」
于墨澜回视。
「你这摊子别烂穿了。」
「烂不烂我自己背。」方敬笑了笑,又收回去,「你把你那头的事扛稳了。」
梁章正要迈步,方敬点他。
「伤养好了,事办完了,等我这边叫你。」
梁章脚下一顿。
「行。」
方敬回去了。
梁章刚踏上木板,赵国栋突然从舱口快步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于墨澜。过来。」
于墨澜停在跳板前,梁章也退了回来。赵国栋把抄件按在掌下,朝兵摆手,让他们退开。只剩三人时,他把字行横过来,凑近些。
「我来时带的补充件。」
于墨澜人没动。
「你说。」
「嘉余出事了,有人死了。」赵国栋说,「就半页纸。到我手里只剩几行字,有个名字。」
「是谁。」
赵国栋把抄件往上抬了抬,露出当中一行。
「陈志远。」
「事情已经平了,死了几个人。我手里就这一截讯息。」赵国栋把抄件收起来,「经手的人你别细问,问我也说不清。刚才没说,怕你乱,也来不及。我原封不动交给你。」
梁章脚下木板晃了一下。
「陈志远?」他又问了一遍,怕自己听岔了。
于墨澜包带从掌心滑下去一截,他也没往上提。
「哪天的事?」
「前天半夜。」赵国栋答。
「是不是常湘那边下的手?」
赵国栋摇头。
「没写。」
梁章往前逼了半步。
「郑守山在不在跟前?田凯、刘胜军、赵大虎呢?」
赵国栋抬腕看表。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我也不认识你们那些人,就这么一个名字。你再问,我也只能把刚才那几句再说一遍。」
于墨澜脚底下换了重心,要往回拐。
「我回通讯点——」
「这会儿不是让你发电报的时候,桐岭没有权限私自通联嘉余。」赵国栋一句话截住他,「先回渝都复命,你先稳住。」
风从江口灌上来,掀开于墨澜外套前襟。他指头在跳板扶手上抠了一下。
「先上船。后头有讯息我再跟你说。你自己把精神绷住了,别让脑子发懵。」
船开了,于墨澜最后望了一眼桐岭。桐岭那股烟熏火燎的焦味、化肥沤出来的骚气,还有石灰粉子里裹着的血腥气,也并没因为船开了就散干净。
梁章挨在他旁边,肩膀错着半寸,没碰上,又始终贴着。船一颠,那点缝隙忽大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