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12日。
灾难发生后第939天。
【铜江东线联防勤务督导】。
早上七点二十六,于墨澜站在楼道窗边,手里拿着刚拆开的任命。装它的是一只普通牛皮纸信封,没有写抬头,送件的人等他按完手印就下了楼。
第一行写得很直:任于墨澜为铜江东线联防勤务督导,即日到中台区东线联防办报到;对外事由统一写东线勤务核验。巡核范围为涪阳以下东线各联防点、水路靠泊点与临时安置点;真实任务名和同行人员不得对外说明。
下面是赵鹤铭的签字,字压在红章旁边。背面只有一行小字:可带一名熟悉外线的人,八点半前到中台区。
证件夹在后面。证件上没有巡核两个字,只写「东线勤务督导」,权限栏盖了临时通行、靠泊查验和随船随车三枚小章。
林芷溪站在他旁边,小雨已经背好书包,站在楼梯转台上,手抓着栏杆往下看。
林芷溪看着「勤务督导」四个字。「这不是你真差事吧?」
「明面上是这个。」于墨澜说,「像是赵国栋牵的线。」
她又看见背面那行小字。「还能带人?」
「只写能带一个。到中台再定。」
小雨从转台上往下走了半层。
「又要出去?」
「还没定船,今天先去中台。」
「去水路那边?」
于墨澜把证件翻回去。「先弄清楚再说。」
林芷溪手里的复核夹合上,金属扣按到底。她不替于墨澜接小雨的话,只把小雨书包带提正。
「那你晚上还回来吗?」小雨说。
于墨澜把信封折好,塞进棉服口袋。「回来。」
小雨往下又走一级,把话藏在楼梯扶手后面:「你才睡了几晚床。」
于墨澜看着她的书包带又滑到肩外。「我今晚还在家。」
小雨抱着书包往学习班那边走。她走出楼门时,又转身停了半秒,再朝前走。
林芷溪站在楼口,等孩子走远才问:「你心里有人选了?」
「有一个。」
林芷溪眼睛落在他棉服口袋鼓出的那一块上。「我就知道。」
于墨澜看着楼门外那截灰白的天。「真出事,她比别人更容易回来。」
林芷溪把复核夹收进布包。「你回家这几天,小雨睡觉才不翻身。」
于墨澜和林芷溪一起去中台区,到了附近分开。东线联防办公室在旧会商室里。
门口守着两名联防值班员,脚边放一只上锁铁箱。墙上钉着东线水路图,红蓝记号笔标了涪阳、丰陵、西台、万峡、云门几个点。图下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只鼓起的牛皮袋。
赵国栋已经在屋里。他裹着黑大衣,布袋放在椅子脚边,正拧着一支黑色马克笔。于墨澜进门时,他把笔帽扣回去,把椅子往边挪了一点。
「先看人怎么分。」赵国栋指着地图旁边三行名字。
于墨澜走过去,弯腰看。墙边那块白板上写了两行:于墨澜看现场,赵国栋找人核实。第三行空着,只画了一道短横。白板角上另写了一句:对外称勤务核验。
「只能带一个人。」于墨澜说。
赵国栋把马克笔递给他。「现在写。船一排出来,再找人就晚了。」
于墨澜没有马上接。他看了一眼地图上涪阳往东那条线,才把马克笔拿过来,在第三行写下一个名字。「让门岗去找人。」
值班员转身出门。
赵国栋说:「先说正事。她到了再跟她讲。」
值班参谋把地图往桌中间推。「这趟不是送东西,也不是接人。你们去核东线各点到底还有多少活人,粮、药、船靠没靠得上,管事的有没有瞒数。」
他用手指点了点白板上的两行。「于墨澜看现场,保照片和卡;赵国栋找当地人问,别只听管事的念名单。带来的人算外线协同,不挂巡核名。」
开袋的是值班参谋。桌上的牛皮袋剪开后,他把里面的东西依次摊开:三张储存卡,一只旧手机,一台小相机,两张封好的短条。
十来分钟后,门外响了一下弓包碰墙的声音。
乔麦靠在门框外,背着自己的旧弓包,弓包旁多了一只小帆布袋,袋口别着两枚箭羽。
「你还真点我名。」乔麦说。
「现在退还来得及。」于墨澜说。
乔麦把弓包从肩上卸下来,立在墙边。「不去留着在渝都养蘑菇?」
乔麦弯腰看第三行。「我就叫这个?外线协同?」
值班参谋说:「对。证件只压到勤务,不写你跟谁来。过港口压登记册,别递到船户手里。」
「行吧,比跟班顺耳。」
参谋把要带的清单一件件点给他们看。
旧手机一部、小相机一台、两块充电宝、两辆国产忠深拉力摩托和车载包裹;三支格洛克17,枪套、弹匣和子弹另包。
他从桌下拖出一只小木箱。「不是派你们去吓人。船、粮、药就那么点,错给一处,另一处就得饿着。到地方先看人还在不在,锅里有没有东西,药箱是不是空的。」
于墨澜听到最后一句时,瞟了一眼赵国栋。
赵国栋用笔帽点了点三行名字。「咱们三个谁也不是谁的头。到地方看见什么,回来就别改口。」
于墨澜看着白板角上的字。「没亲眼看见的,我不写。」
乔麦说:「说得容易。人没回来呢?」
于墨澜把手机放回桌上。「回来以后这些怎么交?」
「回渝都以后写材料。照片和你们仨说的一起交上来。人没回来前,别给节点下命令。」参谋说。
赵国栋把地图压到自己面前。「别把这事说得太好听。我们过去,看见什么写什么。写完,饭可能挪,船可能停。外头已经有人骂这个叫断人饭。」
乔麦把一张储存卡拿起来,对着灯看。
于墨澜问:「要走完哪些地方?」
参谋摊开地图。手指从渝都往东落到涪阳、丰陵、西台,又往下点槐树渡、万峡、旧梁场、柳湾、云门、夔门。线没有连成一条,几个点之间空着水面和山路。
「这些点都要过一遍。」参谋说,「先进哪个,后进哪个,你们到外头自己定。水路断了就绕,船靠不上就等,进不去就先记下来,别把命丢了。」
于墨澜把地图边上那几个圈看完。他没再问那些小地方怎么进,参谋也不会在屋里讲这个。
赵国栋把马克笔扔进纸杯里。「好,出去的全是命硬的。」
中午前,三个人把储存卡、旧手机和相机收齐。参谋把白板擦干净,只留下一片灰痕。于墨澜把证件按进棉服内袋,巡核那张任命另折一道,压到包底。
乔麦试相机时,镜头对准桌上的空碗。早上有人在屋里吃过面,碗底剩一点辣油和几根断面。她按下快门,调出预览,又把那张删了。
「这边人吃面都不舔碗了。」她说。
赵国栋说:「外面的人不像渝都,别为了拍照去冒险。」
「知道。我们以前就是外面的人。」乔麦把相机关上。相机带子勒在棉服领口,她拽了两下,换到肩侧。
下午于墨澜回家时,小雨已经放学回来,坐在桌边写字。包还挂在门后,没有动。
「叫你做什么?」林芷溪问。
「查节点,干赵国栋和陆知平干的事。」于墨澜坐到桌旁。
林芷溪没有问于墨澜能不能不去。她把桌上的饼干袋口拧紧两圈,裂开的那块留在外面。碎屑掉在桌上,她用纸片把碎屑刮到掌心,倒进小雨的碗里。
「别空着胃出门。」她说,「你一忙起来就不吃。」
「明天还在港里。」
「港里也有人把自己饿晕。」林芷溪说,「还没出城,也别硬撑。」
晚上八点,乔麦敲门,递过来一只巴掌大的防水小袋。
「储存卡和证贴身放。」她说,「装这袋里防水。」
林芷溪接过袋子。
乔麦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颗硬糖,放到小雨桌角。
小雨把糖捏在手心,指头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