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9月19日。
灾难后第95天。
于墨澜坐在教室门坎上。水泥门坎裂了一道深缝,里头塞着枯死的草茎和褐色的泥。
暗红色的血混着泥浆干涸了,斧刃上结了一层壳。他先往刃口上浇了小半口水,又从兜里抠出一枚硬币,沿着刃口一点点往下刮。
教室里很静。于墨澜每剐下一块硬壳,就在水泥地上蹭一下。
昨晚他们歇在后楼的杂物间。
他们顺口管这里叫后间。这里以前堆扫帚,门轴坏了,关不严,但比教室和学生宿舍好。教室窗口多,宿舍楼里不方便生火,还没来得及侦查有没有剩下的「小朋友」。
火堆是徐琼森起来的。拆掉的课桌椅烧得并不顺畅,烟大,火星子蹦到蜘蛛网上。
凌晨一点,阿明开始不对劲。
起初是抖。他裹着两层外套,牙齿撞得咯咯响,但屋里不冷。徐强递了件塑料雨衣过去,阿明没接。他的手蜷缩成弧,抠入地上的砖缝。
到了后半夜,阿明忽然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瞳孔却对不上焦。呼吸声变得极沉、极短,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啸鸣。
徐强叹了口气:「进脑子了……」
于墨澜坐直了身子,手摸向了身边的斧柄。
他看了一眼林芷溪。林芷溪在阴影里迅速拉起了小雨。
「别让她听见。」林芷溪在门口留下一句,便把孩子带进了过道。
门关上,徐强的手电光晃了过去,光圈停在阿明的手腕上。
那里肿得发亮,皮肤绷到近乎透明。几条黑色的线沿着血管逆流而上,已经爬过了肘关节,延伸到颈部。裂开的皮层正往外渗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阿明开始抽搐,力气大得异乎寻常。
他的脊椎反向折过去,像一把反张的硬弓。身体在碎砖地上横冲直撞。他不喊,也不认人,只是从喉咙里挤出浑浊的、不成调的气音。
徐强低声喊了一句:「老于……」
他的声音在抖。
于墨澜已经跨到了阿明身侧。
「按住。」
他努力让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徐强用膝盖顶住阿明的肩膀,李明国按住了他的胳膊,三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压上去。阿明在他们身下扭动,骨节发出类似木头折断的脆响。
于墨澜抬起了斧子。
他没去看阿明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再是脸了,只是一团不断扭曲、疯狂、却又被这副皮囊囚禁的腐肉。
火光在刃口上跳了一下。
第一下,劈在颈椎。
就像用钝刀剁入生猪肉,刀锋卡在骨缝里。阿明的身体剧烈一僵。
第二下,落在头骨中线。
液体溅在水泥地上的轻微泼洒声,和黑雨落下一样。
所有的挣扎瞬间消失。
徐强松开手,退到墙角,胸口剧烈起伏。李明国低着头,盯着紫黑色的液体,一言不发。
于墨澜站着。斧子还在手里,重量却顺着刃口慢慢滴落。
「完了。」
他的声音很干巴。
天亮前,他们把阿明埋了。
地点选在操场边的歪脖子柳树下,那里土松。
土盖上去的时候,于墨澜把阿明那件沾满黑水的雨衣一并塞了进去。没立碑,只在土堆顶上压了一块红砖。
林芷溪带着小雨回来时,天色已经灰亮。
小雨的眼圈是紫的,她看着操场边那个新出的土包,又看看于墨澜手里还没擦干的斧子。
她什么都没问。
于墨澜继续擦斧子。
布片裹着刃口,来回摩擦。黑色的硬壳终于被清理干净,露出了冷森森的钢原色。他把硬币收进兜里。
「走吧。」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点子,「找点吃的还有药,再回去。」
街道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电线低垂在泥水里。广场上的荒草已经长出来了,但病恹恹的。草丛深处隐约有两个干枯的身影蹲着不动。
于墨澜走在最前面,斧子就插在包侧。
他知道,今晚还得生火,还得巡夜。
斧刃撞击骨头的闷响,已经长进了他的耳朵里,成了这寂静世界里唯一的底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