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10日。
灾难发生后第997天。
乔麦把驾驶位调到最前。
于墨澜坐在副驾,安全带勒过他的外套,把他胸口勒得发闷。小雨写过字的路线图还在他手上。
「你报路,我开。」乔麦说。
桂俊林在后排玩于墨澜的手枪,把弹匣搁在膝盖上一发发往里面卡子弹。那支九五横在副驾脚边底下。车里油味很大,也有后备箱里柴油桶渗出来的味。于墨澜现在鼻子好使了一些,副作用就是闻着犯恶心。他把车窗降开一道缝,让外面的酸土味灌进来。
返程的路比他在夔门听到的更窄。
山坡上新滚下来的石头堆在排水沟里,有些被推到路中间。前面一辆联防运煤车开过来,碾过泥水坑,车尾甩出的黑水打到他们的挡风玻璃上。乔麦收了油,等那辆车爬过弯道,才贴着山壁挪过去。
「你们从云门开过来的时候,路也这样?」桂俊林问。
「那天路上没车,我们只看见清线队。」乔麦说。
「前面有塌方点。」于墨澜说,「段文蕙标过。」
「我记得,就是我说老赵颠我那段。」乔麦说。
乔麦把车往右带,避开路面一块钢板。钢板是新运过来的,底下垫着碎石,车轮碾上去哗啦哗啦响。
于墨澜把口罩拉下来,痰吐到车窗外。
山路拐过两道弯,塌方点到了。横在路上的大石头已经被挪开,路面被重车碾出两条深车辙。路旁插着三根钢筋,上面系着红塑料袋。对向有四辆车等着下坡,两辆运矿,一辆拉木箱,一辆油罐车,坐副驾的人都穿迷彩服。
乔麦把车停在路口外,没往窄处挤。
对面运矿车司机半个身子探出车窗。
「那小车!退回去!让我们先下!」
乔麦没动。
于墨澜把车窗降下去,山风一下灌进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你们四辆车一起压,路受不住。」他喘了口气,「先放油罐下来,后面两辆倒出去!我们贴边过去。」
「你他妈说得轻巧。」司机骂,「老子这一车矿呢!」
于墨澜没接火气,只把联防证件伸出窗外。
「前面路不行,掉下去更麻烦。」
油罐车副驾的人看见证件,立刻从车上跳下来。身上背着95式步枪。
「听见没!往后倒!堵死了谁都别走!」
有司机还想骂,他已经冲着运矿车挥手。
「倒车!快点!」
两辆运矿车退得慢,轮胎碾得碎石往坡下滚。乔麦等油罐车先过,才一档一档把车送进内侧。车身贴着山壁,右侧后视镜刮到藤蔓和泥。
过了塌方点,乔麦换回二档。
「于哥,我一直没问过,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桂俊林问。
「灾前干物流排程,后来坐办公室。」于墨澜说。
「难怪爱管车。」桂俊林说。
于墨澜把车窗关上。云门越来越近,路边废车也多起来。有一辆厢货翻在沟里,车锈得没那么厉害,车厢门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中午前,他们到了云门东侧。返程从东边进,穿过城中心干道,到桥头活街。
桥头比他们离开时更忙。安检隔离带换了位置,进桥的岗亭前排着人和手推车。推车边有人蹲着喝凉水,喝到一半把空瓶子递给后面的人。女人卖热水的炉子旁边排着七八只玻璃杯,都发黄,颜色像老葛的茶杯。两个背货的男人在吵架,嗓子都喊破了。
覃点军腰上还挂着枪,正让两个人把一辆板车推到旁边。他看见几人的车,先把登记板递给旁边的人,自己走过来。
「你们回渝都?赵组长呢?」
于墨澜降窗:「他们先回了,我到街里接人。」
覃点军点头:「今天往西走的人多。你们手续这边还认,但是过桥照样排号,这边人对联防态度不好,别让我难做。」
乔麦问:「他们排多久了?」
「有的天没亮就在等,我没放。放多了万峡那边要找我麻烦。」覃点军说,「你们要接人就快点。」
车进到活街,喊声又起来了。有人喊换盐,有人喊换药,有人追着车问能不能带一段路。墙根有个小孩啃手指,头跟着车转。这里没有广播催人上工,每个人都在给自己打工。
徐行和施诗的小店卷帘门敞着,门口挂着塑料帘,帘子被刀划了三道,徐行没坐在门口。
三人下车。小凳被徐行收进屋里,靠墙放着两只包,还没拉上,衣服和锅铲露在外面。
徐行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根棍子。
「你们还真回来了。」他说,「我还跟施诗打赌,说你们不能回来了。她非说你们还得来蹭饭。」
「我们原路回渝都。」于墨澜说,「来问你们走不走。」
施诗在灶台后面忙着,围裙还系着,脸上沾着灰,眼底一圈熬夜的青色。
「先进来。」她说,「别堵门口。」
店里比上次空。货架上没有什么东西,于墨澜躺过的小床也收了。以前写价摆在门口的白板擦过,留下几团灰印。施诗的账本摊在灶台上,最近几页只记了两三笔,后面全是空的。
「赵哥和段姐呢?这位是?」徐行看桂俊林。
「他们坐船回了。这位是小桂,桂俊林,也是你哥的朋友。」于墨澜说。
「徐哥,嫂子。」桂俊林堆了一脸笑,「真别说,跟强哥确实像。」
乔麦来到灶边:「还有火吗?我帮你弄。」
「有。柴火湿,火小。」施诗从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开启,里面是两只鸡蛋,一块干得发硬的豆腐。
「本来准备明天卖的。今天不管了。」她说。
徐行笑:「你看她。」
「不吃饭上路?」施诗把鸡蛋敲进碗里,「于哥病还没好吧。夔门那边有药?」
「有,死不了了。」于墨澜说。
「我哥以前也这样。问他手断没断,他说没断。问他腿还能不能走,他就说死不了。」徐行说,「你们这路人嘴都硬。」
于墨澜咽了口热水,胸口堵着的东西被热气烫了一下,往下沉回去。
「你哥没你话多。」
「那是。他话少,拳头重,以前总揍我。」徐行说,「今天走?」
「走。」于墨澜说,「直接回江口。到了就能见。」
桂俊林守在门边。一个瘦男人从店门前晃过去,目光落在他们停在门外的车上;桂俊林往门框旁一站,那人只好挪开。
「这街上怎么那么多手快的。」桂俊林回头说道。
徐行说:「人太杂,偷饭的多,胆子大的就盯车。小兄弟看得挺准。」
「街上混过。」桂俊林说,「一眼能认出来。」
乔麦把火拨旺,灶口透出红光。施诗把杂粮粥倒进锅里,鸡蛋搅散,干豆腐切成细条,撒了一撮盐。热气很快升起来,蛋腥和咸味盖过店里的冷灰味。
几个人挤在小桌边吃。碗不够,徐行把自己的碗给于墨澜,自己拿马克杯吃。
施诗把锅底剩下的蛋花分到徐行杯里,他又分回去。
「别搞得跟送行饭似的。」徐行说。
「吃你的。」施诗把碗留在他手边,「送行饭也得先吃饱。」
施诗对乔麦说:「你比上回来瘦了。」
「这才几天。你也没胖。」乔麦说,「脸垮了。」
「熬的。」施诗说。
饭很快就吃完了。外头有人经过,骂了句「联防的狗还没滚」。徐行没出去,也没回骂,那根木棍靠在桌脚边。
「你们这几天?」于墨澜问。
「没事。」徐行的话堵在喉咙里。施诗开始收锅和盐袋。
「我本来想再等等。」徐行说,「桥还在,路也能走。就是店一关,回来就不是咱们家的了。」
「门昨晚让人砸了两回。」施诗说。
「说那干啥,我不是看住了嘛。」徐行说。
「看来这街上挺讨厌联防的。今天这车往你门口一停,更没生意了吧。」于墨澜说道,「车还能挤两个人。到了渝都,走正常流程落住民证,比这边有一顿没一顿的强。」
「那就走。」徐行说,「等我把牌子换了。」
他出门前,在白板上写了「本店停业」。想了一想,直接擦干净,写了更大的四个字:
【老子走了】
车离开活街时,覃点军在桥口给他们开条。车上多了两个人和两只包,他只问了一句,没说本地话。
「自愿走的?这星期的房租不退。」
「自愿。」徐行说,「你把我店拆了也行。反正没人上门了。我锁了。」
「街里我伸不了那么长的手。回来还能不能用,看你命。」
覃点军没有收过桥费。施诗、徐行和桂俊林坐在后排。车过桥后,云门的声音被甩在后面,山路重新接过来。桂俊林没再当这两口子面玩枪。
徐行还想贫两句,车过一处烂路颠了一下,他把舌头咬了。
路上偶尔有联防的大车和他们对向驶过,他们被盘问了两次。乔麦烦了,绕开一段干线塌方路段后,直接开到了一条支路上。
下午三点多,他们接近一处旧「收费站」。
收费亭前见不到炊烟,窗户却开着一道缝。路面车印很新,泥还没干透。栏杆被横到路中间,旁边一排水泥墩摆成直线。小车能钻,大车过不去,摆法就是要逼车停下。
乔麦提前减速观察。亭子前站着三个人,衣服混杂,没有联防臂章。第一个人站在最前,拿了一根铁棍,侧面那人枪挂在肩上,另一个人站在收费亭后,枪带是背包带。地上有血,被土盖过,又被车轮碾开了,风里闻不到尸臭。
「农家乐那路人说的收费的。」于墨澜说,「不停车,从杆子撞过去。」
乔麦把车速放下来,把手枪抽出来,于墨澜端上95。
发动机没断,车头对准水泥墩之间那道缝。
「右边过。后座趴下,阿桂看后面。」于墨澜说。
桂俊林把弹匣推上,降下右后车窗。徐行刚要开口,施诗先把他的手摁下去。
收费亭前拿铁棍的人抬手拦车。
「停车!查证!」
乔麦没停,车头继续往右滑。对面手刚往下一垂,亭子侧面那人把枪端起来。他还没拉枪栓,于墨澜已经把九五顶到肩膀上。
「砰砰!砰!」
三发子弹先从副驾窗户打出去。第一发子弹打在收费亭铁皮边上,第二发打在亭侧那人手臂上,第三发打在他胸口。对方枪口歪开,一枪擦着车顶过去。乔麦左手控方向,右手拔枪朝前连打两发,前挡风玻璃多了两个洞,拿铁棍那人滚倒在地上。
车厢里瞬间全是火药味和耳鸣。车子把横杆撞飞,桂俊林从后座侧窗打出去,第一枪高了,打在收费亭上沿;第二枪落到水泥墩边,碎石崩起来,逼得亭后那人缩回去。
「没打中!」桂俊林喊。
亭子后面的人开了一枪还击,徐行把施诗挡到包后,自己也伏低。
于墨澜探出半个身子,「哒哒哒」朝后扫了几连发。后面有人大叫了一声,随后缩着没再露头。
车尾摆正后,乔麦立刻提速冲出去。
十几秒后,收费亭被山弯甩在后面。乔麦多看了两眼后视镜,把手枪收回枪套。桂俊林守着后路,手还举着枪。
「没追过来。」桂俊林说。
「枪收了。」乔麦说。
桂俊林把子弹退了。
于墨澜验完弹匣,刚才那几枪震得他胸口发疼,他咳嗽了两声,嘴里又泛出血味。
车里只剩发动机声和人的喘息声。
徐行看着三个人各自忙自己的,谁也没说打死了几个人。
施诗叹了口气。
「你们这一路……到底怎么活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