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18日。
灾难发生后第1036天。
天亮前落过一阵小雨,地皮湿着。于墨澜先到的管理处,周甜已经在桌后坐着,把一摞登记页分成两摞,薄的那摞往他面前推。
「昨晚田主任说的就是这一页。」她说,「墙里登记在册的孩子,一共五十三个。这二十个名字后面没有大人。」
她把上面压着的几张抽出来给他看。
「吃住都有。宿舍有铺,饭按人头给,识字班也都在上。缺的是定下来谁管。」
于墨澜拿起名单。
周甜指着上面的名字:「这个爸妈都没了,跟同村几家轮着住,前一阵病了三天,识字班点名点不到才有人发现。这个,他爸是跟船的,人没了,孩子白天总往食堂跑,帮周琴择菜,晚上回宿舍。还有三个十四五岁的,爸妈都死了,现在跟成年人一起干活。」
「以前都是谁在带?」于墨澜问。
「谁顺手谁带一把。周琴带过,苗床那边带过,识字班里也凑合过。」周甜说,「我刚来的时候,孩子都是以前营里的,人少这样还能对付,现在对付不过去了。」
早饭后田凯让人把两张新规定贴上了管委会外墙的公告栏。
头一张是管理层调动的事,新人审查归田凯,门岗归刘彻,住房执行许建松。有人站在前面念,念到陶涛名下只剩市场和安置,后面有人嘀咕了一声什么,前面的人已经念起第二张,这茬就翻过去了。
第二张是新的。
【嘉余营地儿童管理办法(试行)
一、营内十四岁以下儿童一律入儿童名册,由管委会统一登记。
二、儿童口粮按识字班照常出勤算保底工时。无监护人儿童吃住统一安排,由识字班老师看护管理。
三、住民可申请认养无监护人儿童:要求有住民证、有工时,两名住民作保,到管理处登记。认养后半年内管理处每月回访一次。
四、虐待儿童或压榨儿童劳力的,剥夺监护权并追责。】
有人问:「识字班管饭吗?」
贴告示的答:「管。饭只能孩子自己当场吃完,谁也贪不走。」
嘀咕的人被人流挤着,往饭点那边去了。又有人问认养的事:「连自己都养不活,领一个孩子回去多一张嘴,图什么?」
「过两年就是个帮手。」另一个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算不过来账。」
公告栏前的人没急着散。
有人站着把那张名单从头看到尾,看到后面没监护人的几行时,又退回来重新看了一遍。几个妇女凑在一块儿低声商量,时不时抬头往识字班那边望。
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看了许久,转身回去,没走两步又折回来,把认养那条从头读了一遍。
也有人盯着名单上的年龄看,十四岁以下、十岁以下、七岁以下,手指顺着一行行往下划。贴告示的人看得不耐烦,把名单往墙上按了按:
「想认养的去管理处登记,别围这儿堵着。」
人群这才慢慢散开。
周甜拿着名册跑了一上午。
名单上的二十个孩子,她和识字班老师挨个找。有人在食堂后头帮着洗菜,有人在地里拔草,还有一个跟着修房队起钉子。
愿意搬到托管点的孩子当天就搬。不愿意的老师蹲下来讲,说以后吃饭、睡觉都归识字班管,不用今天跟这家住、明天跟那家挤。
有三个年纪小的当天就搬进了识字班东屋。还有几个已经跟着大人做活的,说什么也不肯挪地方,周甜只好先记下来,等后面再谈。
于墨澜带着名册上要核的几个名字,出了老城区,往东北新开垦的地去。
地头上,无名把农具一字摆开,谁来谁就拿,先到的挑自己顺手的。小满到得不算晚,排在后面,轮到他,剩一把裂了柄的抓钩。他拿了就下地,在两垄地之间拔草。
现在能长出的野草生命力都极强,不怕黑雨。旁边的人蹲得久了,起来转腰,小满从这头到那头没直过身。
挑水的时候,小满个子矮,桶底蹭着土,他一趟一趟走得不快,泼出来的水不多。
中午食堂把饭抬到地头。小满排在末尾,轮到他,桶里那勺他接了端到无名旁边,挨着坐下吃,无名把自己碗里的咸菜拨了一勺子给他,他又拨回去,最后是无名赢了。
吃完饭歇气的工夫,小满把无名脚边那筐种子倒出一摊,挑瘪的。他一颗一颗过手,无名坐他旁边。
苏玉玉头上都是汗。她朝地里看了一阵。于墨澜把名册上几个名字跟带工的对完,她把手里的种袋扎上口,走了过来。
「名册上有小满?」
「有。监护那一栏空了九个月。」
她顺着垄看过去。小满已经蹲在地里,把拔下来的草抖干净泥,分成两堆,把能烧灰沤肥的归在一起。没人教过他这么分,他自己看会的。
「我想把那一栏填上。」苏玉玉说,「填我。徐强那边我回去说。」
「什么时候定的?」
「说不上是哪一天。」她说,「最开始是替周老爷子看着他。这边的地是他带着我一垄一垄踩出来的,他那本册子现在还在我屋里。他人不在了,孙子在地里,我多看一眼应该的。」
「后来呢?」
「就不是看他的面子了。」苏玉玉说,「他手心摔破那回,我过去看他,屋里就一床被子,又薄又硬。我站在他屋,地里的事情我头一次一点都没想,光想着给他再弄一床被子。」
「你是派驻的,哪天就得回渝都了。」于墨澜说。
「你不也是吗。」苏玉玉说,「真有调令我就把他带上,记成一户就行。南山那地方我还是能说话的。他爱种地,换个地方一样种。」
于墨澜朝地里看,小满已经换到下一垄。
「我不好自己去问他。」苏玉玉说,「我去问他怕扫我的面子。你去帮我问,他能跟你说真话。」
「行。」于墨澜说。
收工前,于墨澜在排水沟下游等小满。小满把抓钩和锹放进水里涮,蹲在沟沿上,一下一下蹭掉泥。
「新办法,听人念过了?」
「听了。」小满涮着锹,「没有大人的孩子都要登记。」
「你的名字就在那上面。」
小满把锹提出水,又按回去。「我知道。监护人是空的。上回周甜姨核名册,核到我,问我爷爷的事了。」
「苏老师想当你监护人。」于墨澜说,「她让我来问你愿不愿意。」
锹在水里不动了。隔了一阵,小满说:「我会干活。不用人养。」
「她知道你会干活。」
「识字班我自己去,工时我自己挣,饭我自己领。」小满说,「我又不缺什么。」
于墨澜蹲到沟沿上。
「要是你爷爷还在呢?」
小满不涮了。水从锹面上淌下去,淌干净了他还按着。他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爷爷在,我也是这么干活的。」
他把锹从水里提起来。
「我爸没的时候也是。」
说完又把锹按回水里。
「嗯。」于墨澜说,「那会儿收了工,有人喊你回去吃饭。」
小满站直身子,看沟里的水。水面上漂着草屑,从他眼前漂过去。
「后坡的牌子还归我描。」
「归你。」
「地里的活我照干。别因为这个给我换轻的。」
「她不是那种人。你知道的。」
「嗯。」小满等水里那点泥沫散尽了,又开口:「我睡觉轻,半夜翻身。她要是嫌吵我就搬回去,不赖着。」
「她不会嫌你。」
小满把锹和抓钩从水里捞上来,靠在沟沿上摆好。
「那我再问一遍。」于墨澜也站起来,「你想好了再答。愿意,还是不愿意?」
小满看着他。
「愿意。」
于墨澜拍了拍小满的肩膀。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沿着垄沟走。路过取水点,有人在卸桶,小满过去搭了把手,于墨澜在道边等他干完。
苏玉玉从棚口下来,身后跟着无名,工具是交完了才走的。四个人在岔路碰上,一道往管理处去。
周甜把儿童名册摊到新起的那页,又把旧花名册抽出来,给他们看那一行。监护那一栏还写着周德生,名字后面补了两个字:已故。
她看了看小满。小满说:「写吧。」
周甜写到监护人那一栏,问苏玉玉:「你现在是渝都的人,在派驻名册上,不算嘉余住户,这一栏怎么写?」
「就写派驻。」苏玉玉说,「后面给我加一句:调令来了孩子跟我走。」
周甜照着写。
【周小满,十一岁。监护人:苏玉玉(渝都派驻)。调令随迁。】
「按办法,两名住民作保。」
作保的是周琴和无名。周琴是从食堂叫过来的,围裙没解,接过笔签上,跟小满说:「丑话说在前头,搬了家,也不许在后院练箭。」
「地头没人我在地里练。」小满说。
「地头练也得看着点,别扎着人。」苏玉玉说。
无名左手没法写字,周甜替他把名字写上【无名】。无名为什么叫无名,没人打听,有人说他这名字像什么武侠看多了,他也没解释过。他在名字后面按了个手印。
周甜又问住处。苏玉玉说跟许建松换过了,带个里间,床下午就搬。周甜把回访那条念了一遍,每月来看一回。
小满站在桌前听完,问了一句:「看什么?」
「看你过得好不好。」周甜说。
「我白天都在地里。」小满说,「来地里看就行,不用专门等我。」
「行,去地里看你。」
出了管理处,天还没黑。苏玉玉领他先回原先睡的地方,被褥一卷,课本、弓箭、攒下的小东西,还有小雨送的玩具,一只编织袋就装完了。床是于墨澜跟她两个人抬过去的,她没叫其他人。
路上她没多话,小满也没有。到楼门口,小满站住了。门口码着柴,搭了个新灶。
苏玉玉在门口的灶上点火。苏玉玉锅里贴了杂面饼子,掺的是间苗间下来的嫩菜苗,洗洗就下了锅。于墨澜搬床出了力,晚上这顿躲不掉。
饭好了,苏玉玉把锅端进屋,桌上摆开三副碗筷。
小满没跟进去,他还站在灶边,拿着一根柴,添也没添。
苏玉玉朝门口喊:「小满吃饭。」
小满在门口立着,像没听见。
苏玉玉走过去,在他头上摸了一把。「喊你吃饭。」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