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0月13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19天。
天刚亮,雾就裹着村子不肯走。整片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粥,压在屋顶和院墙上,把房屋的轮廓啃掉了一半。
声音走不远,有人在院里咳嗽一声,传不出十米就散了。
没有炊烟。以往这个时候灶火的烟该往上飘,但今天,村子静得空荡,只有雾在流动。
于墨澜坐在炕沿。昨晚深夜,那个破对讲机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频率。讯号很差,全是刺耳的噪波,但在凌晨,有一个急促的声音:
「……备用电即将耗尽……重申一遍,南城方向已关闭接收通道,所有人原地固守……水位超限……」
随后是长久的盲音,听得人心口发凉。
没被谁抛弃,那头的人自己也顾不上了。
他推开门。
第一声喊是从村东头炸出来的,尾音却突然掐断。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噗嗤噗嗤地踩在湿泥里。有人跑得太急,鞋底滑了一下,喉间溢位一句短促的低骂。
「东头出事了。」徐强站在路口,手里拎着那个军绿色水壶,壶身沾着新鲜的泥点。
他们往村东头走,雾里的人影渐渐多起来。
人群安静得过分,像是被眼前的景象扼住了喉咙。人站得不算密,每个人之间都自然留着两步左右的距离,没有人往前挤。
地上躺着两个人。
靠里的那个已经不动了,头发花白,身上盖着一块灰扑扑的湿布,布角压着两块石头,被雾气浸得发暗。布下面露出一只脚,肿得发亮,皮肤紧绷,颜色是不正常的青黄。
一个老太太蹲在旁边,嘴唇动着,在重复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没人搭腔。
没有哭声。哭声显得太奢侈。
外侧那个人还活着。中年男人的胸口起伏得很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声响,喉咙里堵着东西。他的裤腿被撕开,露出的小腿上有几道抓痕,伤口颜色发暗,边缘肿得老高,血已经凝成了一层暗红的黏块。
他的手一直在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散着。
「半夜开始烧的。」
「先咳,后来吐,吐的东西发黏。」
「天亮前就站不住了。」
话一条一条从人群里飘出来。
林芷溪站在外围,视线落在男人的小腿上。
再往外十几步,昨晚进村的那个年轻男人被绳子拴在发黑的木桩上。绳子勒进皮肉里,磨出了血。他的嘴角挂着发黑的唾液,喉咙里说的话不成句子。
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躯壳在本能反应。有人往他那边看,他的头慢慢转过去,眼睛里没有焦点。
「他昨晚住在祠堂。」
「祠堂里还有两个,一早起不来,喊他不回话。」
这句话出来,人群明显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补了一句:「老张家那口子天没亮就没了,和地上这个一样。」
人群里的动作开始加快。
有人找来另一块门板,把还活着的中年男人抬走。有人往祠堂走,隔着门喊,没人敢进去扶。祠堂的门很快被从外头顶住,两根粗木条横着钉上去,锤子敲下,「咚、咚、咚」。
上午十点,村口变了样。
几根碗口粗的木头被拖到路边,横在出村的必经之路上。村里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站在那,手里拿着干农活的铁叉或木棍。
「村里现在不进人。」守口的人不解释原因,「要走,可以。想进,不行。」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跑回来报信:
「聚集点那边……人全撤了。说是讯号断了,上面没讯息下来,大家怕出事,都往南边大城跑了。现在那边全是乱的,物资早抢光了。」
「不会有人来救了。」
下午,村里有人在门内侧钉木条,有人把家具推到门后。
村子在主动收缩,用坚硬的外壳守住最后一点口粮。
于墨澜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芷溪把借来的被褥重新迭好,归位。她的脚能着地了,虽然走得还慢。
「他们不打算留外人了。」她说。
「联络断了,大家都在赌谁能活得更久。」于墨澜看着对讲机。
傍晚雾气更浓。三个难民站在村口的木头后面,眼神哀求。守口的人像桩子一样站着,一言不发。最后,那三个人转过身,背影消失在灰雾里。
夜里蜡烛的光很弱。
「那国家呢?」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雾里飘出来,带着一丝茫然。
这句话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于墨澜背起包,带上斧子。林芷溪牵着小雨。他们没拿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带走了必要的口粮。
没有人来送。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加固门窗的敲击声偶尔响起。这个村子已经选好了自己的生存方式,而他们是不属于这里的外人。
快走出村口的时候,小雨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根钉着木头的边界线外,看着那些紧闭的院门。
「这里以前挺好的。」她说。
于墨澜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南方的信道关闭了,讯号断了,剩下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一条条去试。
以后可能还会遇到更多「挺好」的村子,但他们正在那钝重的敲击声中,彻底成为一只只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