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月19日中午 13:00
这鬼天气变脸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原本就灰蒙蒙的天空光线迅速被抽干。紧接着,那东西就开始往下落。
不是雪。
那根本称不上是雪。
高空大气层不知从哪里卷来粉尘、火山灰和水凝结成的冰粒。深灰色,泛着油光,颗粒粗大,像碾碎的煤渣。
落在挡风玻璃上时,它们不像普通雪花那样融化,而是糊成一团团油腻的黑泥。
雨刮器早就刮不动了,两根胶条在玻璃上涂抹出一道道浑浊油膜。
「停车!全停!」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响,「看不见了!再开要翻沟里去!」
车队停在了大兴林场的边缘。
于墨澜推开车门跳下来时,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
地面上覆盖的那层黑雪又湿又滑又凉。
「下车!带麻袋和铲子!」
王诚的脸闷在橡胶面具里,「车进不去了,前面全是坑。最后三公里走进去。」
除了几个兵看车,剩下几十号人都从车斗里陆陆续续爬出来。
没人抱怨,甚至没人说话,因为费劲。大家裹紧了身上五花八门的御寒物。发黄的羽绒服、棉大衣、塑料编织袋、甚至把汽车脚垫裹在腿上捆住。
队伍走进了林场。
这里的树早就死了,枝干被酸雨腐蚀成了灰白色,黑色的雪絮挂在枝杈上招摇。
路简直不是人走的。
黑灰色的。
于墨澜背着一把铁锹,大口喘气。
走了不到一公里,队伍中段忽然传来沉闷的倒地声。
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脸朝下栽进了雪里。他没挣扎,手也没撑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旁边一个半大的孩子呆呆地站着,鼻涕挂在脸上。他没有哭,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去拉男人的衣角。
「爸呀……起来啊……」
男人没动。黑色的雪很快就在他的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纱。
李明国正好走在旁边,他停下来,用脚推那男人的腿。没反应。他又弯下腰,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后缩回手,冲后面的人摇了摇头。
「死了?」徐强从后面大步走过来。
「大概是心梗或者累死的。」李明国搓了搓接触过死人的手。
「把孩子带上。尸体……扔这儿吧。」徐强挥了挥手,「别看了,不想死的就接着走。」
那孩子不肯走,死死抓着那件破棉袄。
徐强没有废话。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孩子的后脖领子,像提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然后狠狠地一巴掌扇在孩子脸上。
「想活就去前面走!」徐强唾沫星子喷在孩子脸上,「你爹死了!死了你懂不懂?你再不走你也得死!你想去陪他吗?」
孩子被打懵了,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恐惧的光。他捂着脸,被徐强往前猛推了一把,踉跄着跟上了队伍,一步三回头,直到那个黑色的土包彻底消失在灰雾里。
没人去掩埋尸体。
明年开春,如果还有春天的话,这里或许会长出一丛格外茂盛的野草。
下午三点,化肥厂巨大的冷却塔终于出现在灰雾中。
这里也地震过,半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骨架。到处都是碎玻璃和坍塌的砖墙。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工业垃圾,被黑雪覆盖着。
王诚开启了手电。
「一组警戒,注意高处,找一些化肥。二组跟我进锅炉房。脚步轻点,别像野猪似的。」
锅炉房的铁门只有一条过人的缝,几个人合力推开。
里面很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煤烟味。
手电光在黑暗中乱晃,扫过巨大的链条炉。空荡荡的炉膛和煤斗落满了灰尘。
「操!这边没有!」李明国骂了一句。
如果这里没有煤,这三公里的罪就白受了。
「闭嘴。」王诚举着手电往前走,往锅炉房深处照去。
光柱扫过满地的积水、老鼠屎和垃圾,最后停在了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一大堆板结在一起的煤块。数量不多,大概有五六吨,孤零零地堆在那里。
「有了!」后面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声,冲过去就要动手。
「慢着!」王诚突然大喝一声,「都别动!」
他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枪口指向了煤堆侧后的一个阴暗角落,手电照过去。
「出来!」
那里堆着几张翻倒的破办公桌,在这声暴喝下,桌子后面传来了摩擦声。
在几束手电光的聚焦下,一只皮包骨头的手哆哆嗦嗦地从桌子后面伸出来。那只手里还握着一根钢筋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