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月19日下午 15:30
从那堆破桌子后面爬出来的东西,很难在第一眼就被认定为「人」。
是四个裹着油腻破烂工装的生物。
领头的是个老头,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污垢,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球在转动。他身后缩着两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眼球凸出,脖子细得彷佛根本支撑不住大脑袋。还有一个女人,腿似乎断了,正拖着残肢在地上爬行。
他们围着一个切开的汽油桶。桶底下甚至没有明火,只有一点微弱的炭红在灰烬里明灭。
桶里煮着一锅灰白色的糊状物。革制品煮烂后的胶臭味,混合着木屑的味道扑面而来。
于墨澜看清了,那锅里漂浮着几块切碎的旧皮鞋帮子,还有一些刨出来的植物根茎。
这几个人就是靠着这堆煤的一点点余温,煮这些连猪都不会吃的垃圾,来维持那点微弱的生命之火。
拿着钢筋条的老头看到王诚手里黑洞洞的枪口。
「当啷。」
钢筋条掉在水泥地上。
老头「扑通」一声跪下了。他张着大嘴,拼命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喉音。
借着手电光于墨澜看清了。老头的嘴里舌头只有半截,里面满是溃烂的白疮。
「哑巴?」士兵放下了手里的枪。
王诚走过去,军靴踩碎了地上的煤渣。他用手电照了照铁桶,又照了照那几个活骷髅。
他在评估这一幕对己方士气的影响。
「装车。」
这两个字从王诚嘴里吐出来,轻得像灰尘。
那个断腿的女人突然疯了一样叫起来。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拖着那条烂腿扑向最近的一个大煤块,把它抱在怀里。
那两个孩子也缩在一起,他们看着这群全副武装的强盗,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恶毒的恨意。那是被世界遗弃太久后,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毒刺。
李明国愣了一下,手里拿着铲子,僵在半空中。
「王排长,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诚,「拿走了,他们今晚就得冻死。这……」
「不拿,营地里的锅炉今晚就要停。育苗室那红薯苗会死,那几十个还没断气的会冻死。」
王诚对李明国说,「你可以选择做个好人,把你的口粮留给他们,陪他们一起死。但煤必须带走。这是命令。」
徐强没有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吸干这屋子里最后一点良心。
然后他大步走过去,一脚踢开了那个女人。
「嘭!」
力度不大,但足够让那个虚弱的女人滚出去两米远。女人怀里的煤块滚落在地,她发出哭嚎,但在空旷的厂房里,这声音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
「干活!」徐强吼了一声,率先把铲子狠狠插进了煤堆,「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想死吗!」
一旦有人带头,集体的罪恶感就被稀释了。
其他人只需要做「执行者」。
于墨澜咬着牙走上前去。他尽量不看那些人的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铁铲上。
铲煤,装袋,扎口,扛走。
每一次挥铲,都像在挖掘这几个人坟墓的封土,也刮掉自己良心上一层薄薄的皮。
那个哑巴老头一直在磕头。
机械的、毫无尊严的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地面上就留下了一滩黑红色的血迹。
他爬过来,抓着于墨澜的裤脚。脏黑的手指扣进布料里,力气大得惊人。
于墨澜停顿了一秒。
他感觉到那个老头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电流一样的颤栗顺着裤管传导上来,直击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小雨。
想起了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小雨会不会也这样跪在别人脚下,祈求一点点活下去的残渣,却被人像垃圾一样踢开?
但他没有停下。
他用力抽回了腿。甚至把那个虚弱的老头带得翻了个跟头,滚进了那滩脏水里。
「对不起。」
于墨澜说。或者他根本没说,咽回了肚里。对不起是最廉价且虚伪的东西,这三个字比那一脚更侮辱人。
半个小时后,角落里的煤堆彻底消失了。
这群人除了地上的一点碎煤渣之外,成块的一点都没留。
锅炉房重新变回了那个冰冷的地窖。那个铁桶里的皮带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的油膜。
队伍撤退的时候,那四个人缩在墙角,像四团被遗弃的垃圾。他们不再叫喊,不再挣扎。
哑巴老头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块遗落的指甲盖大小的碎煤渣,呆呆地看着,像在看一个死去的亲人。
走出厂房大门,雪下得更大了,黑色的雪片像纸钱一样漫天飞舞。
于墨澜扛着一百斤重的煤袋,那重量压得他脊椎生疼,肺里塞了一团火。但他走得飞快,彷佛慢一步,身后就会有厉鬼索命。
「老于,来根?」
徐强凑过来,递给他一根卷烟。
于墨澜放下煤袋接过烟,手还在微微发抖。徐强给他点火,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跳跃,照亮了两张满是煤灰的脸。
脸上的神情比鬼还难看。
「别想了。」徐强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雾,「那是流民。没户口,没工分。咱们是在救咱们自己的人。这世道,活人都得吃人。」
「我知道。」于墨澜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稍微压住了胃里的翻腾。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铁皮糖盒。里面还有两颗水果糖。他原本想……哪怕是留下一颗也好。
但他没留。
给了也没用。一颗糖救不了命,只会让那老头在冻死前的最后一刻,因为尝到了甜味而觉得死得更冤。
「走吧。」
于墨澜转过身,没再回头。
风「呜呜」地吹过林场。车队在黑雪中缓慢蠕动,向着那个「家」驶去。
至于那四个人,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大机率会变成这废墟里几块坚硬的黑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