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2月23日，凌晨02:45。
灾难发生后第252天。
逃离绿洲几小时后。
「有人。」
徐强硬挤出来两个字。
于墨澜盯着二楼那个黑漆漆的角落。刚才一瞬间的反光已经消失了，可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只闪了一下。二楼，可能是以前的办公室。」于墨澜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徐强在黑暗里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柄。
于墨澜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对方有枪，刚才车子拐进这个厂区大门的时候，早该有动静了——哪怕是一块扔下来的石头。
可什么都没有。
之前车轮在冲出绿洲的时候撞了一下，勉强开了几十公里，只能在这里先停下。再硬开，那个轮子就要飞出去了。
「先别动。」于墨澜收回视线，转身冲着车厢阴影里挥了挥手，「都靠拢。」
「明国、苏老师守车头，看好孩子，把身子伏低，别露头。」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芷溪。」
「你进驾驶室。手别离点火钥匙。」于墨澜盯着林芷溪，「只要听见枪响或者我喊一声，不管其他的，直接打火往外冲。哪怕车毁了，也要把人带出去。」
林芷溪重重点了点头。她钻进驾驶室，轻轻关上门。
「徐强，跟我上去。」于墨澜重新握紧撬棍，「去看看那上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两人贴着墙根，像两只壁虎一样往前摸。
墙面上全是多年积累的油污和发黑的苔藓，滑腻腻的。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杂乱：踩扁的易拉罐、被老鼠撕碎的包装袋、几根已经发脆的动物骨头。
「咔。」
于墨澜的脚尖忽然碰到了细细的东西。
「停。」
他立刻蹲下。身后的徐强枪口瞬间抬高，警戒上方。
借着微弱的反光，于墨澜看清了脚下的东西：一根生锈的细铁丝，离地大概十公分，横在通道中间。铁丝的两头连着几个空的玻璃药瓶，瓶子堆得摇摇欲坠，只要一碰铁丝，就会倒下一片。
最原始、最廉价的警戒线。
「这帮人……是老鼠。」徐强说。
如果是有点实力的武装团伙，不会用这么寒酸的玩意儿。
于墨澜心里的那根弦松了半分。
「小心点。」
两人小心翼翼地跨过铁丝。
铁楼梯就在前面，踏板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楼上传来了一阵慌乱的动静：像是东西被碰翻了、脚步乱窜，然后是喘息声。
于墨澜不再轻手轻脚。徐强端着枪跟在他身后，枪口始终指着黑洞洞的楼梯口。
二楼到了。
走廊两侧的门板全被拆了，只剩下一个个空荡的门框，墙皮大片脱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化工甜味，味道发腻，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橘黄色的火光，摇曳不定。
于墨澜和徐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交叉火力。没有埋伏。如果有，他们刚才在大厅里就该被打成筛子了。
徐强暗自后悔，太冒失了。
于墨澜走到门前，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侧身贴着墙，用撬棍顶住门板。
「不想死的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别做傻事。我们有枪，耐心不多。」
屋里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慌乱：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苍老且颤抖的声音，拼命想稳住，却抖得不成样子：
「别……别开枪！我们就三个人！没枪！没吃的！真的……什么都没有……」
声音里的恐惧和虚弱是装不出来的。常年躲在阴沟里、突然被强光照到的老鼠才会有那种绝望。
于墨澜没动，给徐强使了个眼色。
徐强猛地踹了一脚。
「嘭！」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碎屑飞溅。徐强闪身冲了进去，枪口呈扇形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都不许动！手抱头！跪下！」
没人反抗。甚至没人敢抬手。
借着屋中央那个用铁皮油漆桶改成的炉子里微弱的火光，于墨澜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屋里暖得发闷。
徐强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他瞥了一眼那个炉子。
缝隙里烧的不是木柴，是一堆印着金红图案的硬纸板。
是烟盒。曾经代表着面子的精美纸张，现在被随意折断塞进脏兮兮的油桶里，火焰舔舐着上面的烫金大字，「滋滋」作响，覆膜层熔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塑料的恶臭。
这以前是个卷烟包装印刷厂。
围炉旁有三个人。
一个老头，头发稀疏花白，手里攥着一把不锈钢勺子，正搅动着锅里的东西。旁边是个中年男人，抱着一捆还没拆封的废弃烟盒纸板，正往里面填。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正抽着一根烟屁股，脸憋得青紫，眼神涣散。
「别动。」
徐强重复了一遍，枪口死锁了那个男人的胸口。
男人慢慢举起手，怀里的纸板滑落在腿上。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枪口。
「我们没枪。」
老头先开口了。
「锅里……也不是粮。真不是。」他指着那口锅，「那是从废纸箱上刮下来的淀粉胶……煮化了能喝，有点酸。没毒。」
于墨澜走进来，把撬棍靠在门边。他看了一眼那口锅，里面翻滚着灰黄色的工业淀粉泡沫，混着防腐剂的味道。
这就是他们的活法：烧着昂贵的包装纸，吃着粘纸箱的胶水。
「这楼里，还有别人？」
老头立刻摇头，像拨浪鼓：「早没了。入冬前还有十来个，烧带膜的纸中毒死了几个，剩下的跑了，再没回来。」
「会修车吗？」
空气滞了一下。
抱纸板的男人抬起头，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什么车？」
「小货车。前轮轴伤了。」于墨澜盯着他，「这厂里应该有修叉车的地方，我需要工具。」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锅里的那摊浆糊。
「有吃的吗？」
「修好了给。」于墨澜说，「一块半压缩饼干，一瓶没开封的水。这胶吃多了不拉屎，你需要水。」
男人犹豫了一下，正要点头，眼神突然游离了一下，像是下了个艰难的决定。
「我有好货。」
他压低了声音，手伸进屁股底下那个破烂的坐垫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条烟。
硬中华。没拆封。
「不是散烟，是真货。」男人急切地往前挪了半步，把烟举起来，「从经理办公室撬出来的，以前招待大客户用的。总共就剩这点了。」
于墨澜眉毛挑了一下。「我们不缺烟。」
「你们不缺，但这是硬通货。」男人推销得很急，「外面乱，有烟能买路、能换药、能止疼。」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人。那个女人听到「烟」字，身体抖了一下，把那个快烧到手指的烟屁股攥得更紧了。
「一条烟，换一斤面粉。」男人咬着牙，「白面黑面都行。哪怕是过期的，只要是面。」
于墨澜心里盘算了一下。
「面粉没有。三条烟，外加帮我修好车，换两斤干粮，两瓶干净水，两粒布洛芬。干不干？」
男人的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看了一眼锅里的浆糊，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疼得打滚的女人，最终重重点了头。
「成交。」
角落里的女人突然尖叫了一声，像只发疯的野兽一般扑过来，枯枝般的手抓向男人手里的烟。
「不准给！那是我的！那是给我留的！」
男人一把推开她，动作粗暴又带着深深的厌恶。
「滚一边去！不换吃的，都得饿死！人家都没抢咱，还不知足！」他吼道，「有药！你那条烂腿反正好不了了，抽死你也止不住那个疼！」
女人摔倒在地上，抱着发黑溃烂的小腿，发出呜咽声。
于墨澜冷眼看着这一切。
「就你一个。」他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带上工具，跟我走。」
男人抓起一件大衣披在身上，那大衣硬得像铁皮。
「走后面。」他说，「叉车维修间在地下一层，那里有地沟。」
走出那个充满毒气的暖房时，于墨澜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头正用勺子刮起一勺灰黄的胶糊，递到还在哭泣的女人嘴边。
「吃吧……」老头劝道，「趁热吃，冷了就凝住了，吞不下去。」
于墨澜没说什么，跟徐强一起走进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