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考虑是否在出租车里就把书拆开看,可拆开包裹留下的绳子和牛皮纸一定让人讨厌。于是,她先回家,脱掉鞋、衣服和腰带,穿上拖鞋和一件新的、巨大的薄荷色条纹的孕妇装。正要打开包裹,门铃响了。
她拿着包裹走过去开门。是米妮,端着那杯饮料和一小块白蛋糕。“我听到你回来了,”米妮说,“时间一定不长吧。”
“葬礼办得很好,”罗斯玛丽接过玻璃杯,“他的女婿和另外一位男士谈到他的为人和他会受到怀念的原因,就是这样。”她喝了一些淡绿色的饮料。
“这么做听上去真的很通情达理。你已经拿到邮件了?”
“不,是一个人直接给我的。”罗斯玛丽又喝了一口饮料,决定不说是谁、什么原因。
“来,我来拿吧。”米妮接过那个包裹。罗斯玛丽说“谢谢。”
然后接过那块白蛋糕。
“一本书?”米妮掂量着这个包裹。
“嗯。她本来打算寄给我的,可又想起在葬礼上会见到我。”
米妮看着寄信人的地址,“噢,我知道那栋楼,吉尔莫夫妇在搬到现在的住处之前一直住在那儿。”
“哦?”
“我经常去那儿。‘格雷斯’,那是我喜欢的名字之一,你的一个女朋友?”
“是的。”
罗斯玛丽吃完蛋糕,喝完饮料,从米妮手里拿过这个包裹,把玻璃杯递给她,笑着说:“谢谢。”
“听我说,”米妮说,“罗曼一会儿要去洗衣店,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做,或什么东西要取?”
“不用了,谢谢。我们过一会儿去看你们好吗?”
“当然没问题。睡个午觉吧,为什么不呢?”
“我会的。再见。”
她关上门,走进厨房,拿起一把水果刀,割断了包裹上的细绳,打开那层牛皮纸。里面是一本J.R.汉斯雷特写的书,书名叫《他们全是巫师》。
这是一本黑色的书,有点旧,烫金的字母有点褪色,扉页上有哈奇的签名,下面还写着“1934年于托奇”。在内部封面的底端是一小条蓝色的不干胶,上面印着“J.瓦格蓬父子,书商。”
罗斯玛丽把这本书拿到客厅,一边走一边快速翻阅着。其中偶尔会出现几张长相非常体面的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人物,在正文处,有用下划线做的标记以及在页边做的注解,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哈奇做的,因为在他们的友谊处于希金斯一艾丽莎式的阶段时,他借给她的那些书里就是这样的。一句做了标记的话这样说:“这种菌类他们称之为‘恶魔的胡椒’。”
她坐在一扇凸窗前,看着这本书的目录。艾德里安。马卡多这个名字跃进了她的眼帘。这是第四章的标题。其他章节都是关于另外的人——从这本书的标题就可以推测出,他们这些人都是巫师——吉尔斯。德。雷斯、简。温汉姆、阿雷斯特尔。克劳利、托马斯。韦尔……剩下的两章分别是《巫术实例》和《魔法与恶魔崇拜》。
罗斯玛丽翻到第四章,大致浏览了这20几页纸——马卡多于1846年出生在格拉斯哥,不久,被带到纽约(有下划线标记),于1922年死于科孚岛。书中还提到1896年的骚动,当时他宣称已经召唤了第四世撒旦,结果他在布莱福特公寓楼外遭到一群人的攻击(并不是像哈奇说的是在楼内的大厅),类似的事情还分别于1898年在斯德哥尔摩以及1899年在巴黎发生过。他有一双催眠的眼睛,长着黑色的胡须,那副站立的肖像看上去让罗斯玛丽似曾相识,不过这个念头在她的脑中只是一闪而过。这一页翻过来,是他的一张不太正式的照片,他坐在一张巴黎咖啡桌旁,身边还有他的妻子海西娅以及儿子史蒂文(下划线)。
这就是哈奇想让她看这本书的原因吗?这样她就可以详细地了解有关艾德里安。马克多的事情了?可是为什么要了解这些呢?他不是很早就已经发出警告了吗?难道是后来意识到这些警告还没有得到有力的证明?她又匆匆翻了翻书中其他的部分,在接近结尾处看到了一些下划线,于是停下来。有这样一句话“不争的事实继续存在,那就是不论我们相信与否,他们大部分人无疑还在做着。”过了几页,又说“他们全都坚信鲜血的能量。”还有:“四周都是蜡烛,不用说,这些也是黑色的。”
就是那个停电的晚上,米妮拿过来的黑蜡烛。哈奇看到这些蜡烛时,曾大吃一惊,然后就开始询问有关米妮和罗曼的情况。
难道这就是这本书的含义吗——他们是巫师?米妮不是有她那些药草和单宁护身符吗?罗曼不是扎着耳朵眼吗?可是,现在哪儿来的巫师?
她忽然想起了哈奇留下的另—个口信——这本书的名字是换音造词。《他们全是巫师》,她试着在脑子里将这些字母重新排序,组成一个有意义的、能够揭示某种信息的词组。可是她办不到,这样的组合太多了,她实在没有办法都一一记清楚,她需要一支铅笔和一张纸,或者,找个拼字器。
她从卧室里拿了一个拼字器出来,坐在那凸窗边,将拼字板放在膝盖上,从盒子里取出“他们全是巫师”这几个字的字母。
肚里的孩子一上午都安安静静的,这会儿却动起来。你一定生下来就是一个拼字高手。“她暗暗想着,不由得露出微笑。它踢了一脚,她说:”嘿,放松点。“
她在拼字板上摆好了这几个词,再将字母顺序打乱,凑来凑去,看还能拼出哪些词。她拼出了“随着秋天的到来”,她把这几个积木重新排列,没过几分钟,又看见了“如何遇见该死的事实”。这两句话似乎都没有什么含义。“谁会遇见它”,“我们那个选择生病”,“如果他会来”,这些句子里似乎也没有什么暗示。其实它们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换音造词,因为它们没有用到那几个字里所有的字母。这么做太愚蠢了。一个书名怎么会为她、仅仅为她—个人而隐藏着换音造词的信息呢?哈奇当时已经是神志不清。那就消磨时间吧。她又拼出:“小精灵射了瘸子巫师。”“告诉我哪个胖子。”
不过也许,哈奇说的是作者的名字需要换音造词,或许J. R. 汉斯雷特只是一个笔名,如果静下心来仔细琢磨,它听起来确实不像个真名。
她又重新拿起字母。
孩子又踢了她一脚。
J.R.汉斯雷特(Hanslet )——“Jan shrelt”或者“J. H.Snartle”。
现在看上去,才有点意义。
可怜的哈奇。
她把字母都倒回盒子里。
书就这样打开着,不知怎么的,它自己翻到了艾德里安‘马卡多和他妻儿的合影那儿,也许哈奇曾经在这里重重地压过,当他拿着书在。史蒂文“这个词下面划线的时候。
孩子在她肚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又将拼字板放到膝盖上,从盒子里取出拼写“史蒂文。马卡多”的字母。当这个名字拼好、摆在她面前时,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组字母。她不费吹灰之力、一气呵成,将这些字母组成了——
罗曼。卡斯特韦特。
然后,又拼成了——
史蒂文。马卡多。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她仔细阅读了有关艾德里安。马卡多的章节,以及《巫术实例》那一章,然后走进厨房,吃了一些金枪鱼沙拉、莴苣叶子和西红柿,脑子里回想着她看到的内容。
就在她刚开始看《魔法与恶魔崇拜》这一章时,有人用钥匙打开了她家的大门,往里推门,被链子绊住了。她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凯。
“为什么拴上链子?”凯一进来就问。
她一言不发,关上门,又把链子拴上。
“出什么事了?”凯手里拿着一束雏菊,还有一个布鲁兹尼职业装的盒子。
“到里边我再跟你说。”她说。
“你还好吗?”
“还好。”她说着,走进厨房。
“葬礼怎么样?”
“很好,很短。”
“我拿的这件衬衫就是《纽约客》里展示的那件,”凯朝卧室走去,“嘿,《晴朗的一天》和《摩天大楼》马上要杀青了。”
她把雏菊插进一个蓝色的、带柄的水罐里,拿进客厅。凯走进来,向她展示那件衬衫。她大加赞赏了一番。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罗曼到底是谁吗?”
凯看着她,眨眨眼睛,又皱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亲爱的,他就是罗曼嘛。”
“他是艾德里安。马卡多的儿子,”她说,“就是那个自称用魔法召唤了撒旦、并在楼下被一群人攻击的人。他的儿子史蒂文,就是罗曼,‘罗曼。卡斯特韦特’就是‘史蒂文一马卡多’的换音造词。”
“是谁告诉你的?”
“哈奇。”罗斯玛丽说出了哈奇留下口信的事,还把那本书拿给凯看。凯从封面、目录到内文逐页翻看着。
“这是他13岁时的照片,”罗斯玛丽说,“看到这双眼睛了吗?”
“这极有可能是一个巧合。”凯说。
“那么另一个巧合就是他也住在这儿?就在史蒂文。马卡多被抚养大的同一栋房子里?”罗斯玛丽摇摇头,“年龄也是一致的,史蒂文- 马卡多出生于1886年8月,他现在应该是79岁,这正是罗曼的年龄。这绝不是巧合。”
“也许吧,”凯往前翻书,“我想他就是史蒂文- 马卡多,没错。这个可怜的怪老头,有这样一个疯子父亲,也难怪他要改变自己的名字啦。”
罗斯玛丽半信半疑地看着凯,“你认为他——不是和他父亲一样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凯冲她微微一笑,“一个巫师?一个魔鬼崇拜者?”
她点点头。
“罗,”他说,“你在开玩笑吗?难道你真的——”他笑了起来,将书还给她,“啊,罗,亲爱的……”
“那是一种宗教信仰,”她说,“一种早期的宗教信仰,不过它进入到——被推到了角落里。”
“好吧,可今天呢?”
“他父亲就是那种信仰的殉教者,只能指望他来继承遗志。
你知道他父亲死在哪儿吗?科孚岛的一个马厩里,人们不让他住旅馆,于是他死在马厩里,而罗曼当时就和父亲在一起,你认为他会放弃这种信仰吗?“
“亲爱的,现在是1966年。”
“这书是在1933年出版的,那时候欧洲有巫师大聚会,南美洲、北美洲、澳洲也有,你认为在短短的33年里他们就会销声匿迹吗?如今就在咱们身边,就有一个巫师大聚会!米妮、罗曼、劳拉一路易丝、方廷夫妇、吉尔莫夫妇,还有韦斯夫妇,他们就是巫师!他们在长笛的伴奏下唱歌的日子,就是他们的‘安息日’或者‘女巫会’或者不管叫什么的鬼日子!”
“亲爱的,”凯说,“千万别激动,让我们……”
“看看他们都做了些什么!”凯颤抖着打开那本书,举到他面前,用食指使劲戳着翻开的那页纸,“他们在仪式上要用血,因为血有能量,而能量最大的血,就是一个婴儿的血,一个还未接受洗礼的婴儿的血f 他们用的不仅仅是血,还要鲜血!”
“看在上帝的份上,罗斯玛丽!”
“他们为什么一直对我们这么友好?”
“因为他们就是友好的人!你认为他们是什么,疯子吗?”
“是的!一群疯子!一群认为自己有神奇力量的疯子!他们认为自己真的是小说里的巫师,做出各种各样的疯狂的仪式和行为,因为他们是——有病的、疯狂的!”
“亲爱的……”
“米妮拿给我们的黑蜡烛是什么?就是来自黑色弥撒的蜡烛!正因为如此,哈奇才注意到他们。而且他们的客厅中央空荡荡的,这是为了有空间搞仪式!”
“亲爱的,”凯说,“他们只是两个老人,而且有一群老朋友,长笛和歌声是因为施安德医生碰巧打开了录音机,那黑蜡烛,你在楼下的五金商店里就能买到,那儿还有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蜡烛,他们的客厅空荡荡,是因为米妮不懂室内装饰。哦——罗曼的父亲是一个疯子,好吧,没错,可是,不能因为这个就认为罗曼也是同样的人!”
“一步也不许他们再踏进这公寓!”罗斯玛丽说,“他们两个,谁也不行!劳拉- 路易斯也不行,其他人也不行!而且他们要离我的孩子远远的!”
“罗曼改名,已经证明他不像他的父亲那样,他要是那种人,应该为那个姓氏感到骄傲才对!”
“他恰恰保留了这个姓氏,他只是把字母的顺序颠倒了一下,免得像他父亲那样住不了旅馆!如果他真的想背叛这个名字,为什么不彻底改掉?”她将凯撂在那儿,自己走到窗户边放拼字器的地方,“我不会再让他们到家里来了!而且,等孩子稍大一点,我立即就搬家,把这套公寓转租出去!我不想让他们靠近我们!
哈奇说的没错,我们根本就不该搬到这里来!“她看着窗外,两只手紧紧抓住那本书,浑身颤抖。
凯盯了她好一会儿,问:“那么萨皮尔斯坦医生呢?他也是巫师大聚会的一员吗?”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不管怎么说,”凯接着说,“的确出过疯子医生,他的雄心壮志说不定就是骑着一把扫帚去出诊。”
她又转过身对着窗户,神情镇定,“不会的,我不认为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是——他太聪明了。”
“而且,他还是个犹太人,”凯笑起来,“好吧,我很高兴你能从你的麦卡锡式的、损毁他人名誉的运动中剔除某个人。我们来聊聊对行巫者的搜捕吧,哇!还有团伙犯罪。”
“我并不是说他们真的就是巫师,我知道他们没有得到真正的魔法。不过,就算我们不相信,现在也确实有人相信这个,就好像我的家人相信上帝能够听到他们的祈祷、圣饼就是耶稣的真实身体一样,米妮和罗曼也信仰他们的宗教,并且在实践着。我知道他们是这样的,我决不会用孩子的安全来冒这个险!”
“我们用不着转租、搬家。”
“不,我们要。”罗斯玛丽坚定地看着他。
他拿起了新衬衫,“我们以后再谈这个问题。”
“他对你撒谎了,”罗斯玛丽说,“他的父亲并不是什么制片人,他跟戏剧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好吧,他就是一个吹牛的人,”凯说,“谁他妈的不是昵?”他走进了卧室。
罗斯玛丽坐在拼字器旁边的椅子上,把拼字器合上,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将那本书打开,看最后一章——《魔法与恶魔崇拜》。
凯又走过来,手上没拿那件衬衫。“我认为你不该再看那本书了。”他说。
“我只想看看最后那章。”
“今天不要看了,亲爱的,你已经够激动的了,这样对你和孩子都不好。”他伸出一只手,等着罗斯玛丽把书递给他。
“我不激动。”她说。
“你还在颤抖,到现在为止你都颤抖了5 分钟。快点,把它给我,明天再看。”
“凯——”
“不行,”他说,“我可是认真的。快点,把它给我。”
她把书递给了他。他转身走到书架旁,手能抬多高,就把这本书放多高。
“你明天再看,”他说,“今天你的情绪已经够激动了,又参加葬礼,又有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