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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美-艾拉莱文 当前章节:6101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6

自那时起,罗斯玛丽的生活变得忙碌而又快乐。她买窗帘,挂窗帘,找到一盏适合放在客厅、具有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玻璃灯,在厨房的墙壁上挂了一个又一个锅碗瓢盆。一天,她终于明白门厅壁橱里的那四块木板其实是一套架子,正好可以搁在两侧墙上突出的木楔子上。她用方格纹的包装纸将这些木搁板精心地裹了一层,等凯回家,在他面前好好炫耀了一番这个放亚麻制品的衣橱。在第六大道上,她找到了一家超市,在第55街,她还找到一家中国洗衣店,正好解决了床单、被罩和凯的衬衫的清洗问题。

凯同样也忙忙碌碌,每天早出晚归,像其他的丈夫一样。当劳工节一过(即9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他的声乐教练回到了市里,每天早上和他一起工作。在绝大多数的下午,他要试演电视剧和广告片。吃早饭时,他的注意力总是被有关戏剧的篇章吸引——除了他以外,每个人都在城外忙碌着,要么是演Ⅸ摩天楼》,要么是演《该死的猫》、《不可能的年月》或《炎热的9 月》;只有他,静静地留在纽约,吃着安那辛止痛药广告片每次重映所带来的报酬——但是,罗斯玛丽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得到一个好角色,她总是静悄悄地在他面前放上一杯咖啡,然后又静悄悄地拿起报纸的其他版面。

在目前这个阶段,婴儿室其实就是一问小房,四面是白色的墙壁,家具也都是从原先那间公寓带来的。等以后再贴上黄白相间的壁纸吧,那会给人一种亮丽如新的感觉。罗斯玛丽已经找到了一份样品,就在《毕加索的毕加索》里面,其中还有展示婴儿床和大衣柜的广告。

她给哥哥布莱恩寄了一封信,抒发她的快乐。在这个大家庭中,除了他以外,再没有人乐意收到她的信,他们都对她充满了敌意——父母、哥哥和姐姐——认为她犯了以下不可饶恕的过错:1 ,嫁给了一个基督教徒;2 ,婚礼没有举行宗教仪式;3 ,自己的婆婆居然有过两次离婚的经历,而且现在竟嫁给了一个住在加拿大的犹太人。

她给凯做了马伦戈式的鸡肉和牛仔肉配吞拿鱼汁,烘焙了一块咖啡夹心蛋糕和一罐黄油曲奇饼。

米妮。卡斯特韦特这个邻居可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嘶哑的中西部口音能够穿透卧室的墙,“罗曼,上床睡觉了!已经11点20了!”5 分钟之后,“罗曼!过来的时候给我拿一些草根啤酒!”

“我可不知道他们居然还在上演妈妈和爸爸的电影。”凯说。

罗斯玛丽笑了笑,不过并没太理解这句话的寓意。她比凯要小9 岁,凯引用的一些典故是她不熟悉的。

他们遇见了古尔德夫妇,一对平易近人的老夫妻,住在7F;还遇到了住在7C的一对带有德国口音的布鲁恩夫妇和他们的儿子沃尔特。在走廊里,他们还朝碰见的邻居们微笑着点点头,有住在7G的凯洛格夫妇,住在7H的斯坦先生,还有梅瑟夫妇。住在7B的是杜宾和德沃尔。(罗斯玛丽很快就从门铃上以及正面朝上、放在擦鞋垫上的邮件信封上知道了每个人的名字,她这样做绝无恶意。)住在7D的卡普夫妇一直是未见其人,而且他们也没有邮件,看起来他们还在度暑假;住在7A的卡斯特韦特夫妇,仍然是只闻其声(“罗曼!特丽到哪儿去了?”)未见其人,他们要么是隐居者,要么就是进出的时间不固定。他们的房门正对着电梯,擦鞋垫上的邮件也最容易看到,这些航空邮件来自五湖四海,范围之广令人诧异——有苏格兰的哈维克,法国的琅雅克,巴西的维多利亚,澳大利亚的赛斯诺科……他们还同时订阅了《生活》和《嘹望》。

罗斯玛丽和凯根本就没有看到任何有关特伦奇姐妹、艾德里安。马卡多、基斯。肯尼迪、珀尔。艾姆斯,或者这些人的现代追随者的迹象。杜宾和德沃尔是同性恋,除此以外,所有人看上去都再平凡不过了。

几乎每天晚上他们都能听到带有浓厚中西部口音的叫声,罗斯玛丽和凯后来总算明白了,传来声音的那套公寓和他们这一套原本就是一套公寓,他们住的是前面较大的那部分。“但那百分之百的不可能!”那位女士争辩着,“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意见,那么,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告诉她。那就是我的意见!”

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卡斯特韦特一家举行了一个聚会,大概有十来个人在那儿又说又唱。凯向来很贪睡,可罗斯玛丽直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在这之前,她一直都能听到一种单调而又难听的歌声,旁边还有一个长笛或单簧管在伴奏。

唯一能让罗斯玛丽想起哈奇的疑虑,并被弄得惶恐不安的时刻,就是她每隔三四天走到地下室去洗衣服时。那个货梯本身就让人感到不安一狭小,没有人操纵,突然吱吱地响几声或抖几下——那个地下室更是一个可怕的地方,过道上都铺着砖,曾经被粉刷得白白的,能听到远处的足球呼啸而过,不知哪里的门砰一声就关上了,废弃的冰箱靠在墙边,房顶铁丝笼里的灯泡发出眩目的光。

罗斯玛丽总会想起,不久前就在这里,有人发现了一个被报纸裹着的死婴。那是谁的婴儿呢?它又是怎么死的昵?是谁发现的?把它扔在这儿的人有没有被抓到、判刑?她甚至考虑,是不是像哈奇一样到图书馆找出旧报纸好好地读一读。可是,那一定会让现在已经很可怕的感觉变得更真实,更可怕。知道那个死婴过去被放置的位置,并且有可能不得不经过那个位置走到洗衣间,又原路返回电梯间,那实在让人无法忍受。她决定了,部分的无知就是部分的快乐。可恶的哈奇,可恶的好心相劝!

那个洗衣问用来作监狱是再合适不过了:水气蒙蒙的砖墙,有太多被放在铁丝笼里的灯泡,还有几十个被罩在铁丝网里、比别处要深一倍的水槽。那里有投币的洗衣机和干衣机,在大部分上锁的小隔间里是一些住户自己的设备。罗斯玛丽总在周末或平时的5 点以后下来。在平时,总有一群黑人洗衣女工比她早来,一边熨衣服一边聊天,但是每当她这个不速之客进来后,那里就突然鸦雀无声了。她朝每个人笑笑,试图让自己不引人注目,可她们就是不再说一句话,让她感到非常窘迫和不自然,觉得受到了黑人的压制。

一天下午,5 点15分(他们搬进来两个多星期了),罗斯玛丽坐在洗衣间里看《纽约客》,正等着往漂洗的衣物里加柔顺剂,这时,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走了进来——她一头黑发,长相非常有特点,罗斯玛丽吃惊地认出,她就是安娜- 玛丽亚‘阿尔伯盖蒂。她穿着一双白凉鞋,一条黑短裤,一件宽松的、杏黄色的真丝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黄色的塑料洗衣筐。她朝罗斯玛丽点点头,没再看她,径直走向一台洗衣机,打开机盖,把脏衣服往里面塞。

据罗斯玛丽所知,安娜。玛丽亚。阿尔伯盖蒂并不住在布莱福特,她可能是到谁家做客,帮人家料理家务吧。可仔细一看,罗斯玛丽发现她不是安娜,这个女孩的鼻子更长,而且很尖,行为举止上也有一些地方和安娜不同,说不清楚。突然,罗斯玛丽意识到这个女孩正在看她,脸上带着尴尬、疑惑的微笑,她身边的洗衣机已经被塞满了,盖子都关上了。

“对不起,”罗斯玛丽说,“我以为你是安娜。玛丽亚。阿尔伯盖蒂,所以我刚才盯着你看了半天。真是对不起。”这个女孩一下胀红了脸,笑了笑,眼睛盯着地板。“这种事经常发生,”她说,“你不必道歉。从她演了《新郎来了》之后,哦,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人们就总把我认成她。”她又抬起头,直视罗斯玛丽,脸颊依然通红,只是不再微笑,“我根本就没看出我哪一点像她,虽然和她一样,父母都是意大利人,但我觉得我们的相貌没有共同点。”

“确实有长得非常像的地方。”罗斯玛丽说。

“我猜是有,每个人都这么跟我说,可我自己一点都看不出来。说真的,我也希望长得像她。”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听你叫她安娜。玛丽亚,我还以为——”

“哦,不,我就是这么叫她的。我想可能是和别人谈论她太多了。”她把手在短裤上擦了擦,向前迈了几步,伸出手,笑着说:“我叫特丽。基奥诺福利奥,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姓该怎么写,所以你别问我了。”

罗斯玛丽也笑了笑,和她握了握手,“我叫罗斯玛丽。伍豪斯,是刚搬来的租户。你住这儿的时间长吗?”

“我并不是这里的租户,”这个女孩说,“我只是和卡斯特韦特先生和太太住在一起,他们住在7 楼。我是他们的客人,大概是在6 月份来的。噢,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罗斯玛丽笑着说,“不过我们的公寓就在他们后面,过去是跟他们那套连在一起的。”

“哦,天哪,就是你们租下那位老夫人的房间啊!她姓什么来着,就是去世的那位老夫人!”

“葛蒂尼。”

“对了,就是她!她以前是卡斯特韦特夫妇俩的好朋友,种一些药草之类的东西,还拿到卡斯特韦特夫人那里做着吃。”

罗斯玛丽点了点头,“我们第一次来看那套公寓的时候,有一间房放满了植物。”

“自从她去世后,卡斯特韦特夫人就在厨房里建了一个微型温室,自己种那些植物了。”

“对不起,我得放一下柔顺剂了。”罗斯玛丽站起身,从洗衣机上的洗衣袋里拿出柔顺剂的瓶子。

“你知道你看起来像谁吗?”特丽问她。

罗斯玛丽拧开瓶盖,“不知道,谁啊?”

“派珀。洛利。”

罗斯玛丽笑了起来,“噢,不可能,你这么说可真有意思。派珀洛利结婚之前,我丈夫和她约会过。”

“不是开玩笑吧?在好莱坞?”

“不,在这儿。”罗斯玛丽倒了一瓶盖柔顺剂。特丽打开洗衣机盖,罗斯玛丽道了谢,将柔顺剂倒进去。

“他是一名演员吗?我是说你的丈夫。”特丽问。

罗斯玛丽得意地点了点头,盖上瓶盖。

“不是开玩笑吧?他叫什么名字?”

“凯。伍豪斯,演过《卢瑟》和《无人爱信天翁》,还演过许多电视片。”

“哎呀,我可是整天都在看电视啊,我打赌我肯定见过他!”

地下室里的什么地方突然传来玻璃摔碎的声音,可能是一个玻璃瓶或一扇玻璃窗户被打破了,特丽叫了一声:“哎哟!”

罗斯玛丽的肩膀都竖了起来,两眼不安地盯着洗衣间的门口,“我讨厌这个地下室!”

“我也是,”特丽说,“真高兴你在这儿。如果是我一个人在这儿,肯定给吓傻了,我肯定一动都不敢动。”

“是一个送东西的小男孩摔碎了玻璃瓶吧?”

“听着,我们可以做个伴,定期一起下来。你们家就在货梯旁边,是不是?我可以按你家的门铃,然后我们俩一起下来。我们可以先用内部电话约好。”

“那就太好了,我也讨厌自己一个人下来。”

特丽高兴地笑了笑,似乎想找点什么话题,然后,她一边笑一边说:“我已经得到一个非常好的护身符,它一定可以好好保佑我们两个!”她解开衬衫领子,拉出一根银项链,向罗斯玛丽展示挂在项链底端的一个饰有银丝细工的小球,它的直径还不到1 英寸。

“噢,真漂亮。”罗斯玛丽说。

“是吗?这是卡斯特韦特夫人在前天给我的。这根项链有三百年历史了。这里面的填充物是她自己种的,就种在那个小温室里。它能带来好运,或者说,它应该带来好运。”

罗斯玛丽凑近了一些,仔细审视特丽用大拇指和食指指尖夹住的那个护身符。它里面装的是一种绿褐色的、有弹性的物质,紧紧地压着那个银质小球。一种苦味把罗斯玛丽熏得后退了几步。

特丽又笑了,“我也不喜欢这种味道,我只希望它真的管用!”

“这个护身符很漂亮,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它来自欧洲,”特丽靠在洗衣机上,把这个球转来转去,“卡斯特韦特夫妇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无人能及,他们在人行道上捡到了我——我说的是真的,当时我昏倒在第八大道上——然后带我到这儿来,收留了我,像父母一样对我——哦,应该说,像祖父母一样。”

“你当时生病了?”

“那么说比较婉转,我那时候没有饭吃,又贪恋毒品,还做了许多让人感到羞耻的事情,现在一想起来就会恶心。是卡斯特韦特先生和夫人让我完全恢复了正常。他们让我戒掉了海洛因,给我弄来吃的,还给我换洗衣服。现在,除了他们,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最好的。他们给我各种健康的食物和维生素,甚至还请来一个医生给我定期检查。他们自己无儿无女,我就像他们的女儿一样,你明白吗?”

罗斯玛丽点了点头。

“最初我以为他们别有用心,比如要我做某种和性交有关的事情。可是,他们真的就像我的亲祖父母一样,绝对没有什么歪念头。过一段时间,他们打算送我上秘书学校。以后我会慢慢报答他们的。我只上过3 年中学,不过我可以想办法补上。”她将那个饰有银丝细工的小球放进衬衫领子。

罗斯玛丽说:“平时总是听说那些世态炎凉的事情,听说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我真高兴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人。”

“像卡斯特韦特夫妇这样的好人并不多,要不是他们,我可能都死了,要不就坐牢了。”

“你没有亲人吗?”

“有一个兄弟在海军。最好别提他。”

罗斯玛丽把她洗完的衣物转到甩干机里,然后和特丽一起等着。她们谈到凯在《另一个世界》里饰演的临时角色(“我当然记得!你嫁给了他?”),布莱福特公寓的历史(对此特丽一无所知),以及罗马教皇保罗将要访问纽约的事情。和罗斯玛丽一样,特丽也是天主教徒,不过已经不再遵守教规但她十分渴望得到一张门票,参加在扬基体育场举行的、由罗马教皇主持的弥撒。

她的衣物洗完正在烘干时,两个女孩一道走向了货梯,坐到7 层。

罗斯玛丽邀请特丽参观她的公寓,不过特丽希望改天再来;卡斯特韦特夫妇俩在6 点钟吃饭,她不想回去晚了。她说她过一会儿在晚上用内部电话叫罗斯玛丽,和她一起下去取烘干的衣服。

凯已经回到家中,吃着一袋油炸玉米饼,看着格蕾丝。凯莉演的一部电影。“这些一定都是洗干净的衣服了。”他嘟哝着。

罗斯玛丽告诉他有关特丽和卡斯特韦特夫妇的事情,还对他说,特丽记得他在《另一个世界》中的演出。他没把这当回事,不过还是感到高兴。他这会儿心情正有些沮丧,因为一个名叫唐纳德。鲍姆加特的演员和他在一部新喜剧中竞争主角,就在这天下午,他们两个人都试了第二遍。“上帝啊,”他说,“唐纳德‘鲍姆加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名字啊?”他自己在改名之前叫雪曼。皮登。

罗斯玛丽和特丽在8 点钟取回了他们的衣服,然后一起走进罗斯玛丽家里。见到凯,特丽脸都红了,紧张得不知所措,这刺激凯说了一些词藻华丽的恭维话。他们参观了房间,特丽以前从没见过这套公寓,在她来之后没多久,葛蒂尼太太和卡斯特韦特夫妇曾经发生过争吵,然后很快,葛蒂尼太太陷入了昏迷状态,而且再也没有醒来。“这套公寓真惹人喜爱。”特丽说。

“它一定会变得更可爱,”罗斯玛丽说,“我们的装修连一半都还没有做完昵。”

“我想起来了!”凯两手一拍,喊了起来,得意洋洋地指着特丽,“安娜。玛丽亚。阿尔伯盖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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