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能坐一百人的阶梯教室，硬生生塞进了将近两百人。
有站着的，有坐在地上的，有趴在窗台上的，有挤在门口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汗味、香水味、咖啡味、书本的油墨味。
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大学课堂的气息。
相比在TJ开公开课的时候，这次的演讲倒是没有来什么门外汉。
台下坐着的，清一色都是物理、化学、数学专业的学生和老师，一个个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王子维站在讲台上，面前是那个熟悉的话筒，身后是投影幕布，上面显示着他准备好的PPT。
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一双双期待的眼睛，让他恍惚间想起了自己上学时候的样子。
可是他正在讲解一个关于石墨烯电子结构的数学模型，声音洪亮而清晰，手势有力而准确。
忽然，一个人举手提问。
那只手举得很高，手指绷得笔直，像是在课堂上迫不及待要回答问题的优等生。
本以为提问的会是物理专业的学生，没想到一张口，是学数学的。
那人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清大邱班的博士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上来就询问他关于以前的一项物理成果中，用到的数学工具和模型。
用来确定石墨烯薄膜的有效厚度、弯曲刚度等宏观参数，连接原子尺度和宏观材料性能的数学工具；多尺度力学与连续介质力学。
预测描述石墨烯成长、成核与热涨落等动态过程的统计力学与动力学模型。
预测六角蜂窝晶格结构的拓扑相变的拓扑学的图论。
以及，最后在弯曲石墨烯可用曲面上的狄拉克方程描述。
这学生问的问题很刁钻，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动不动就往深里挖、往根上刨。
关键，还是一伙人一起来的。
坐在他周围的五六个人，都是求真书院的学生，一个个手里都拿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东西，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王子维感觉这些有备而来，像是针对他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眼底闪过一丝警觉的光。
但是看前排那些领导，一个个表情都有些意外和紧张，生怕王子维生气。
他们的目光在提问的学生和王子维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担心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估计，是不知情。
好在，王子维不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有充足的学术积累。
那些问题虽然刁钻，但都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内。
他一一解答了这些问题，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模型、每一个推导过程都讲得明明白白。
随着他的回答，教室里面渐渐没有了声音。
那些原本在窃窃私语的人闭上了嘴，那些原本在低头记笔记的人抬起了头，那些原本靠在墙上的人站直了身体。
所有人都专注地听他讲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清晰而有力，像是石子投入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清大理工科的学生，数学可不能太差。
解答完毕，王子维让这几个学生坐下的时候，那个提问的男生才开口解释。
“王教授，不好意思~！”
男生一改刚开始咄咄逼人的状态，变得非常的心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开始闪躲，不敢直视王子维的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搓着笔记本的页角
“我们是因为听我们导师讲，你是位数学功底非常不错的物理教授！”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着说完，“还讽刺我们，连学物理的人都比不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见了。
“我们很不服，所以连夜将你的论文翻了翻，就来~~看看~！”
他说完“看看”两个字，教室里面的人瞬间就笑了起来。
那笑声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在阶梯教室里回荡。
“你的看看，可真是看看呀~！”王子维笑着说道，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和的调侃。
他话一出，教室的笑声更加大了。
有的学生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捂着嘴偷笑，有的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前排的几位教授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看你的年纪，读的博士吗？”
“嗯嗯~！”男生如实回答，连连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们几个人都是。”
王子维扫了他们一眼，确实一个个皮肤粗糙，眼袋明显，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经常熬夜的样子。
“那你们辛苦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为了找我的茬，百忙之中还要抽空看我的论文~~！”
王子维这幽默的一下，让教室气氛更炸裂了。
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有的学生笑得直拍桌子，有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的笑得弯下了腰。
那几个姚班的学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的紧张和心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本来还以为王子维会生气的，几个男生也瞬间笑了起来。
····
活动结束后，王子维接受了清大物院院长王绍忠和几位教授的招待。
宴席设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老字号餐厅，包间不大，却古色古香。
红木圆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几道精致的菜肴陆续端上来，热气袅袅地升腾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窗外是燕京十一月的夜色，梧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落叶飘下来，被路灯照得金黄。
从王子维到燕京开始，王邵忠七天找了他八遍。
要不是在保密单位干活，王邵忠估计晚上都要睡在他旁边。
说实在的，王绍忠的想法很简单，王子维也清楚——想要清大也参与石墨烯课题的研究。
吃饭的时候，王邵忠更是坐在他旁边，一个劲儿热切地聊天。
头顶稀疏的头发，真难怪陶卓义叫他王秃子。
但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