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奴。”
“奴在。”
瑟兰蔻立刻躬身上前，六只手臂交叠在胸前，头颅垂得极低，连赤金色的竖瞳都不敢抬起来，生怕再因之前的僭越惹得这位翡翠龙王不快。
“冰裂谷内的恶魔仆从与亡灵大军，你尽数收拢起来，留守在此地。”
夏尔的声音平淡：“这片冰裂谷从今往后，便是我卡西乌斯龙族在北境的一处据点，此番外面的冰原正在大战，如果恶魔仆从和亡灵大军一起出谷，动静太大，容易引起注意，还是让他们先在这里待着吧，若是未来对大冰川用兵，或许这里也能成为奇兵，忽然杀出，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是。”
瑟兰蔻点了点头。
这倒是不在意。
这些亡灵大军和恶魔仆从，随便了。
又不是自己。
安排好了谷内的一切，夏尔便不再多做停留，龙翼猛地一展，率先朝着洞窟外飞去。
海伦娜立刻振翅紧随其后，雪白的龙影紧紧贴在夏尔身侧，传承带来的自信让她的身姿愈发挺拔，却依旧习惯性地将自己放在护卫的位置。
瑟兰蔻也立刻跟了上来，只是在踏出那座藏着白厄龙骨的洞窟时，她的蛇躯微微一顿，六只手臂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弯刀，覆盖着黑鳞的肌肤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她已经在这不见天日的冰裂谷里待了整整一百年。
百年时光里，她见过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冰冷的冰层、游荡的低阶恶魔与亡灵，早已习惯了冰裂谷里粘稠的死气与邪能，习惯了那片封闭空间里的法则与气息。
当瑟兰蔻跟着夏尔与海伦娜，一步步顺着冰裂谷的豁口往外走，当那漫天风雪顺着豁口呼啸而来时，瑟兰蔻只觉得浑身不适。
主物质界的法则，与深渊截然不同，与冰裂谷里那片被传奇之力扭曲的空间也天差地别。
阳光落在瑟兰蔻的身上，哪怕被风雪削弱了九成九，也依旧让她觉得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过一般。
骨子里的深渊血脉在本能地抗拒着这份属于主物质界的光明。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熟悉的邪能与死气，而是凛冽的风雪气息。
这些陌生的气息，让她这位来自深渊的六臂蛇魔，生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茫然。
瑟兰蔻的蛇尾在冰面上划过，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六只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开阔的冰原，握着弯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可哪怕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适，哪怕这片陌生的冰原让她打心底里觉得不安，她的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始终牢牢跟在夏尔身后十余米的位置，不远不近，既不会打扰到前方的两位巨龙，又能在突发状况出现的第一时间，冲上前去。
“怎么？不习惯？”
夏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自然察觉到了身后瑟兰蔻的僵硬与不适。
瑟兰蔻立刻收敛了眼底的茫然，躬身垂首道：“回主人，只是百年未曾踏足外界，一时有些生疏罢了，不碍事的。只要能跟着主人，这点不适，属下还受得住。”
她说着，六只手臂微微收拢，将身上的邪能收敛得更紧了些，努力让自己适应着周遭的环境。
夏尔轻笑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龙翼再次加速，翡翠色的身影划破漫天风雪，冲出了冰裂谷的豁口，重新踏上了大冰川的冰原之上。
海伦娜与瑟兰蔻紧随其后，一前一后冲出了豁口。
当重新踏在坚实的冰原之上时，海伦娜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畅快的龙吟。
重见天日的感觉，确实令龙愉悦。
冰原之上，风雪漫天，目之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雪白。
夏尔调转方向，朝着东边一处远离战场的开阔冰原飞去。
那里地势平坦，没有密集的冰塔林与冰裂谷，也没有蛮人斥候与霜巨人的巡逻队，方圆百里都荒无人烟，正是切磋试手的绝佳之地。
不过片刻，便抵达了目的地。
夏尔缓缓降落在冰原之上，十六米长的龙躯稳稳踏在冰面上，看向身旁跃跃欲试的海伦娜：
“方才在洞窟里，你便急着向我展示传承的成果，如今到了地方，便让我看看，白厄的传承，到底让你长进了多少。”
海伦娜闻言，龙瞳瞬间亮了起来，庞大的白龙之躯微微压低，双翼缓缓展开，周身的冰系魔力瞬间沸腾起来。
凛冽的寒气以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连漫天飘落的雪花，都在她身侧瞬间凝结成了锋利的冰粒。
“陛下，那你可要小心了！”
海伦娜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话音未落，她的龙翼猛地一振，庞大的身躯瞬间化作一道雪白的闪电，朝着夏尔直冲而来！
与之前莽撞的冲锋截然不同，这一次，海伦娜的身影在冲出的瞬间，便在冰原上留下了三道一模一样的残影，每一道残影都裹挟着磅礴的冰系魔力，真假难辨。
而在她冲锋的路径上，冰层骤然炸开，无数根水桶粗细的冰棱从地底猛地探出，如同密集的枪林，朝着夏尔的下半身狠狠刺来，封死了夏尔所有闪避的路线。
这是白厄传承里的冰影分身术，配合冰棱地刺，攻防一体，比起海伦娜之前只会用寒霜吐息硬砸的打法，精妙了何止数倍。
“有点意思。”
夏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连龙翼都没有展开。
就在冰棱即将刺中他的龙鳞，海伦娜的真身与三道残影同时扑到他面前的刹那，夏尔猛地张开了龙口，一道无形的斥力场如同海啸般轰然喷涌而出！
环形的冲击波以夏尔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那些刺来的冰棱在斥力场的冲击下瞬间消散，化作漫天冰屑。
海伦娜的三道残影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在斥力场中彻底消散，而她的真身，也被这股磅礴的斥力狠狠撞中。
冲锋的势头瞬间戛然而止，庞大的龙躯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了数十米远，才堪堪稳住身形。
仅仅一招，便破了她精心准备的起手式。
可海伦娜非但没有半分气馁，反而眼中的战意更浓了。
海伦娜明白，自己与夏尔之间的差距，从来都不是等级能弥补的。
传承让她从13级跃升到了16级，与夏尔站在了同一等级线上，可真正交手的瞬间，她才清晰地感知到，两龙之间的实力鸿沟，依旧如同天堑。
“陛下，小心了！”
海伦娜深吸一口气，龙口骤然张开，这一次，她喷吐而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大范围的寒霜冻气，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色射线！
这道射线细如发丝，绝对零度。
这道龙息不再追求范围杀伤，而是将所有的冰寒之力凝聚于一点，足以瞬间冻结传奇之下任何生灵的血脉与魔力。
哪怕是坚硬的龙鳞，也会被这极致的低温冻得酥脆开裂！
夏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海伦娜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龙息获得这样的进步。
因此，夏尔不再原地硬接，龙翼猛地一展，庞大的身躯瞬间向侧面滑出，避开了那道冰蓝色射线。
“咔嚓！”
射线落在了身后的冰原之上，一声巨响，方圆百米的冰面瞬间被彻底冻结，冰层之下数百米的区域，都化作了绝对零度的冰封之地。
威力强大，还可以改变地形。
夏尔点了点头，在心中思忖片刻后，也同时开始行动。
龙口之中，湛蓝色的雷霆吐息轰然喷涌而出，粗壮的雷光如同天神降下的裁决之矛，朝着海伦娜狠狠劈去！
海伦娜早有防备，龙翼猛地一拍，身前瞬间凝成了三道厚达数十米的冰墙，每一道冰墙之上，都刻满了白厄传承的冰系防御符文，层层叠叠，坚不可摧。
可雷霆吐息撞在冰墙之上，不过一息的功夫，三道冰墙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狂暴的雷电瞬间击穿，雷光余势不减，继续朝着海伦娜冲去。
海伦娜瞳孔骤缩，立刻借着龙翼扇动的狂风向后急退，同时龙口之中寒霜吐息不断喷涌，与雷霆吐息撞在一起，冰与雷的碰撞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漫天的冰屑与电光在冰原之上炸开，形成了一片绚烂又致命的风暴。
两龙就此在冰原之上展开了酣畅淋漓的对战。
海伦娜将白厄的传承发挥得淋漓尽致，冰系魔法信手拈来，时而冰封万里，将周遭数百米的区域化作绝对冰封的领域，时而凝冰为刃，无数道冰刃如同暴雨般朝着夏尔倾泻而去。
海伦娜的寒霜吐息也愈发凝练，每一次喷吐，都带着传奇级冰系魔法的雏形，比起半个月前，实力何止提升了数倍。
可无论她的攻击如何精妙，如何凶猛，夏尔始终游刃有余。
夏尔甚至很少主动出手，大多时候只是靠着斥力吐息化解海伦娜的攻势，偶尔用雷霆吐息与龙炎吐息反击，也都点到即止，却总能精准地破掉海伦娜所有的后手。
夏尔对魔力的掌控、对战斗节奏的把握，早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海伦娜每一个动作的意图，每一次魔力的流转，都被夏尔看得清清楚楚。
这场切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最终以海伦娜一次全力冲锋，被夏尔用斥力场轻轻一带，顺势卸去了所有力道，龙爪轻轻按在了海伦娜的脖颈上而告终。
冰冷的龙鳞贴在脖颈的大动脉上，夏尔温热的吐息喷在海伦娜的脸颊上，两龙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
海伦娜喘着粗气，龙瞳里映着夏尔翡翠色的竖瞳，浑身的魔力早已在连番的对战中消耗了大半，连龙翼都微微发酸，可心底却没有半分落败的沮丧，只有满满的心悦诚服。
夏尔缓缓收回了按在她脖颈上的龙爪，看着眼前气息微乱的白龙，眼底带着赞许，也带着了然。
夏尔心里清楚，海伦娜如今的实力，确实已经脱胎换骨。
16级的等级，加上传奇白龙白厄的完整传承，让海伦娜如今的战力，早已远超同等级的普通青年白龙，就算是对上17级的黑龙，也有一战之力。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不是自己的对手，也比不上瓦伦蒂娜。
在成为青年龙之后，瓦伦蒂娜虽然没有全力出手过。
但夏尔隐隐觉得，瓦伦蒂娜的手段不一般。
毕竟。
风暴灾厄在名气上，比白厄要大一些。
面对传奇围剿，风暴灾厄跑了，白厄没跑掉。
瓦伦蒂娜是风暴灾厄的直接后代，海伦娜却只是和白厄同宗，并非直接后代。
“不错，比起半个月前，确实长进了不少。”
夏尔低笑一声，龙尾轻轻扫过海伦娜的龙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白厄的传承，你没有白白浪费。”
海伦娜听到他的夸赞，冰蓝色的龙瞳里瞬间亮了起来，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庞大的龙躯轻轻蹭了蹭夏尔的臂膀，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能得到陛下的认可，都是陛下的功劳。若不是陛下带我来这冰裂谷，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先祖的传承，更不可能有如今的实力。”
她的鳞片蹭过夏尔的龙鳞，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感，温热的吐息不断喷在夏尔的脖颈上，原本带着战意的龙吟，也渐渐变得柔软缠绵起来。
方才对战时紧绷的身体，此刻彻底放松下来，她几乎是半依偎在夏尔的怀里，雪白的龙翼轻轻展开，环住了夏尔的身躯，尾尖不自觉地勾住了夏尔的龙尾，轻轻摩挲着。
切磋时的热血与战意还未散去，两龙近距离的肢体接触，让那股热血悄然变了味道。
夏尔能清晰地闻到海伦娜身上传来的、独属于白龙的清冽冰雪气息，混着她血脉里沸腾的龙威，形成了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怀里满眼都是自己的白龙，看着她冰蓝色的龙瞳里映着自己的身影，翡翠色的竖瞳里，也渐渐泛起了一丝幽深的笑意。
他的龙尾反客为主，轻轻缠住了海伦娜的尾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鳞片，低沉的龙语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贴在她的耳边响起：“哦？只是功劳吗？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海伦娜的龙躯瞬间一颤，耳鳍不自觉地绷紧了，脸颊上的鳞片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海伦娜抬眸看着夏尔近在咫尺的龙首，看着他眼底那抹熟悉带着戏谑，又带着温柔的笑意，心底的爱慕与悸动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海伦娜往前又凑了凑，鼻尖轻轻蹭着夏尔的鼻尖，冰蓝色的龙瞳里水汽氤氲，声音软得像融化的冰雪：“陛下想要什么，海伦娜便给什么。我的命是陛下的，我的身体是陛下的，我的传承，我的一切，全都是陛下的。只要陛下想要，我什么都愿意给。”
“陛下，现在可是又要享用战利品了？”
漫天风雪依旧在冰原之上呼啸，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将这片开阔的冰原彻底笼罩，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仿佛只剩下了相拥在一起的两龙。
夏尔低笑一声，不再克制心底的情愫，庞大的翡翠色龙躯微微俯身，龙首轻轻抵住了海伦娜的额头，龙翼彻底展开，将她整个人都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
海伦娜温顺地依偎在夏尔的怀里，任由他的龙爪抚过自己的鳞片，任由他的龙尾与自己的尾尖紧紧缠绕在一起，冰蓝色的龙瞳里，只剩下了眼前这头翡翠色的巨龙。
风雪越来越大，呼啸的寒风掩盖了冰原上所有的声响，漫天的大雪如同厚厚的帷幕，将两龙的身影彻底遮掩。
夏尔与海伦娜在这片无人的冰原之上，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枷锁，在冰天雪地之中，任由心底的情愫肆意翻涌。
龙翼交缠，龙息相融。
而在数百米外的一处冰丘之后，瑟兰蔻正背对着两龙所在的方向，六只手臂各握着一把弯刀，站在风雪之中，尽职尽责地警戒着四周。
她的耳力极好，哪怕隔着数百米，隔着漫天呼啸的风雪，也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
这位六臂蛇魔的脸颊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无奈，古铜色的肌肤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只能拼命地将注意力集中在四周的警戒上，不敢有半分分神，更不敢回头去看。
她活了数百年，在深渊里见惯了比这放肆百倍的场面，本不该有什么波澜。
可自家这位翡翠龙王陛下，实在是不分场合，前一刻还在与下属切磋试手，下一刻便与白龙在这冰天雪地里缠绵起来，倒是让她这个放哨的，浑身都不自在。
更让她无奈的是，这大冰川上如今处处都是战火，时不时便有蛮人的冰狼斥候小队从附近经过，还有霜巨人的巡逻队在周边游荡。
她不仅要顶着主物质界的阳光与法则带来的不适，还要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但凡有任何活物靠近这片区域，她都要在第一时间悄无声息地解决掉，绝不能打扰到自家主人的好事。
不远处，三头苍蓝骨龙也分散在三个方向，将这片区域牢牢护在了中间。
他们眼眶里的苍蓝魂火稳稳地跳动着，目不斜视地盯着外围的动静，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仿佛视而不见，只是尽职尽责地守着防线。
毕竟是龙族，他们对自家君王的习性再清楚不过，自然不会有半分逾矩的举动。
瑟兰蔻叹了口气，六只手臂微微转动，将两把弯刀插回了腰间，抬手凝聚出一道墨绿色的邪能屏障，将周遭数里的区域彻底笼罩起来，既隔绝了里面的动静向外扩散，也能第一时间感知到任何闯入屏障的活物。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握紧了弯刀，赤金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过风雪弥漫的远方，心里默默吐槽着自家这位不省心的主人，却又不敢有半分怨言。
“唉。”
瑟兰蔻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魅力不再，龙王都不和自己玩，确实没趣。
有点败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