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在夏尔的召见下。
农业女神的牧师，便缓缓入内。
来者，乃是农业女神在北大陆的牧首。
按照夏尔的预想，能执掌一整个北境的女神教会，必然是位身着镶金绣银的纯白祭司长袍、须发皆白、神情肃穆高傲的老祭司，身边定然跟着数十位捧着圣典、手持权杖的高阶牧师，步履间带着神祇信徒特有的矜贵与疏离，就像北境那些王都里的大主教们一般，眼高于顶，连人类国王都未必放在眼里。
可当殿门彻底敞开，出现在夏尔面前的景象，却让夏尔有些惊诧。
没有浩浩荡荡的随行队伍，没有华丽耀眼的祭司长袍，更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
走进大殿的，只有一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形魁梧的老者，看模样约莫六十余岁。
是名阿斯莫。
老者没有半点天界裔常有的精致与华丽，皮肤是常年在田间地头风吹日晒出来的深褐色，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还嵌着些许洗不净的泥土。
身上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麻布短褂，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布满了青筋，脚上蹬着一双用草绳编织的草鞋，鞋边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若非老者腰间系着的那根用橡木枝编织的腰带，以及腰带上挂着的那枚雕刻着饱满麦穗的圣徽，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刚从田地里走出来的老农夫。
绝不会把他和农业女神北境牧首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就这般，老者踏着平整的青石板，一步步朝着大殿深处走来，步履沉稳，不疾不徐，身上没有半分属于高阶神职者的神圣威压。
只有一股如同大地般厚重、如同麦田般温和的气息，缓缓弥散开来，让人感到舒适。
夏尔盘坐在翡翠王座之上，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了为首的老农夫身上。
就在对方踏入大殿的瞬间，一行熟悉的系统面板信息，已然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农业女神神殿北境牧首’奎因・麦芒】
【等级：18级。】
夏尔微微颔首。
18级的大德鲁伊。
这等实力，放在整个北境，都足以称得上是顶级强者，就算是那些人类公国的国王，也要毕恭毕敬地奉若上宾。
可就是这样一位手握北境女神教会权柄的18级强者，竟打扮得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农夫，连半点架子都没有，这实在是出乎了夏尔的意料。
更让他在意的是，对方的职业并非牧师，而是大德鲁伊。
这也就意味着，这位牧首并非只靠着神术与神祇的赐福立足，自身对自然魔法的掌控，已然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怪异的组合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泰伦瞪大了一双龙瞳，左看看右看看，满脸的难以置信，显然没想通传说中的女神牧首，怎么会是这么一副模样。
直到老者走到丹陛之下，站定在王座前十步远的位置，奎因才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像其他觐见者那般，立刻匍匐在地行大礼，只是微微弯下了腰，对着王座上的夏尔，行了一个农夫见到地主时最朴素的躬身礼：“奎因，见过翡翠龙王陛下。”
奎因开口了，声音就像田地里被风吹动的麦秆，带着一股泥土与麦香的气息。
“听闻陛下召见，小民冒昧前来，叨扰了陛下的朝会，还望陛下恕罪。”
夏尔看着丹陛之下，这位打扮得如同老农一般的牧首，缓缓俯下身，张口道：“奎因牧首，不必多礼。我倒是没想到，执掌农业女神北境教会的牧首，竟会是这般模样，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陛下说笑了。”
奎因直起身，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朴实的笑意。
奎因他抬起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褂，坦然笑道：
“裳禔亚女神的教义，本就生于土地，长于麦田。女神庇佑耕种者，庇佑劳作者，庇佑每一个靠双手吃饭的凡人。我身为女神的牧首，本就该行走在田间地头，与农夫们一同耕种，一同收获，而非穿着华服，坐在神殿里，对着空荡的圣坛念诵经文。”
“这身衣服，这身泥土，才是对女神教义最好的践行，也才是我最该有的模样。”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却让大殿内原本满是警惕的龙们，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就连素来对人类神职者没什么好感的泰伦，也忍不住挠了挠头，看向奎因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诧异。
夏尔也微微挑了挑眉，对这位奎因牧首，多了几分兴趣。
很多神职者，无论是善良阵营还是邪恶阵营，大多都靠着神祇的名号，作威作福，聚敛财富，将教义当成自己谋利的工具。
像奎因这般，身居高位，却依旧能扎根在土地里，践行教义的神职者，实在是凤毛麟角。
“倒是我狭隘了。”
夏尔低笑一声，龙尾轻轻摆了摆，示意一旁的侍女看座，随即开口道：“奎因牧首，今日召你前来，想必你也清楚是为何事。”
“我离岛月余，回来便发现，我的王国之内，多了数十座农业女神的神殿。我的子民告诉我，这些神殿的牧师，无偿为他们提供良种，为他们医治伤病，甚至帮他们改良土壤，灌溉田地。”
“我想知道，女神与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夏尔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如同出鞘的利刃，直直地落在了奎因的身上。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女神的信徒，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帮我安置子民，改良农桑，总不会是单纯的大发善心吧？”
王座之上的龙王威压，如同山岳般轰然落下，朝着奎因席卷而去。
可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典范级强者浑身战栗的龙威，奎因却依旧站得稳稳的，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仿佛那磅礴的龙威，不过是拂过麦田的一缕清风。
他微微躬身，对着王座上的夏尔，再次行了一礼，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郑重与敬佩。
“陛下，我与女神的信徒们所做的这一切，没有任何阴谋，也没有任何附加的条件，只因为，您是这片大陆上，不世出的明主，是真正能让子民安居乐业的贤君。”
奎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沙哑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赤诚，一字一句，在空旷的大殿里久久回荡。
“我行走北境三十余年，走遍了北境大大小小二十余个公国，见过无数的国王与领主。他们之中，有自诩正义的骑士国王，有野心勃勃的铁血大公，也有靠着祖上荫庇的世袭贵族。可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像陛下您这般，真正把底层的凡人放在心上。”
“北境的土地上，贵族们横征暴敛，十税六七是常态，遇上战事，苛捐杂税更是能把百姓逼得家破人亡。农奴们一辈子都被绑在土地上，生杀予夺全凭领主一句话，战俘与流民，更是如同草芥，死了便随意扔在乱葬岗，连一口薄棺都得不到。”
“可在陛下的翡翠王国里，我看到了什么？”
奎因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伸出粗糙的手指，一根根地掰着，语气愈发铿锵。
“我看到，您把从北境接来的战俘与流民，按户分田，按人分房，免费发放种子、农具与耕牛，甚至给他们放十年的免息贷款，让他们能真正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有饭吃，有房住，有田种。”
“您定下十税二的赋税，余下的收成，尽数归百姓自己所有，没有苛捐杂税，没有贵族盘剥，哪怕是最底层的农夫，也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吃饱穿暖，养活一家老小。”
“您麾下的绿龙马修，日日游走在群岛的田野之间，用您所精通的森林魔法与自然魔力，为庄稼祛除病虫害，改良土壤，让贫瘠的土地长出饱满的麦穗，让无数百姓免于饥荒之苦。”
说到这里，奎因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王座上的夏尔，深深弯下了腰，几乎要匍匐在地，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敬佩。
“陛下，您虽为五色龙，被世人称作恶龙，可您所做的一切，比北境所有自诩正义的国王与领主，都更符合善良之道，更能庇佑苍生。”
“裳禔亚女神的教义，是庇佑耕种，是守护丰饶，是让凡人生有所养，老有所依。而陛下您所做的一切，正是在践行女神的教义，您治下的翡翠王国，正是女神所期许的，能让凡人安居乐业的丰饶之地。”
“我与信徒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锦上添花，是在帮陛下，完成这惠及万民的功业。若非陛下打下了这太平根基，给了百姓活下去的希望，我们就算有再多的良种，再多的神术，也无济于事。”
这番话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
泰伦张了张嘴，原本还想呵斥几句，可此刻却把话都咽了回去，只觉得浑身舒畅，忍不住挺了挺胸膛，仿佛奎因夸的不是夏尔，而是他自己一般。
瓦伦蒂娜紧绷的身躯也缓缓放松了下来，看向奎因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认可。
撒加微微颔首，黑袍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显然对奎因的这番话，十分认同。
说话怪好听的。
夏尔坐在王座上，看着丹陛之下态度无比诚恳的奎因，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等着他的下文。
夏尔很清楚，这番夸赞纯粹是拍马屁的铺垫罢了。、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果然，奎因直起身，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座上的夏尔，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您身为翡翠绿龙，天生便精通森林魔法与自然之道，掌控着草木生长的法则，这与裳禔亚女神的神职，本就同源同宗，完美契合。”
“世人皆以为，绿龙是狡诈的森林恶龙，只懂得用毒与阴谋，却忘了，绿龙本就是森林的主宰，是自然魔力的天生掌控者。草木的枯荣，作物的生长，本就该在您的掌控之中。您，本就是裳禔亚女神在这凡界之中，最完美的信奉者，最契合的代行者。”
“我此次前来，除了觐见陛下，向您致谢之外，更是带来了裳禔亚女神的福音与教诲。”
奎因的话音落下，张口道：“陛下，我愿意代女神行事，愿在三月后的陛下加冕大典之上，亲自降下神恩，为陛下加冕，赋予您‘丰饶守护者’的名号，让您的名讳，与女神的光辉一同，传遍整个诺尔斯大陆！”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群臣哗然，就连泰伦、撒加与瓦伦蒂娜，都齐齐变了脸色，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奎因将会在加冕礼上，请神谕，请农业女神为夏尔加冕！
神祇亲自降下神恩，为一位凡人君王……不，为一位五色龙君王加冕！
这在整个诺尔斯大陆的历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要知道，就算是大陆那些传承了数千年的人类王国，国王的加冕大典，最多也只是请教会的大主教主持，能得到神祇的一句神谕赐福，就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
更何况，接受加冕的，还是一头五色龙，一头被整个大陆的光明教会与金属龙视作恶龙的绿龙！
当然，西大陆有不止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但这里毕竟不是西大陆。
一时间，大殿内的众龙都懵了，看向奎因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茫然，连呼吸都忘了。
唯有王座上的夏尔，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眼里，反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来了。
他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从看到那些神殿，听到那些牧师们的所作所为时，他就隐隐猜到了对方的用意，此刻奎因这番话，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想罢了。
这些人，是想让自己，成为女神在凡界的信奉者，成为祂的代行者！
农业女神裳禔亚，又称大地之神，是整个世间的第四位神明，除了种地，对外界几乎不感兴趣。
而面前的这位牧首奎因，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因此才会代女神行事，为夏尔加冕。
本质上，并非女神的意愿。
而是牧首的意思。
这位牧首在农业女神神殿之中，有着‘高级收获主宰’的头衔，仅次于‘欧呶’，在某种情况下，确实可以代女神行事，只不过需要向女神祈祷，以征求女神的同意。
而女神比较佛系，对于高级信徒，一般只要不是以祂的名义开战，女神都会应允。
夏尔脑海里飞速转动，开始思考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裳禔亚虽是执掌丰饶与农业的强大神祇，可祂的信仰，在北境早已凋零殆尽。
北境苦寒，土地贫瘠，农耕本就不发达，诸国的国王与领主，大多信奉战争之神、财富之神，或是本土的地方神祇，根本没有谁会去信奉农业女神。
就算有零星的信徒，也大多是底层的农夫，成不了气候，更别说有哪个国王，会愿意举国信奉农业女神了。
而自己，是唯一的例外。
自己虽是世人眼中的五色恶龙，可在底层百姓之中，却有着极好的名声，治下的子民，对自己更是奉若神明。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翡翠王国，本就以农耕为根基，境内数百万亩的农田，都需要农业的加持，与裳禔亚的神职完美契合。
其次，自己精通森林魔法与自然之道，麾下的绿龙，更是日日在田间地头，用自然魔力助农生产，这本身就是对农业女神教义的最好践行。
放眼整个大陆，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自己这般，手握大权、实力强横，还与农业神职如此契合的君王了。
而最关键的一点，便是自己即将对天际洲动兵。
夏尔心里很清楚，自己剑指天际洲的计划，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当初为了抵抗安德伍德龙群，天际洲的不少人类都信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神祇，一些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信仰的神祇，以此来获得力量。
而天际洲的北海之王，信奉的是寒冰女神欧吕尔，那位执掌寒冬与冰雪的神祇，祂的寒冬之力，会让大地冰封，作物枯死，本就是农业女神的死敌。
而天际洲的风暴之王，信奉的更是塔洛斯。
那位执掌风暴、森林火灾、地震、飓风与毁灭的狂暴之神。
塔洛斯的怒火，能掀起滔天的海啸，能降下毁天灭地的风暴，能让千里沃野化为焦土，更是所有与大地、丰饶相关的神祇，最痛恨的敌人。
自己要对天际洲动兵，便是要与这两位强大神祇的信徒开战。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神祇不涉足人间，但神祇的信徒却生活在人间。
裳禔亚的牧首想要将信仰传入天际洲，想要打压自己的死敌，最好的办法，便是找一个强大的、与祂的敌人有着不可调和矛盾的盟友。
而自己，就是那个最合适，也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这位牧首才会不惜血本，在自己的王国里铺设神殿，无偿帮助自己的子民，为的就是今日，用这份人情，用这场前所未有的加冕，把自己绑在农业女神的战车上，让自己成为农业女神在凡界的代言人。
所以，现在的问题来了。
要不要接受农业女神神殿的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