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罗河下游,三河渡口。
这里是北境大陆最特殊的一处地界,涅罗河干流与西来的落霞河、东奔的望津河在此交汇,天然划出了三片疆域。
西侧是索拉利昂王国的北境门户,东侧是法西王国的西境壁垒,而三河交汇的北岸,正是刚刚归入神圣翡翠帝国版图的德伦特兰故土。
曾几何时,这里是北境最繁华的边境商埠,千帆竞渡,商旅不绝,德伦特兰王国鼎盛时期,仅这座渡口每日的商税流水,便足以养活一支千人的精锐军团。
可雷昂三世的暴政席卷全国后,渡口的繁华便如潮水般褪去,商船绝迹,商铺关门,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河畔的风中呜咽,唯有疯王麾下的税兵与巡逻队,还会偶尔在此出没,劫掠那些侥幸存活的零星商旅。
而今日,这座沉寂了数年的渡口,再次被肃杀与威严填满。
三方势力,数十万大军,沿着三河两岸泾渭分明地驻扎下来,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在河畔的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剑戟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连涅罗河的流水声,都仿佛被这股凝固的肃杀之气压得低沉了许多。
渡口正中央的滩涂上,一座以千年铁木为骨、北境冰蚕丝为幔的巨型营帐拔地而起,营帐顶端绣着三方的徽记。
左侧是法西王国的金色鸢尾花,右侧是索拉里昂王国的炽烈太阳纹,而正中央最醒目的位置,是神圣翡翠帝国的翡翠龙纹,碧绿的龙身盘旋环绕,龙首俯瞰三河,威严尽显。
这里,便是此次三王会谈的主帐。
清晨,河畔的官道尽头,传来了震彻天地的龙吟之声。
四道庞大的龙影率先划破天际,为首的是赤红如焰的红龙泰伦,紧随其后的是青铜色的青铜龙亚伦、古铜色的黄铜龙罗伯特,还有玄黑如墨的黑龙撒加。
四头巨龙盘旋在主帐上空,庞大的龙躯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准传奇级别的龙威毫无保留地弥散开来,让河畔两岸三方的士兵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连握着武器的手都微微发紧。
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法西与索拉里昂老兵,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巨龙齐聚一堂,更别说这些巨龙身上,每一头都散发着足以让寻常典范强者瑟瑟发抖的恐怖威压。
龙吟声未落,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架由八头通体雪白的巨鹰拖拽的翡翠銮驾缓缓驶来。
巨鹰的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魔法的光辉,显然都是经过血脉改造的魔兽。
銮驾缓缓降落在主帐门前,车幔被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掀开。
一身黑色女仆装的金龙卡珊德拉率先走下銮驾,金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舞,碧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过四周,属于高位典范金龙的龙威悄然弥散开来,护住了身后的身影。
即便是穿着一身女仆装,这位兰开斯特家族的金龙大小姐,身上那股属于金属龙的高贵与凌厉,也没有半分消减,反而因为跟在夏尔身边日久,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
紧接着,夏尔的身影,出现在了銮驾门口。
夏尔依旧穿着那身绣满翡翠龙纹的深绿皇袍,头顶九颗翡翠宝石镶嵌的皇冠,面容俊朗威严。
缓步走下銮驾,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地面都仿佛泛起了淡淡的翠绿色光晕,属于传奇的龙威,如同春风化雨般弥散开来,没有半分暴戾,却让周遭所有的气息都为之俯首。
刚刚还在天空中盘旋的四头巨龙,此刻也纷纷降落:“陛下!”
“免礼。”
夏尔微微抬手,目光扫过河畔两岸的军营,最终落在了主帐之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两位国王,应该也快到了。”
“陛下,法西与索拉里昂的队伍,已经到了渡口两侧。”
撒加上前一步,低声汇报道,“法西王国那边,来了三千皇家近卫军,五百惩戒骑士,还有皇家法师团全员随行,除了腓力六世之外,下位传奇卡恩亲王、中位传奇大法官卡尔,尽数到场。”
“索拉里昂王国那边,只带了一百名银甲骑士,还有一位惩戒神殿的大主教,洛伦佐七世亲自带队,没有其他传奇强者随行。”
夏尔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洛伦佐七世,这位在位四十余年的索拉里昂国王,中位传奇的强者,竟然只带了一百名骑士和一位主教,就敢来赴这场三王会谈?
要么是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要么,就是他另有依仗。
“有意思。”
夏尔低声说了一句,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迈步走进了主帐之内。
主帐之内,早已按照三方的席位布置妥当。
正北方是一张宽大的翡翠王座,属于夏尔这位神圣翡翠帝国的皇帝。
左手边是一排梨花木座椅,铺着金色的天鹅绒软垫,是法西王国的席位。
右手边则是黑檀木座椅,铺着黑色的锦缎软垫,是索拉里昂王国的席位。
帐内四角,站着四名龙裔禁卫,个个都是典范级的强者,气息沉稳,目光锐利,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
卡珊德拉侍立在夏尔的王座侧方,手按在腰间的传奇长剑剑柄上,碧蓝色的眼眸时刻警惕着帐外的动静,做好了随时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准备。
夏尔在王座上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闭目养神,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两位国王毫不在意。
但夏尔的精神力早已如同潮水般铺开,笼罩了整个三河渡口,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夏尔的感知。
毕竟,这是夏尔第一次与北大陆人类王国的传奇国王正面交锋。
雷昂三世不算。
腓力六世,洛伦佐七世,这两位能在北境群雄并立的格局中,坐稳王位数十年,甚至踏足传奇境界的君主,绝不可能是雷昂三世那种外强中干的疯王。
尤其是洛伦佐七世,在位四十二年,硬生生将索拉里昂王国从一个濒临分裂的二流王国,打造成了北境西部数一数二的强国,甚至能与南境的格罗帝国分庭抗礼,这份手腕与实力,绝不容小觑。
就在夏尔思索之际,帐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还有骑士洪亮的通传声:“法西王国国王陛下,腓力六世至!”
话音落下,帐帘被轻轻掀开。
一股温和却又厚重的圣光气息,率先涌入了帐内,如同春日的暖阳,驱散了帐内的几分肃杀,却又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王权威严。
为首的男子,缓步走入了帐内。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金发碧眼,面容俊朗,下颌线棱角分明,看起来颇为温和,但又不失王者的庄重。
国王穿着一身绣满金色鸢尾花纹样的王袍,王袍的边角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腰间佩着一柄镶嵌着蓝宝石的圣剑,剑鞘上刻着法西王室传承千年的族徽。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下位传奇的威压自然弥散开来,却没有半分攻击性,反而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他便是法西王国的国王,腓力六世。
在他身后,跟着两位气息同样恐怖的强者。左侧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面容刚毅,腰间佩着骑士长剑,正是法西王国的卡恩亲王,腓力六世的亲弟弟,下位传奇强者。
右侧则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黑色的法官长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手中握着一柄象牙权杖,正是法西王国的大法官卡尔,中位传奇强者,也是法西王国的定海神针。
三人走入帐内,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王座上的夏尔身上。
即便是早有耳闻,亲眼见到这位传奇绿龙皇帝时,腓力六世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丝震撼。
眼前的夏尔,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人类模样,但他坐在那里,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明明只是一个人,却给人一种面对整片无边无际的远古森林的感觉,深不可测,无法撼动。
更让腓力六世心惊的是,他身为下位传奇,竟然完全看不透夏尔的深浅,只能感受到一股如同渊渟岳峙般的力量,在他体内静静蛰伏,一旦爆发,必将毁天灭地。
“神圣翡翠帝国皇帝陛下,久仰大名。”
腓力六世率先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王室礼仪,声音温和洪亮:“我是法西王国国王,腓力・瓦卢瓦。今日能与陛下在此相会,实乃三生有幸。”
“腓力陛下客气了。”
夏尔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帐内:“请坐。”
腓力六世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卡恩亲王与卡尔大法官,走到了左手边的席位上坐下。卡尔大法官坐下的瞬间,锐利的目光扫过帐内,最终落在了侍立在夏尔身侧的卡珊德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看起来只是个女仆的年轻女子,身上竟然散发着纯正的金龙血脉气息,而且已经达到了高位典范的境界,距离传奇只有一步之遥。
一头金龙,竟然心甘情愿地给一头绿龙当女仆?
卡尔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看向夏尔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凝重。
就在这时,帐外再次传来了通传声,只是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肃穆感:“索拉里昂王国国王陛下,洛伦佐七世至!”
这一次,帐内的气氛瞬间绷紧了几分。
就连一直温和笑着的腓力六世,也收敛了笑容,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望向了帐帘的方向。
卡珊德拉的手再次握紧了剑柄,碧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警惕,属于金龙的龙威悄然提升到了极致。
帐帘被缓缓掀开。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没有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只有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看起来已经年过七旬,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却没有半分老态,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北境最坚韧的青松。
他穿着一身极其朴素的黑色王袍,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胸口处绣着一枚小小的太阳纹章,手中没有权杖,腰间也没有佩剑,就那样赤手空拳地走了进来,仿佛只是一位寻常的邻家老者。
可就是这样一位老者,走入帐内的瞬间,整个帐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阳光透过帐幔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却仿佛被他的身影吞噬了一般,没有半分反光。
他没有释放任何传奇威压,可帐内所有人,包括中位传奇的卡尔大法官,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便是索拉里昂王国的国王,洛伦佐七世。
在位四十二年,踏足中位传奇境界三十余年,北境西部最具权势,也最神秘的君主。
在他身后,只跟着一位同样老迈的主教,主教穿着一身白色的神职长袍,胸前挂着一枚惩戒之神圣・库斯伯特的圣徽,气息同样深不可测,显然也是一位准传奇级别的强者。
两人缓步走入帐内,洛伦佐七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王座上的夏尔身上。
洛伦佐七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夏尔,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仿佛只是在打量一件稀有的物品。
而就在洛伦佐七世的目光落在夏尔身上的瞬间,夏尔的瞳孔猛地微微一缩。
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从洛伦佐七世的身上,悄然传来。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若非夏尔拥有准神级的精神防御,对精神层面的气息感知敏锐到了极致,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可就是这一丝淡淡的气息,却让夏尔体内的龙血,微微悸动了起来。
这股气息,他一定在哪里感受过。
绝对不会错。
夏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碧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平静地看着洛伦佐七世。
帐内的气氛,就这样僵持了数息。
最终,还是洛伦佐七世率先收回了目光,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王室礼仪,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磨出来的厚重感,每一个字落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头:“夏尔陛下,久仰。”
“洛伦佐陛下。”夏尔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请坐。”
洛伦佐七世没有多言,带着身后的老主教,走到了右手边的席位上,缓缓坐下。
他坐下之后,便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再也没有开口,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仿佛这场三王会谈,与他毫无关系。
主帐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三方君主尽数落座,帐内的气氛肃杀而凝重,只有河畔的风声,还有涅罗河的流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最终,还是腓力六世率先打破了沉默。
“夏尔陛下,今日我们三人能齐聚三河渡口,实属不易。”
腓力六世端起面前桌案上的精灵果酒,对着夏尔举了举杯,笑着开口道:“在此,我先敬陛下一杯,敬陛下以一己之力,斩断外神降临之路,终结雷昂三世的暴政,拯救德伦特兰万民于水火之中。陛下此举,功德无量,整个北境,都该感念陛下的恩德。”
腓力六世的话说得诚恳,语气里满是敬佩,没有半分虚假。
毕竟,外神降临,从来都不是一个国家的事情。
一旦贝拉希尔拉真的通过雷昂三世,撕开了赫斯珀伦位面的界壁,整个北境,乃至整个大陆,都会陷入疯狂与畸变的灾难之中。
夏尔斩杀雷昂三世,打断外神降临,于整个大陆而言,都是大功一件。
夏尔闻言,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对着腓力六世举了举杯,浅饮一口,缓缓开口道:“腓力陛下过誉了。我身为神圣翡翠帝国的皇帝,庇护治下子民,守护这片大陆的安宁,本就是分内之事。”
“陛下说的是。”
腓力六世笑着点了点头,放下酒杯,话锋一转,终于切入了正题:“陛下,今日我们二人前来赴约,核心之事,想必陛下也心知肚明。德伦特兰王国的战乱,已经持续了太久,北境的百姓,也已经受够了战火之苦。”
“雷昂三世倒行逆施,勾结外神,残害百姓,早已不配为王。他的统治,本就该被终结。今日,我代表法西王国,在此正式宣告,法西王国,完全承认神圣翡翠帝国,对德伦特兰王国全境的合法统治权,完全承认图雷公国、帕歇尔公国,为神圣翡翠帝国的固有领土。”
“从今往后,法西王国,将视神圣翡翠帝国为平等的邦交之国,尊重陛下的君主之位,尊重帝国的领土完整与主权,绝不会以任何形式,干涉帝国内政,也绝不会支持任何反对陛下与帝国的势力。”
这番话掷地有声,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帐内。
这便是绥靖政策的核心,先承认夏尔的既得利益,稳住这位传奇绿龙皇帝,避免战火蔓延到自己的国土之上。
腓力六世说完,目光望向了身旁的洛伦佐七世。
一直闭着眼睛的洛伦佐七世,缓缓睁开了眼眸。
那双深邃的古井般的眼眸,再次看向了夏尔,声音依旧低沉沙哑,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索拉里昂王国,同样承认。德伦特兰全境,图雷、帕歇尔两地,归神圣翡翠帝国所有。索拉里昂,尊重帝国的主权与领土完整。”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华丽的辞藻,可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却比腓力六世的长篇大论,更有分量。
毕竟,他是在位四十二年的中位传奇国王,他的话,在北大陆,便是金科玉律!
两位人类王国的传奇国王,同时做出了承诺,承认了夏尔对德伦特兰、图雷、帕歇尔三地的统治权。
这意味着,神圣翡翠帝国的南部疆域,从此刻起,便得到了北境两大强国的正式认可,再也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恶龙入侵”。
帐内的气氛,瞬间缓和了几分。
卡珊德拉悬着的心,也微微放了下来,握着剑柄的手,也松了松。
撒加、泰伦等人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喜色。
可他们都清楚,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