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被陛下钦点,要去波弗特市担任执政官吗?”
刚刚带着一家老小,从轮渡下船,抵达崭新的南都丰穗城的莱姆有些不真实感,只感觉自己好像是被什么大奖砸中了一般,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陛下伟大,无需多言。
你说我一个小小的绍伊公国小农民,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当年堪比伯爵的执政官了呢?
“莱姆大人。”
两个中央部门的官员笑吟吟地看着莱姆,并向他致以亲切的问候。
这让莱姆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这辈子,被人喊过‘贱民’,喊过‘农夫’,喊过‘老莱姆’,就算是在东海港税务局当审查科副科长的时候,也只有底下的几个小科员会客客气气地喊他一声‘莱姆科长’。
从来没有人,会对着他这个穿着粗布衣裳、手上还带着老茧的庄稼汉,躬身行礼,喊他一声‘大人’。
“莱姆大人,陛下的旨意已经先行传达到了波纳罗行省,帝国辅政会与内阁的调令也已发出,命您即刻前往波纳罗行省波弗特市,担任该市执政官,主持当地民政、农桑、水利一应事务。”
为首的官员将一份盖着骑缝印的调令递到了莱姆手中,语气依旧恭敬:“车马我们已经为您备好了,就在渡口外,波纳罗行省首府距离此处不过两日路程,您今日启程,后天便能抵达首府,面见奥托总督。”
莱姆愣愣地接过调令,这才稍稍回过神来。
莱姆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这位先生,我……我还没去叩谢陛下,陛下亲自钦点了我,我怎能连面都不见,就直接赴任去了?”
那官员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对着丰穗城中央那座巍峨的议政殿方向微微躬身,才开口道:“莱姆大人,陛下日理万机,如今正忙着推行帝国新政,督导全国人口普查与农田水利事宜。”
“陛下说了,您能把波弗特市治理好,能让当地的百姓吃饱穿暖,能把陛下的新政落到实处,就是对陛下最好的谢恩。”
顿了顿,那官员又补充道:“更何况,波弗特市百废待兴,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农桑荒废,水利失修,百姓们正等着您这位新任执政官去主持大局,事不宜迟啊。”
莱姆的心脏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何德何能,能让陛下如此记挂,如此信任啊?
他不过是绍伊公国一个最普通的农民,当年被军队强征入伍,成了战场上随时会被碾死的炮灰。
是神圣翡翠帝国的军队打了过来,是费尔南多公爵的人把他和一众俘虏换了回去,又是陛下的仁政,给了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农民土地,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他不过是在青麦村当村长的时候,带着村民们好好种地,把村里的账目算得明明白白。
不过是在东海港税务局当副科长的时候,认认真真核对每一笔账目,不放过一笔糊涂账,不拿百姓的一个铜板。
可陛下,竟然记得他这么一个小人物,竟然把一整个市的治理大权,交到了他的手里。
“好……好!我去!我这就启程!”
莱姆用力抹了一把眼角,把委任文书和调令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藏进了怀里,像是揣着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妻子玛莎和儿子小莱姆,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走,我们不去议政殿了,我们去波纳罗,去波弗特市!陛下信得过我,我绝不能给陛下丢脸!”
玛莎这辈子都没离开过红土村和星雾群岛太远,此刻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慌乱,连忙拽住了莱姆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老莱姆,你真想好了?那可是执政官啊!听说那官儿,比以前的伯爵老爷都不差!我们……我们就是种地的,能行吗?还有,陛下的恩情,我们不去谢一声,心里能踏实吗?”
“陛下说了,把事办好,就是最好的谢恩。”
莱姆拍了拍妻子的手,粗糙的手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能不能行,不是嘴说的,是干出来的。我们种了一辈子地,知道怎么让地里长出粮食,知道老百姓想要什么。陛下的新政,是让老百姓过好日子的,我们照着陛下的意思去做,就错不了。”
一旁的小莱姆攥着父亲的衣角,十三岁的少年眼里满是亮晶晶的光,大声道:“父亲,我相信你!你肯定能行!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给陛下做事!”
莱姆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心里的那点忐忑,也被满腔的热血冲散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地里能多打几担粮食,不用再饿肚子。
可现在,陛下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机会,让他能让更多像他一样的老百姓,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被贵族老爷们随意盘剥。
这份恩情,他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不能辜负。
半个小时后,莱姆一家便坐上了帝国安排的马车,离开了刚刚抵达的丰穗城,朝着波纳罗行省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在平整的官道上行驶着,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莱姆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涅罗河两岸的土地,曾经被雷昂三世的暴政糟蹋得满目疮痍,荒芜的农田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蜷缩在路边的破屋里。
可现在,帝国的新政推行下来,大地教会的德鲁伊们带着百姓修复水渠,开垦荒地,路边的田地里,已经能看到绿油油的麦苗,能看到百姓们在地里劳作的身影。
偶尔路过村镇,能看到村口立着的石碑,上面刻着帝国的律法,刻着减免赋税的政令,还有孩子们在村口跑来跑去,大声念着陛下颁布的《劝农令》。
这一切,都是那位绿龙陛下带来的。
莱姆看着这一切,手紧紧地按在胸口的委任文书上,心里的信念越来越坚定。
两日的路程转瞬即至,马车很快便驶入了波纳罗行省的首府,波纳罗城。
这座城市曾经是波纳罗公国的都城,虽然经历过战火,却依旧保留着几分富庶的模样。
只是和丰穗城相比,这里的街道上,依旧能看到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能看到贵族们华丽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和路边的贫苦百姓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马车直接驶入了行省总督府,莱姆刚一下车,就看到了站在府门前的蓝龙奥托。
此刻的奥托,化作了人类的模样,一身深蓝色的制式官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蓝龙特有的严谨与锐利,一双蓝色的眼眸,像是能看透人心底的所有算计。
他是帝国的副相,也是陛下亲自任命的波纳罗行省总督,是这片土地上,权力最大的人。
莱姆连忙上前,对着奥托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到了极致:“莱姆,见过总督大人!”
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有这个机会,除了陛下的赏识,更离不开眼前这位奥托总督的推荐。
若不是奥托总督在吏部的举荐文书上,写下了他在东海港税务局的功绩,写下了他做事踏实、账目清明、不贪不占的评语,他这个连多少字都认不全的泥腿子,根本不可能入得了国会与内阁的眼,更不可能被陛下钦点为执政官。
奥托看着眼前这个躬身行礼的男人,身上还带着庄稼汉特有的朴实,手上的老茧隔着粗布衣裳都能看得出来,脸上没有丝毫官场油滑,只有满满的恭敬和忐忑。
“起来吧,莱姆。”
奥托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我推荐你,不是让你给我磕头的,是让你去波弗特市,把陛下的新政推行下去,把那里的烂摊子收拾好。”
“是!下官谨记总督大人的教诲!”
莱姆连忙起身,依旧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奥托的眼睛。
奥托带着他走进了总督府的议事厅,让侍从上了茶,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波弗特市,是波纳罗行省南边最大的城市,靠着涅罗河的支流,土地肥沃,曾经是波弗特伯爵的世袭领地,经营了两百多年。”
“雷昂三世倒台,波纳罗公国归附帝国之后,这位波弗特伯爵带着人负隅顽抗,战败之后,按照陛下的政令,剥夺了他的贵族头衔和地方治理权,但是免了他的死罪,保留了他的庄园和私产。”
莱姆认真地听着,把奥托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这位波弗特伯爵,名叫维克斯・波弗特,是个老狐狸。”
奥托道:“虽然没了贵族头衔,但是他在波弗特市经营了几十年,当地的前男爵、骑士家族,大多都以他马首是瞻。”
“当地的土地,有七成以上都在这些旧贵族手里,商贸、磨坊、码头,也都被他们把持着。陛下的新政要推行下去,要均田,要兴修水利,要减免百姓的赋税,第一个要碰的,就是他们的利益。”
莱姆的心头一紧,连忙道:“总督大人放心,下官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把陛下的新政推行下去,绝不会让这些旧贵族阻挠陛下的政令!”
“我相信你有这个心,但是光有心是不够的。”
奥托看着他,语气严肃了几分:“莱姆,你最大的优势,是你出身底层,知道百姓的疾苦,知道这些旧贵族的套路,不会轻易被他们蒙蔽。”
“但你最大的短板,也是你的出身。你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不懂这些旧贵族的阴私手段,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用糖衣炮弹腐蚀你,用金银珠宝、名誉地位拉拢你。”
“你要记住,你今天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你多有本事,不是因为你多有钱,是因为陛下信任你,是因为帝国的律法在你身后。”
“一旦你收了他们的钱,沾了他们的好处,和他们同流合污了,你就失去了陛下的信任,失去了立身之本,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奥托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莱姆的心上。
莱姆连忙站直了身体,对着奥托再次深深躬身,声音无比坚定:“总督大人,下官记住了!下官是农民出身,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贪赃枉法、盘剥百姓的贵族老爷!”
“陛下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就算是饿死,也绝不会拿不该拿的钱,绝不会做对不起陛下、对不起百姓的事!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奥托看着他眼里的真诚与坚定,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缓和的笑意:“波弗特市的情况,我已经让人整理成了卷宗,你走的时候带上。到了任上,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不要硬扛,立刻上报行省,帝国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谢总督大人!”
莱姆的眼眶再次热了,他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蓝龙总督,竟然会为他这个泥腿子考虑得这么周全。
当天下午,莱姆便带着总督府给的卷宗和文书,告别了奥托,再次坐上马车,朝着波弗特市的方向赶去。
从波纳罗城到波弗特市,只有几天的路程。
马车行驶在涅罗河支流的沿岸,莱姆能清晰地看到,河道两旁的水渠早就坍塌堵塞了,大片大片的农田荒芜在那里,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在地里刨着什么,眼神里满是麻木。
而与这荒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河道旁一座座修建得无比奢华的庄园,高墙大院,飞檐翘角,里面传来爵士乐的声音,和路边百姓的贫苦,仿佛是两个世界。
玛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道:“老莱姆,你看这些庄园……这些老爷们,日子过得也太舒坦了,老百姓却连饭都吃不上。”
莱姆看着这一切,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当年在绍伊公国,他也是这样,看着贵族老爷们在庄园里夜夜笙歌,而他却因为没饭吃,差点饿死在冬天的雪地里。
那种绝望和无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放心吧。”
莱姆深吸一口气:“陛下的新政来了,这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驶入了波弗特市。
这座城市依河而建,曾经是波纳罗行省最繁华的商贸码头,可如今,街道上冷冷清清,两旁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酒馆还开着,里面传来醉汉的吵闹声。
路边的流民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地看着过往的马车。
只有城市中心的区域,依旧繁华,一座座华丽的宅邸连在一起,门口站着身着铠甲的护卫,正是那些旧贵族的居所。
市政厅在城市的东侧,是一座不算奢华却十分宽敞的石质建筑,只是年久失修,墙皮都脱落了不少,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交接的官员早就等在了这里,把市政厅的钥匙和一堆杂乱的账目、文书交给了莱姆,便匆匆离开了,仿佛这里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莱姆带着家人,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才把市政厅的住处收拾出来。
玛莎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忍不住抱怨:“这地方也太破了,还不如我们在东海港的房子呢。那些贵族老爷的宅邸,比这里好上一百倍。”
“我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享受的。”
莱姆翻看着那些杂乱的账目,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账目做得一塌糊涂,亏空随处可见,市里的粮仓早就空了,水利修缮的款项也不知所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里面的猫腻多了去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上任,就接了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可他不怕。
他这辈子,吃过的苦多了去了,再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只要是为了百姓,为了不辜负陛下的信任,再难的坎,他也能迈过去。
莱姆在市政厅刚待了两天,把波弗特市的情况大致摸了个底,还没来得及着手推行新政,一封烫金的请柬,就送到了市政厅的门口。
请柬是前波弗特伯爵维克斯・波弗特送来的,邀请莱姆携家眷,于当晚前往伯爵城堡,参加为他举办的接风洗尘晚宴。
玛莎拿着那封精致的请帖,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满是兴奋:“老莱姆,你看!是前伯爵大人送来的请柬!请我们去晚宴呢!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啊!我们刚到这里,当地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来请我们吃饭了!”
小莱姆也凑过来看,眼里满是好奇:“父亲,伯爵城堡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特别大,特别好看?”
莱姆却拿着请柬,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没有半分喜色。
他在税务局干了这么久,见多了这种场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一个刚上任的执政官,和这位波弗特伯爵素不相识,对方又是被帝国剥夺了头衔的旧贵族,突然摆这么大的阵仗,请他去赴宴,哪里是接风洗尘,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这宴,不好去啊。”
莱姆把请柬放在桌上,沉声说道。
“有什么不好去的?”
玛莎不乐意了:“人家是当地的老贵族,给你这个新任执政官面子,你要是不去,不是驳了人家的脸面吗?以后你在这波弗特市,还怎么开展工作?再说了,我们去看看,又不吃亏,难不成他还能把我们吃了?”
莱姆沉默了片刻。
玛莎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波弗特市的情况又这么复杂,这些旧贵族抱团在一起,他若是直接拒绝,只会让他们立刻抱团对抗自己,后续的新政推行,只会难上加难。
去,必须去。
但是他心里得有数,得守住自己的底线。
“好,去。”
莱姆最终点了点头:“但是你们记住,到了宴会上,少说话,多看,多听,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要随便应承。”
玛莎连忙点头,喜滋滋地去翻箱倒柜,找家里最好的那身衣裳去了。
当晚,莱姆换上了一身在丰穗城临时买的深色礼服,玛莎也穿上了一身素色的长裙,带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莱姆,坐上了市政厅安排的马车,前往了波弗特伯爵城堡。
伯爵城堡建在波弗特市的富人区中心,光是外围的围墙,就有两人多高,门口站着八名身着精钢铠甲的护卫,气势威严。
马车驶入大门,里面是一片巨大的花园,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植,喷泉里流淌着清澈的泉水,大理石铺就的路面,一直延伸到主宅的门口。
主宅是一座三层的石质建筑,灯火辉煌,门口站着两排恭恭敬敬的仆人,看到莱姆的马车停下,立刻躬身行礼,齐声喊道:“恭迎执政官大人!”
莱姆带着家人下了马车,看着眼前这奢华的景象,心里没有半分羡慕,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这一砖一瓦,都是从老百姓身上盘剥来的民脂民膏啊。
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从宅子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丝绸礼服,胸前挂着家族的纹章,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正是维克斯・波弗特。
“莱姆大人!久仰久仰!”
维克斯快步上前,对着莱姆伸出了手,语气热情得不得了:“您能赏光前来,真是让我这伯爵城堡,蓬荜生辉啊!”
莱姆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语气不卑不亢:“伯爵大人客气了,初来乍到,还要劳烦伯爵大人费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莱姆大人是陛下钦点的执政官,您来我们波弗特市,是我们全市市民的福气啊。”
维克斯笑着,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里面请,晚宴已经准备好了,就等莱姆大人入席了。”
莱姆带着家人,跟着维克斯走进了宴会厅。
看着这些各怀鬼胎的旧贵族,莱姆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
他……
能应付得了这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