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奢华无比。
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
烤得金黄的乳猪,肥美的鹅肝,新鲜的鱼子酱,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水果和甜点,旁边的酒柜里,摆满了来自南境的名贵红酒。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个个衣着华丽,气度不凡。
看到莱姆走进来,这些人纷纷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对着莱姆躬身行礼,口中喊着:“执政官大人。”
维克斯在一旁笑着介绍:“莱姆大人,这些都是我们波弗特市的乡绅,有前男爵大人,有骑士家族的家主,还有市里的商会会长,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说您来了,都想来见见您。”
莱姆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不过,莱姆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人看着他的眼神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满是审视、轻蔑,还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们的目光,在莱姆身上那件不算名贵的礼服上扫过,在他那双粗糙变形的手上扫过,在他局促不安的妻子和儿子身上扫过,然后彼此交换着眼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笑。
入席之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莱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餐具,银质的刀叉一套又一套,他根本不知道哪一套用来吃前菜,哪一套用来吃主菜。
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拿起刀叉,动作笨拙,惹得旁边几个贵族夫人捂着嘴,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
玛莎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手里的刀叉差点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小莱姆也紧紧地攥着拳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是针一样扎进莱姆的耳朵里。
“就是他啊?听说就是个绍伊公国来的泥腿子,种地的。”
“可不是嘛,听说以前还是个征召兵,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被钦点成执政官了。”
“乡巴佬就是乡巴佬,连基本的餐桌礼仪都不懂,真是笑死人了。”
“维克斯大人也是,竟然请这么个东西来家里赴宴,真是掉价。”
“依我看,那头绿龙……”
“慎言,慎言!”
“……”
这些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莱姆听得一清二楚。
玛莎的脸更红了,眼眶都红了,拉了拉莱姆的衣角,想要起身离开。
可莱姆却像是没听到那些嘲讽一样,面色平静,拿起面前的面包,不紧不慢地吃着。
他这辈子,受过的白眼和嘲讽多了去了。
以前种地的时候,贵族老爷们骂他是贱民,当兵的时候,军官骂他是炮灰,就算是到了税务局,也有人嘲笑他是泥腿子,不认字。
这些嘲讽,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来这里,不是来和这些人比谁更懂贵族礼仪的,不是来争面子的。
他是来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是来守住自己的底线的。
他见过真正的大人物。
他见过那位传奇绿龙陛下,见过黑龙撒加首相,见过蓝龙奥托总督。
那些真正站在权力顶峰的……额不对,是龙,是大人物,他们从来不会用这些虚头巴脑的礼仪去嘲笑一个脚踏实地做事的人。
这些靠着祖辈余荫作威作福的旧贵族,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晚宴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
维克斯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笑着对着全场说道:“诸位,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欢迎我们波弗特市新任的执政官,莱姆大人!莱姆大人年轻有为,深得陛下赏识,未来必定前途无量!我提议,我们共同举杯,敬莱姆大人一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笑着附和,对着莱姆举杯。
莱姆也端起酒杯,对着众人微微示意,浅饮了一口。
一杯酒下肚,维克斯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莱姆身上,脸上的笑容更和蔼了,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莱姆大人,说起来,我还有一件美事,想和大人您商量一下。”
维克斯笑着说道:“我有一个小女儿,今年刚满十二岁,和您的公子年纪相仿,容貌品行,都还算过得去。我想着,不如我们两家结个好,让两个孩子定下婚约,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这句话一出,全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莱姆的身上。
那些旧贵族们,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笑容,看着莱姆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戏谑。
在他们看来,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执政官,能和波弗特伯爵这样的老牌贵族结亲,简直是天大的荣耀,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莱姆不可能不答应。
玛莎瞬间就愣住了,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眼睛里满是意动,死死地拽住了莱姆的胳膊。
伯爵家的小姐啊!
和他们家结亲!
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们家不过是种地的普通人家,能和伯爵家联姻,那简直是一步登天,以后在波弗特市,谁还敢看不起他们?
莱姆也愣住了,呼吸猛地一滞。
他没想到,维克斯竟然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可还没等他开口,维克斯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心头巨震。
“当然,只要莱姆大人愿意结这门亲,我维克斯也绝不会亏待大人。”
维克斯笑着,语气无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名下在涅罗河畔有三处庄园,一共三千多亩地,每年的收成,我愿意分三成给大人。不算别的,光是这三成的收成,一年至少也有八百金币的进项。”
八百金币!
这个数字一出,玛莎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都开始抖了。
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就是莱姆在税务局当副科长的时候,一年二十个金币的薪水。
八百金币,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是他们一家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有了这些钱,他们家就能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儿子就能娶到伯爵家的小姐,以后世世代代,都能成为体面的贵族人家!
玛莎的心脏砰砰直跳,用力地拉着莱姆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恳求,让他赶紧答应下来。
周围的旧贵族们,都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莱姆,等着他点头答应。
在他们看来,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权力,财富,地位,全都送到了他的面前,一个泥腿子,怎么可能扛得住?
莱姆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地攥着酒杯,杯壁的冰凉,也压不住他胸腔里翻涌的气血。
八百金币。
一年八百金币。
他看着维克斯脸上和蔼的笑容,看着周围贵族们戏谑的眼神,看着妻子满眼的恳求,看着儿子懵懂的目光,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只要点一下头,这些钱,就都是他的了。
他的儿子,就能娶到伯爵家的小姐,他们家,就能一步登天,成为波弗特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可就在这时,莱姆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陛下的脸,闪过了奥托总督的嘱咐,闪过了涅罗河畔那些荒芜的农田,闪过了路边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闪过了当年儿子差点饿死在雪地里的模样。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清醒了过来。
这些钱,是白拿的吗?
这门亲事,是白结的吗?
维克斯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亲家,而是他这个执政官手里的权力。
他拿了这些钱,应了这门亲事,就等于和这些旧贵族绑在了一起,就等于要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盘剥百姓,看着陛下的新政,在波弗特市变成一纸空文。
到那个时候,他就成了自己这辈子最恨的那种人,那种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贪官污吏。
他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吗?!
对得起那些饿着肚子的百姓吗?!
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不行!
绝对不行!
莱姆缓缓地松开了攥着酒杯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站起了身。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等着他说出那句‘我愿意’。
维克斯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往前微微倾身,等着莱姆的答复。
不过是走了运的泥腿子,怎么可能拒绝?
毕竟如此一来,他们家才算是登堂入室,成为‘半个贵族’了。
如此一来,自己也能通过这个泥腿子继续掌控城市,而泥腿子以后也能成为半个贵族,何乐而不为?
可莱姆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全场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伯爵大人,多谢您的美意。但是这门亲事,我不能答应。”
莱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维克斯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莱姆大人,您……您说什么?”
周围的旧贵族们,也都愣住了,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惊愕。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泥腿子,竟然拒绝了?
玛莎也懵了,猛地拽住了莱姆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急道:“老莱姆!你疯了?!你胡说什么呢!”
莱姆没有理会妻子的拉扯,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维克斯的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
“伯爵大人,我莱姆,就是个种地的农民出身,祖上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我的儿子,也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配不上伯爵家的小姐,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就不必提了。”
顿了顿,莱姆的目光,落在了满桌的珍馐美酒上,落在了奢华的水晶吊灯上,落在了宴会厅里每一个衣着华丽的旧贵族脸上,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除此之外,我还要说一句。伯爵大人,今天这场晚宴,山珍海味,名酒佳肴,操办下来,至少要数百金币吧?”
维克斯皱了皱眉,不知道莱姆想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道:“不过是为大人接风洗尘,一点薄礼,不足挂齿。”
“不足挂齿?”
莱姆猛地提高了声音,指着宴会厅的窗外,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伯爵大人,您可知道,这数百金币,足够波弗特市上百户饥寒交迫的百姓,度过一整个冬天!”
“足够让几十亩荒芜的农田,重新修通水渠,种上麦子,让几十户人家,再也不用饿肚子!”
“当今陛下,神圣翡翠帝国的皇帝,在南都丰穗城,带头厉行节俭,推行新政,减免赋税,兴修水利,鼓励农耕,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北境的百姓,能吃饱饭,能活下去,能不再受暴政的盘剥!”
“可你们呢?”
莱姆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旧贵族:“雷昂三世的暴政,让这片土地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食不果腹。”
“而你们这些人,守着祖辈积累的财富,占着这片土地上七成以上的良田,在百姓们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依旧夜夜笙歌,奢靡无度!”
“你们不仅不思悔改,反而想用金银珠宝,用联姻结亲,来腐蚀我这个帝国的执政官,想要拉拢我,和你们同流合污,继续把持波弗特市的地方大权,继续骑在百姓的头上作威作福,继续盘剥那些辛辛苦苦种地的老百姓!”
莱姆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那些旧贵族们,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铁青和恼怒,一个个死死地盯着莱姆,眼里满是怒火。
维克斯的脸,更是黑得像锅底一样,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作响,指节都发白了。
莱姆却丝毫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继续说道:“我莱姆,就是个泥腿子,是个庄稼汉。我这辈子,最懂饿肚子是什么滋味,最懂被贵族老爷们随意盘剥,连活下去都难,是什么滋味。”
“陛下赏识我,信任我,把波弗特市的治理大权交到了我的手里,让我从一个种地的农民,成为了一市的执政官。我这条命,这身荣耀,全都是陛下给的。”
“我来波弗特市,是来推行陛下的新政,是来给老百姓修水渠,开荒地,减赋税,让他们能吃饱饭,能过上好日子的。不是来和你们同流合污,收受贿赂,败坏帝国法度,当一个新的吸血鬼的!”
“所以,伯爵大人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是这门亲事,这三成的庄园收成,我莱姆,绝不能收,也绝不会收。”
说到这里,莱姆转过身,拉住了还愣在原地的玛莎,又拽住了儿子的手,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沉声道:“这场晚宴,太过奢靡,我吃不下去,也不配吃。告辞了。”
说罢,他便带着妻子和儿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宴会厅外走去。
偌大的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莱姆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他们眼里的泥腿子,乡巴佬,竟然敢当众说出这样的话,竟然敢丝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维克斯伯爵的提议,还把他们所有人都斥责了一顿!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砰!”
一声巨响,维克斯狠狠将手里的酒杯砸在了地上,昂贵的水晶酒杯摔得粉碎,红酒溅了一地。
维克斯的脸色扭曲着,眼里满是狰狞的怒火,咬牙切齿地低吼道:“好!好一个泥腿子!好一个莱姆!给脸不要脸!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们这些人,你在这波弗特市,能不能待得下去!”
宴会厅里,那些旧贵族们也纷纷炸开了锅,怒骂声、摔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此时的莱姆,已经带着家人走出了伯爵城堡,坐上了返回市政厅的马车。
马车里,玛莎终于反应了过来,看着莱姆,又急又气,眼泪都掉了下来:“莱姆!你是不是疯了?!八百金币啊!还有和伯爵家结亲的机会!你就这么推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把他们全都得罪了!以后我们在波弗特市,还怎么立足啊?”
小莱姆也看着父亲,眼里满是不解。
莱姆看着妻子和儿子,没有生气,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了玛莎脸上的眼泪,然后掀开车帘,指着窗外街道旁,那些蜷缩在墙角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民,指着远处那些昏暗的、漏风的茅草屋。
“玛莎,你看看他们。”
莱姆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你忘了,我们在绍伊公国的时候,冬天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的日子了吗?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能活到今天,能有现在的日子吗?”
“是陛下给的。是陛下的仁政,给了我们土地,给了我们活路,给了我们做人的尊严。”
“如果我今天收了那些钱,应了那门亲事,我就成了和维克斯他们一样的人,就成了吸老百姓血的蛀虫。我就对不起陛下的赏识,对不起那些还在饿肚子的百姓,更对不起我们自己吃过的那些苦。”
“我是波弗特市的执政官,不是来这里当新的贵族老爷的。”
玛莎看着窗外那些贫苦的百姓,听着莱姆的话,愣住了,眼泪慢慢停了下来,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我知道你是对的,就是刚才……一时糊涂了。”
莱姆没有说话,目光中闪过火热的眼神。
这些旧贵族,就是帝国的隐患。
陛下彰显仁德,是为了安稳。
没有在第一时间清理他们。
如果放任不管,必然酿成大祸!
这就是他,以及如今德伦特兰王国境内七十多名执政官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陛下给了我十年的任期,这十年,我会将这里的所有贵族,全都铲除!让他们将侵占市民的财富,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