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冰川以北，北部冰原，恩斯纽特王国边境。
这里是北境最北端，也是整片大陆的极寒之地。
放眼望去，无尽的雪白覆盖着大地，狂风卷起雪花，在旷野中呼啸肆虐。
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寻常的生物根本无法生存，只有那些适应了严寒的蛮族部落，还有恩斯纽特王国的士兵，才能在这片土地上艰难地维系着存在。
而今天，这片冰原之上，正在发生着一些极其诡异、极其不祥的事情。
一群身影，正缓缓地从冰原深处走来。
他们走得很慢，步伐僵硬，每一步落下，都会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带着黑色污渍的脚印。
他们的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雪，有些甚至已经和冰层冻在了一起，让他们的动作显得更加迟缓，更加诡异。
他们的人数不少，粗略看去，至少有十几二十个。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交谈，没有呼喊，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只有风雪的呼啸声，还有他们僵硬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
他们的穿着很杂乱。
有些穿着破烂的兽皮，那是冰原蛮族部落的装束。
有些穿着粗糙的麻布衣，那是附近村庄的农夫。
还有些，竟然穿着恩斯纽特王国边境巡逻队的制式皮甲，虽然已经破烂不堪，布满了冰碴和污渍，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形制。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眼睛是空洞的，瞳孔扩散，没有任何焦距，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智。
皮肤是青灰色的，有些地方已经腐烂，露出下面灰黑色的肌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显而易见，他们是死人。
本该已经死去，本该长眠于冰原之下的死人。
可现在，他们却站起来了，却走动了，却在这片冰原上游荡。
像是被某种邪恶的力量操控，像是被某种不祥的诅咒唤醒。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狼嚎声。
低沉，悠长，带着冰原狼特有的野性与凶悍。
紧接着，狼嚎声连成了一片，如同号角般在冰原上回荡。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细线。
那道细线在迅速靠近，迅速放大。
那是一队骑兵。
恩斯纽特王国的冰原狼骑兵。
他们骑着北境特有的冰原狼，每一头狼都有小马驹大小，通体覆盖着厚实的白色长毛，奔跑时悄无声息，速度却快得惊人，如同白色的幽灵般在雪原上疾驰。
狼背上的骑士，个个身材高大，穿着厚重的毛皮大氅，大氅外面套着精钢打造的胸甲和肩甲，腰间佩着弯刀，背后背着长弓，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面甲，呼出的气息发着白芒。
他们是恩斯纽特王国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冰原狼骑兵。
常年驻守在这片极寒之地，与风雪为伴，与狼群为伍，他们的战斗力，即使在北境诸国中，也是顶尖的存在。
为首的骑兵队长，名叫哈尔夫。
他是恩斯纽特王国边境巡逻队第三小队的队长，一个在冰原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兵！
此刻，哈尔夫眯着眼睛，透过面甲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些在风雪中蹒跚前行的身影。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原上的寒风。
“又是他们。”
哈尔夫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队长，要动手吗？”
旁边的副官低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哈尔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数着前方那些身影的数量。
一、二、三……十五、十六。
十六个。
最近这段时间，这种死人他见得是越来越多了。
“动手。”
哈尔夫最终点了点头：“老规矩，一个不留。”
“是！”
副官立刻应道，随即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骑兵们立刻会意，纷纷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锋在风雪中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冰原狼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咆哮声，爪子不安地刨着雪地。
“冲锋！”
哈尔夫一声令下。
二十头冰原狼同时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没有震天的马蹄声，没有战马的嘶鸣，只有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
但那股气势，却比任何骑兵冲锋都要恐怖。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骑兵小队就已经冲到了那些身影面前。
直到这时，那些身影似乎才察觉到了危险，僵硬地转过身来，空洞的眼睛望向了冲来的骑兵。
可已经晚了。
骑兵们手中的弯刀已经落下。
刀光如雪，斩破风雪，也斩破那些已经腐朽的身躯。
“咔嚓！”
脆响声接连响起。
骨头被斩断，腐肉被撕裂。
骑兵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在脖颈、胸口这些要害位置。
那些身影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就被砍倒在地。
有些直接被斩断了头颅，头颅滚落在雪地上，空洞的眼睛依旧睁着，望着灰暗的天空。
有些被劈开了胸膛，已经凝固的血液溅射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还有几个试图伸手抓向骑兵，可他们的动作太慢了，慢到骑兵们轻松地就躲开了他们的抓挠，反手一刀，将他们劈成两半。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十六个身影，全部倒地。
雪地上，多了十六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骑兵们勒住狼缰，冰原狼们停下脚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从它们的口鼻中喷出。
哈尔夫从狼背上跳下来，走到一具尸体旁边，用刀尖挑开了尸体身上的破烂衣物。
他看得很仔细。
尸体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布满了黑色的斑块，是尸斑。
肌肉已经萎缩，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蛆虫在蠕动，虽然在这冰天雪地里，蛆虫的活动很缓慢，但它们确实存在。
尸体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伤口，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腔，能看到里面已经发黑、干瘪的内脏。
那是刀伤。
看伤口的形状，应该是弯刀造成的。
而且，伤口的边缘很整齐，显然是被一刀毙命。
哈尔夫皱了皱眉。
他又走到另一具尸体旁边，同样挑开了衣物。
这具尸体的穿着是冰原蛮族的样式，兽皮上绣着简单的图腾纹路。
尸体的脖颈上挂着一串骨制的项链，那是蛮族战士的身份象征。
尸体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眼一直延伸到嘴角，那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哈尔夫认识这个图腾。
这是附近一个名叫‘霜牙’的蛮族部落的图腾。
霜牙部落，就在恩斯纽特王国边境以北三百里的地方，是一个规模不大的部落，总人口不过千人。
上个星期，哈尔夫还带人去过霜牙部落，和他们交换了一些毛皮和药材。
当时，这个脸上有疤的蛮族战士还活着，还和哈尔夫喝了一碗烈酒，用生硬的通用语和他交谈了几句。
可现在，他却死了。
死在了这里，变成了这具腐烂的行尸走肉。
哈尔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皮质封面的小册子，又从腰间取下一支炭笔，翻到最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很多数字。
他找到最后一个记录的数字：214。
然后，在后面加上了一个“+16”。
新的数字变成了230。
“第二百三十个。”
哈尔夫低声念出了这个数字，
这已经是他们这个星期，在这片冰原上击杀的第二百三十个复苏的尸体了。
平均每天三十多个。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一天只会遇到一两个，而且大多是在远离边境的冰原深处。
可最近这几天，这些尸体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数量也越来越多，甚至已经开始出现在距离边境不到百里的地方。
这很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队长。”
副官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这些尸体……越来越多了。而且，你看这个……”
副官指了指地上的一具尸体，那是一个穿着农夫装束的中年男人：“这个人，我认识。他是北边‘雪松村’的村民，叫老约翰。上个月我还去他们村子买过粮食，当时他还好好的。可现在……”
副官的声音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哈尔夫沉默着，看着地上那些尸体。
十六具尸体里，至少有七八个，他或者他的手下能认出来。
有蛮族战士，有边境村民，甚至还有一个是恩斯纽特王国边境巡逻队的士兵，那个士兵的胸甲上，还刻着恩斯纽特王国的徽记，一只抓着冰晶的雪鹰。
那个士兵，是三个月前在一次巡逻任务中失踪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现在，他却出现在了这里，以这种诡异的方式。
哈尔夫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些尸体，这些亡灵，很不正常。
它们不像是一般的亡灵生物，不像是由死灵法师召唤出来的骷髅或者僵尸。
一般的亡灵生物，虽然也会行走，也会攻击活人，但它们的行动是受死灵法师控制的，是有目的性的。
可这些尸体不一样。
它们的行动很混乱，很没有规律，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着，漫无目的地游荡。
而且，一般的亡灵生物，虽然也会腐烂，但腐烂的速度不会这么快。
这些尸体，很多看起来才死了不到一个月，甚至不到半个月，可腐烂的程度却像是已经死了一年以上。
更诡异的是，这些尸体身上，没有任何魔法波动的痕迹。
哈尔夫虽然不是法师，但他见过死灵法师，也见过亡灵生物。
亡灵生物的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着死灵魔法的气息，那种阴冷的、带着死亡味道的气息。
可这些尸体身上，没有。
它们就像是……自然复苏的一样。
像是被某种更加古老、更加邪恶的力量唤醒了一样。
“收拾一下，准备回城。”
哈尔夫收起小册子和炭笔，重新骑上狼背。
他不想在这里多待。
这片冰原，越来越诡异了。
“是。”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对着身后的骑兵们喊道：“收队！准备返回！”
骑兵们纷纷调转狼头，准备离开。
可就在骑兵们调转狼头，准备离开的瞬间，地上的一具尸体突然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皮甲的蛮族战士，刚才被哈尔夫一刀斩断了左臂，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彻底‘死’了。
可此刻，他那残缺的身躯却猛地抽搐起来，仅存的右臂突然伸出，五指如钩，死死地抓住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头冰原狼的后腿。
那头冰原狼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腿被蛮族战士的手指刺穿，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骑在狼背上的骑兵，是一个名叫托尔克的年轻士兵，今年刚满十九岁，加入边境巡逻队还不到一年。
托尔克反应很快，几乎在冰原狼惨叫的同时，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反手一刀斩向那只抓住狼腿的手臂。
“咔嚓！”
刀锋砍在手臂上，却没有砍断，只砍进去了一半，卡在了骨头里。
蛮族战士的手臂虽然干枯，但却极其坚韧，就像是一根被冻硬的木头，弯刀竟然没能一刀斩断。
而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蛮族战士已经顺着狼腿爬了上来，断臂的伤口处，粘稠的液体正在涌出，但却依旧不知痛苦的向上抓来。
托尔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些复苏的尸体，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还是第一次。
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滚开啊！”
托尔克怒吼一声，用尽全力抽回弯刀，然后再次挥出，这一次，他瞄准的是蛮族战士的头颅。
可蛮族战士的动作，却比他想象的要快。
就在弯刀即将斩中头颅的瞬间，蛮族战士突然松开了抓住狼腿的手，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从狼背上滑落，躲开了这一刀。
然后，他在落地的瞬间，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他扑向的不是冰原狼，而是托尔克本人。
托尔克只看到一道黑影迎面扑来，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蛮族战士扑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从狼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托尔克！”
哈尔夫厉声喝道，同时已经策狼冲了过来。
其他的骑兵也纷纷反应过来，拔出武器，围了上来。
可托尔克和蛮族战士已经在地上扭打在一起，他们不敢贸然攻击，怕误伤到托尔克。
托尔克死死地掐着蛮族战士的脖子，试图将他推开，可蛮族战士的力量大得惊人，那双干枯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抓着托尔克的肩膀，指甲已经刺破皮甲，嵌进了肉里。
剧烈的疼痛让托尔克惨叫出声，手上的力道不由得一松。
蛮族战士趁机一口咬在了托尔克的脖颈上。
不是撕咬，不是啃食。
而是如同野兽般，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托尔克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能感觉到，蛮族战士的牙齿刺破了他的皮肤，刺穿了他的血管。
哈尔夫已经冲到了近前，手中的弯刀毫不犹豫地斩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情。
刀光如电，精准地斩在了蛮族战士的脖颈上。
“噗嗤！”
干枯的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躯体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可托尔克却已经倒在了地上，双手死死地捂着脖子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他的手套，也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痛苦。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力量，正顺着伤口，迅速蔓延到他的全身。
那股力量所过之处，他的肌肉在抽搐，他的血液在凝固，他的意识在模糊。
“托尔克！坚持住！”
哈尔夫从狼背上跳下来，冲到他身边，撕开他的衣领，查看伤口。
伤口不大，只有两个牙齿印。
但伤口的周围，已经变成了青黑色，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更诡异的是，伤口流出的血，不是鲜红色，而是暗红色，近乎黑色，散发着和那些尸体一样的腐臭气息。
哈尔夫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快！拿绷带来！”
他对着身后的骑兵吼道。
副官连忙从狼背上的行囊里取出绷带和伤药，递了过来。
哈尔夫接过伤药，倒在托尔克的伤口上。
那是恩斯纽特王国宫廷药剂师配制的特效伤药，对外伤有奇效，通常敷上之后，伤口很快就能止血，开始愈合。
可这一次，伤药倒在伤口上，却没有丝毫作用。
黑色的血液依旧在流淌，青黑色的区域依旧在扩散。
他不再犹豫，用绷带死死地缠住托尔克的脖子，试图止住流血。
“带他回城！立刻！马上！”
哈尔夫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非常不祥的预感。
托尔克的伤势，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往，虽然有骑兵在战斗中受伤，甚至死亡，但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伤口感染？
中毒？
可什么毒，会这么诡异？
什么感染，会这么快？
托尔克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哈尔夫和副官合力将他抬上了一头冰原狼的背上，用绳索固定好。
“回城！全速前进！”
哈尔夫翻身上狼，一拉缰绳，冰原狼发出一声低吼，转身朝着恩斯纽特王国的方向狂奔而去。
其他的骑兵紧随其后。
二十头冰原狼在雪原上疾驰，带起一片雪雾。
来的时候，他们是猎杀者，是这片冰原的主宰。
可现在，他们是逃亡者，是恐惧的载体。
托尔克趴在狼背上，身体随着狼的奔跑而颠簸着。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开始变暗。
他能听到风声，能听到狼的喘息声，能听到同伴们焦急的呼喊声，可这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层。
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力量，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他的四肢开始变得僵硬，他的心跳开始变得缓慢，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想喊，想求救，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股冰冷的力量，在不断地侵蚀着他，吞噬着他，将他拖向无尽的黑暗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就在托尔克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他感觉到，冰原狼停了下来。
到了吗？
回到城里了吗？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看周围的环境。
可眼皮却重如千钧，怎么也睁不开。
他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
是哈尔夫的声音，在喊着什么。
是城门打开的声音，是铁链摩擦的声音。
是士兵奔跑的声音，是呼喊声，是询问声。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抬了下来，被放在了一张担架上，被抬着快速移动。
是去治疗室了吗？
是去找牧师了吗？
托尔克的心中，涌起了一丝希望。
可就在这时，那股冰冷的力量，突然爆发了。
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意识防线。
托尔克的脑海中，最后闪过了一个念头。
“吃了他们！”
托尔克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