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塔米尔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作为自由贸易城邦联盟治下特蓝城的首席商会议长，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
从兽人掠夺者到南方的海盗侵袭，从商会内部的权力倾轧到邻国贵族的贪婪觊觎。
五十年的商海沉浮让他练就了一身见风使舵的本事，也让他深信金钱可以摆平世上九成九的麻烦。
但现在，阿尔塔米尔知道自己错了。
金钱可以摆平麻烦，但摆不平龙。
尤其当那头龙的名字叫夏尔·卡西乌斯的时候。
“议长大人！议长大人！”
商会侍卫长科恩撞开橡木大门，铠甲上的血迹还没干透，一张脸极其惊恐：“它们来了！西城墙方向，两个巨影……两个！”
阿尔塔米尔强迫自己冷静，双手撑着会议桌站直，声音尽量平稳：“说清楚，什么东西来了？难道是西维姆帝国提前撕毁停战协议了？”
“不是西维姆！”
科恩的声音几乎破了音：“是龙！两头！一头红得像是刚从熔炉里捞出来，另一头蓝得……蓝得……”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咆哮。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穿透一切墙壁与隔音法术，直直钻入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一种古老、威严、不容置疑的意志随着声音涌来，会议室里的十二位商会议员同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
“来了。”阿尔塔米尔喃喃道。
他推开科恩，踉跄着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自由城、
整个南方最繁华的商业枢纽，拥有七条主干道、十二个大型交易市场、四十家银行和三百多家商会总部的“金钱之城”。
特蓝自由城建立三百年，经历过十三次围城，五次叛乱，两次瘟疫，还有无数次来自四面八方的劫掠企图。
每一次，金钱都救了特蓝城。
但今天，金钱似乎失效了。
西边的天空正在燃烧。
不，不是燃烧。是云在沸腾。
暗红色的云层翻滚着，如同煮沸的鲜血，一层层叠加，一层层压低，将黄昏的天光完全吞没。
云层之中，隐约可见银白色的闪电游走，那些闪电不是寻常的雷霆，而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然后，云层裂开了。
两道身影，从裂隙中缓缓降落。
阿尔塔米尔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抖。作为商人，他见过不少巨龙。
当然都是些未成年或老迈无力的个体，被商会高价雇来担任‘名誉守护者’，或者干脆就是用来炫耀财富的活体装饰品。
但眼前这两头……
“诸神在上……”
旁边一位老议员瘫倒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第一道身影是红色的。
红得像凝固的火山岩浆，像初升的朝阳，像鲜血。
第二道身影是蓝色的。
深蓝如午夜的海渊，鳞片边缘闪烁着电弧，每一次呼吸都带起周遭空气的震颤。蓝
“蓝龙……”
阿尔塔米尔喃喃道：“雷暴之灾……科尔武斯。”
作为商会议长，他自然听说过“雷暴之灾”的名号。
“完了。”
阿尔塔米尔身边的财政大臣喃喃自语：“两头巨龙，其中还有一头传奇巨龙……”
“闭嘴！”
阿尔塔米尔低吼，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传令！所有守备队上城墙，启动所有防御法阵！快！”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但阿尔塔米尔知道，这只是徒劳。
他能看到城墙上士兵们的表情。
绝望，麻木，像是在迎接早已注定的结局。
两头巨龙悬停在自由城西侧三公里处，似乎在等待什么。
红龙缓缓张开巨口。
“奉——”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而是直接从空气中震荡而来，如同山崩前的低鸣，瞬间传遍整座城市。
“至高无上的伟大皇帝……”
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城市上空，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五色龙有史以来最仁慈的龙王……”
红龙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与虔诚，仿佛在诵读至高神谕。
“夏尔·卡西乌斯之命……”
蓝龙仰头咆哮，天空中的雷云骤然炸开，亿万道闪电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却又在即将触及城市时堪堪停住，在防御法阵外围形成一片骇人的雷电囚笼！
红龙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冬日寒风：
“自由贸易城邦，即刻臣服。”
“挂上神圣翡翠帝国旗帜，交出所有军备与财库钥匙，所有贵族、军官、施法者前往中央广场接受审查。”
“违者——”
红龙顿了顿，琥珀色的瞳孔锁定在自由城的最高建筑，财富之塔上。
“龙焰焚城。”
整座自由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城墙上的士兵忘记了呼吸，市场里的商贩停止了叫卖，银行里的职员丢下了账本，就连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大贵族们，此刻也都瘫在自家城堡里，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尔塔米尔站在窗前，看着那两头足以毁灭一切的巨兽，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空。
“议长大人……”科恩的声音颤抖着，“我们……我们……”
“我们什么？”阿尔塔米尔苦笑，“打传奇巨龙，我们拿什么打？”
“可是……”
一位年轻的议员站起来，脸色涨红，愤怒万分：“这是我们的城！我们的自由！我们……”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阿尔塔米尔猛地转头。
财富之塔。
那座三百年来象征着自由贸易城邦联盟繁荣与独立的标志性建筑，那座由传奇法师共同加固、号称能承受无数进攻的魔法塔……
正在崩塌。
红龙没有喷吐龙焰。
整座百米高塔从中断成两截，上半截缓缓滑落，砸在城市中央的广场上。
烟尘冲天而起。
“给你们三分钟。”
红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三分钟后，若城墙仍挂着自由之旗……”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自由城最大的银行，“金流之河”的总部。
阿尔塔米尔浑身一颤。
他知道，那头红龙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事实。
“投降……”
阿尔塔米尔喃喃道：“我们必须……”
“不能投降！”刚才那位年轻议员怒吼道，“阿尔塔米尔，你是我们选出来的议长！你要带领我们保卫自由！”
“自由？”
阿尔塔米尔转过头，盯着那年轻议员，眼中闪过一抹嘲讽：“你所谓的自由，值几条命？”
“城里有八十万平民！”年轻议员拍桌而起，“八十万条命！”
“所以呢？”阿尔塔米尔的声音骤然拔高，“你想让他们全都去死？就为了你的‘自由’？”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
窗外，红龙与蓝龙依然悬停着，如同两座浮空的神祇，静静等待着凡人的抉择。
“科恩。”
阿尔塔米尔转身，声音疲惫不堪：“去，把自由旗降下来。换上……随便什么颜色的布，只要不是自由旗就行。”
“议长大人！”几位议员同时惊呼。
“闭嘴！”
阿尔塔米尔怒吼：“你们谁有办法对抗那两头怪物？谁有办法保护城里八十万人？站出来！只要有人站出来，我立刻让他当议长！”
“而且在他们背后，还有一头名为夏尔·卡西乌斯的巨龙，这头龙更强！谁能打他？！”
没人站出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快去！”
阿尔塔米尔对科恩吼道。
科恩踉跄着冲出会议室。
阿尔塔米尔重新看向窗外，看着那座被拦腰截断的财富之塔，看着满城的恐慌与绝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自由城建立三百年，从来没有被真正征服过。
哪怕面对西维姆帝国的大军，他们也靠着金钱的力量撑过来了，付钱请雇佣兵，付钱请佣兵团，付钱请传奇强者助阵。金钱就是他们的剑与盾，他们的军队与城墙。
但现在，金钱失效了。
因为有些存在，根本不在乎金钱。
它们要的是臣服。
彻彻底底。不留一丝余地的臣服。
“议长大人！”
另一位议员冲进会议室，低声道：“西城墙守备队长……逃跑了！”
“什么？”阿尔塔米尔一怔。
“不只是他！”议员声音颤抖，“三分之一守备队已经弃城而逃！还有几位大贵族……他们的府邸已经空了！”
“妈的……”阿尔塔米尔闭上眼。
三百年积攒的繁华，三百年建立的秩序，三百年引以为傲的自由精神……
在两头巨龙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城堡。
窗外的天空，雷云翻滚得更加剧烈了。
蓝龙科尔武斯似乎有些不耐烦，龙爪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闪电劈落。
劈在自由城的正中央，那座名为“契约广场”的地方。
广场中央的青铜纪念碑，在闪电中化为焦炭。
“时间到。”
红龙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中多了某种……不耐烦。
阿尔塔米尔猛地睁开眼睛，冲到窗边。
他看到，西城墙上的自由旗，正在缓缓降下。
科恩成功了。
“议长大人……”
财政大臣的声音呢喃：“接下来……怎么办？”
阿尔塔米尔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会议室里剩下的议员们。
十二个席位，现在只剩下八个人。
另外四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
“走吧。”阿尔塔米尔的声音疲惫不堪，“去中央广场，向那两头龙……投降。”
“可是——”
一位老议员想要说什么。
“没有可是。”阿尔塔米尔打断他，眼神空洞，“要么投降，要么死。你们自己选。”
没有人再说话。
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越来越近的龙翼拍打声。
红龙与蓝龙正在降落。
不是飞向中央广场，而是直直朝着议会大楼飞来。
“它们要来这里。”科恩的声音颤抖，“议长大人，它们要……”
话音未落，会议室外传来一阵巨响。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轻轻落在了议会大楼的屋顶上。
整座建筑都在颤抖。
天花板上，灰尘簌簌落下，落在地板上，落在桌子上，落在每个人的头上。
阿尔塔米尔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开始出现的裂缝，感觉自己心跳快得快要爆炸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
那声音沉重、缓慢，每一步都让楼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每一步，都在靠近。
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
被融化了。
厚重的铁板，在某种看不见的高温下开始变形，最后化作一滩黏稠的液体，沿着门框缓缓流下，在地板上凝聚成一滩暗红色的焦炭。
烟尘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是人形的身影。
但又……不是人。
那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或者说，是一头化为人形的红龙。
暗红色的鳞片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闪烁光泽，每一片都如同精心打磨的宝石，边缘折射着烛火的光芒。
瞳孔如同熔炉核心，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在评估一堆可以随意烧毁的柴薪。
红龙泰伦。
“你就是……议长？”
泰伦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阿尔塔米尔强迫自己站直，深深鞠躬：“是，尊敬的……巨龙阁下。我是阿尔塔米尔，自由城商会议长。”
“议长……”
泰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从今天起，这个词不存在了。”
科恩下意识想要拔出剑，但手刚摸到剑柄，就看到泰伦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杀意。
甚至连一丝情绪都没有。
但就是这种漠然，让科恩的手僵在了剑柄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泰伦走到会议桌的主位，随手一拨。
那沉重的实木椅子，在他手中轻如鸿毛，被他随手扔到墙角，撞在墙上，碎裂成一地木屑。
然后，他坐了下来。
不，不是坐。
是……靠。
泰伦靠在空无一物的桌沿上，双手抱胸。
他的姿态随意到了极点，也慵懒到了极点。
仿佛眼前的这一切，这场关乎八十万人命运、关乎三百年城市存亡的投降仪式，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投降书呢？”
泰伦懒洋洋地问。
阿尔塔米尔浑身一颤，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那是他刚才趁着科恩去降旗的时候，匆忙写下的。
用的是最昂贵的精灵羊皮纸，用的是最精致的金龙墨水，用的是最工整的宫廷字体。
但现在，这一切精致、这一切昂贵、这一切工整，在泰伦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尊敬的泰伦阁下……”
阿尔塔米尔正要开口念诵投降书的正文，泰伦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用念。”泰伦懒洋洋地说，“给我看看。”
阿尔塔米尔连忙双手奉上。
泰伦接过羊皮纸，展开。
他的目光在纸上扫过，快得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看清上面的字。
然后，他随手将羊皮纸扔在桌子上。
那张价值千金的羊皮纸，就这么躺在桌上，无人理会。
“可以了。”泰伦站起身，龙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从今天起，你就是自由城……不，自由城的名字也得改。就叫……”
他想了想，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思考的光芒。
然后，他摇了摇头：“算了，随便吧。总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座城的执政官。”
阿尔塔米尔愣住了。
执政官？
什么意思？
泰伦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议长太民主了，不符合夏尔陛下的统治风格。改成执政官，以后这座城市，你说了算。当然，是在我的监督下。”
他的声音依然懒洋洋的，像是在吩咐仆人去买杯茶。
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阿尔塔米尔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执政官。
这座城市……他说了算？
“当然，”泰伦补充道，“你也要负责维持秩序，确保税收按时上缴，确保没人反抗夏尔陛下的统治。如果有任何叛乱……”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瞳孔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情绪。
一丝期待。
“如果有任何叛乱，别急着镇压。先通知我，让我来处理。”
阿尔塔米尔浑身一颤，连忙点头：“是！是！属下明白！”
“很好。”
泰伦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回过头，看向阿尔塔米尔：“还有一件事。”
“请……请吩咐！”
“刚才逃跑的那些人。”泰伦的声音依旧慵懒，“名单，给我一份。我需要知道，谁不配活在我的统治下。”
阿尔塔米尔脸色一白，但还是咬着牙点头：“是！属下……属下立刻整理名单！”
泰伦点了点头，继续朝门口走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走出门。
而是直接撞碎了墙壁。
整面石墙在他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倒塌，露出外面阴沉的天空，还有天空中那头盘旋的蓝龙。
科尔武斯。
“搞定了？”
科尔武斯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的雷音。
“搞定了。”
泰伦伸了个懒腰，暗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灼热的光泽，“比想象中简单。”
泰伦展开双臂，身体开始膨胀。
鳞片开始浮现，翅膀开始伸展，龙角从额头冒出。
三秒钟后，会议室里已经没有了人形的泰伦。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巨大的红龙。
他占据了半个会议室，庞大的龙躯将剩下的墙壁也挤垮了，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将整座大楼变成了半废墟。
阿尔塔米尔和其他议员们蜷缩在墙角，看着眼前这头足以毁灭一切的巨兽，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走了。”
泰伦仰头，发出一声震天的龙吼。
吼声之中，他猛地振翅，龙躯冲天而起，将本就摇摇欲坠的议会大楼彻底掀翻！
砖石、木料、家具、文件……一切都在龙翼掀起的狂风中飞舞，如同风暴中的落叶。
阿尔塔米尔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掀飞，重重摔在远处的地面上。
当他挣扎着爬起来时，眼前只剩下一片废墟。
议会大楼，这座象征着自由城最高权力的建筑，此刻已经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废墟之上，那头正在缓缓升空的红色巨龙。
泰伦悬停在半空中，琥珀色的瞳孔扫过整座城市。
他的目光平静，漠然，像是在审视自己的新领地。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自由贸易城邦联盟的下一个主要城市。
银辉城。
“走吧。”
泰伦对科尔武斯说，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兴奋。
那是一种猎手终于找到新猎物的兴奋。
一种征服者终于踏上新征途的兴奋。
科尔武斯点了点头，深蓝色的龙躯在空中盘旋一圈，带起一阵雷电风暴：“下一座城，会比这座更有意思吗？”
“不知道。”泰伦咧嘴，露出满口獠牙，“但如果不投降……”
“那就烧了它！”
话音落下，泰伦猛地振翅。
狂风骤起，红龙的身影化作一道赤色的流星，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科尔武斯紧随其后，深蓝色的龙躯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雷电的轨迹。
两头巨龙，就这样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留下满城的废墟，留下八十万惊恐的平民，留下一个刚刚被征服的城市。
这样的事情，接连上演！
整个自由贸易城邦联盟，似乎都成了泰伦与科尔武斯的后花园，只有投降或毁灭两条路可以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