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世界。
慕家小院,夜深人静。
青砖灰瓦的院落内,只有几株老槐在月色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落在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慕墨白闭目端坐于床榻之上,呼吸绵长而细微,若有若无,周身气机起伏不定,如潮汐涨落,却始终敛而不发。
渐渐地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天地之中,一呼一吸,应和着天地道韵,引动着日月精华。
那股气息之玄妙,仿佛与整座天地连为一体,不分彼此。
但如今惊人气象,却始终不被外人所知。
月落日升,日升月落,半月时光,悄然流逝。
这一日,慕墨白缓缓睁开双眼,起身下榻,推门而出。
院中,老槐依旧,日光正好。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方的天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五日后,傍晚时分。
一位背负巨剑的少年带着慕墨白来到一座甚为僻静的院落,
两人穿过院落,走进大堂。
只见堂内一桌酒菜早已备好,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酒,酒香四溢,显然不是凡品。
桌旁坐着一人,他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几分深沉的笑意,周身气息晦涩难明,赫然是苏昌河。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慕墨白一经入座,淡淡开口:
“不知你让昌离请我过来,所为何事?”
苏昌河抬手示意桌上的酒菜,笑道:“不如边吃边聊。”
慕墨白客随主便,立马动起筷子来,苏昌河两兄弟也陪坐在侧,依次介绍所备的佳肴和美酒。
“这道是酱烧鹿筋,用的是北疆的梅花鹿,筋软而不烂,入味三分,这道是清蒸鲈鱼,由我专门请的大厨所做,鲜嫩无比。”
苏昌离在一旁憨笑道:“这酒可是大哥珍藏了多年好酒,平日里可舍不得拿出来。”
慕墨白吃了口菜,又抿了口酒,没有说话。
苏昌河也夹了口菜,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大家都是一开始连名字都不配有的无名者,我至今还记得,在炼炉之时,被人挑走去做九死一生的点灯童子。”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墨白你也做过这点灯童子,那神蛛凌空,银丝渡虚的轻功绝技,便是在做点灯童子时期练成的。”
慕墨白吃了一口菜,语气平淡:
“我亦听昌离讲过,当时本是苏暮雨被挑去做点灯童子,但你看出他的性子,若是成了点灯童子,必然无法活下去,因此你就代替他,去做了这九死一生的点灯童子。”
“而我当时虽对杀人术练得极为精湛,但内功修为平平,在成为点灯童子后,只好往轻身逃跑的功夫多下心思。”
苏昌河闻言,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以孩童为引,化作吸引他人心神的工具,再让操控孩童之人于其中找到袭杀的绝佳时机,这便是点灯童子为何会死了一批又一批的原因。”
“此外,我们照样是有七情六欲的人,有着自己的所思所想,哪怕常年身处黑暗,被江湖唾弃,被天下厌恶,被世人另眼相看,想来也有心慕光明之时。”
慕墨白似听出话中含义,淡问:
“作为一名身处黑暗的刺客,若是待在光芒处,何以生存?”
苏昌河反问:
“唐门以暗器毒术闻名天下,他们都能坦坦荡荡地立在光明之下,我们为何不能?”
慕墨白轻轻摇头:
“他们只是亦正亦邪,所练武功路数容易使人心生畏惧,但并未做什么腌臜事,而我们却是真真切切的满手血腥的杀手。”
“你凭甚认为自己能洗清过往,让暗河挺立在光明之下?”
他眸光一瞥,落在苏昌河身上:
“就比如你,人送外号送葬师,都言你行事以利为先,不通人情,不讲道理,是个极为凶恶残酷之人。”
“只要你还是你,哪怕暗河走出黑暗,对于天下人而言,暗河照样是一个令人忌惮的杀手组织,只不过是从暗处搬到了明处而已,反而有些更好对付了。”
苏昌河一听,反而笑了起来,掷地有声地道:
“那就想办法改变世人对暗河的看法。”
他看向慕墨白,又看向苏昌离,目光灼灼:
“你和昌离,都是正当年的热血少年郎,而我也距离这个热血沸腾的年纪还不算远。”
“我依旧记得未曾远去的少年之心,少年之志,既然志同道合,胸腔皆有少年之心在跳动,那就应该不惧,不悔,不服!”
“少年?”
慕墨白放下手中筷子,抬手看向自己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掌,淡淡说道:
“迄今为止,我都不知杀了多少人,而所谓的少年心境,往往是不经历世事,拥有对世界许多不切实际的天真。”
他看向苏昌河:
“你觉得我还会有少年之心?而你的天真,到底又是否有实现的那一天?”
苏昌河迎着慕墨白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这世上,只要足够强,便有资格天真,若在身处少年的年纪,却无少年之心,不就更加说明现在的暗河不行。”
“而墨白你......也该寻回自己的少年之心了。”
慕墨白嘴角微勾:
“可我在你的眼中,并未看到任何天真,只看到不愿再做他人手里的利刃,想要获得自由,更欲凌驾众人之上的......野心!”
苏昌河听后,很是坦然的笑了笑:
“少年不就该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不就该力求成为世间第一流。”
他说到这,反问道:
“难不成墨白你成为今日的不哭死神,就没有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慕墨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划下道吧,说一说你究竟意欲何为。”
苏昌河径直道:
“跨过暗河,便能到达彼岸,“彼岸之处,不应只是长夜,而应有光明。”
“我欲创立彼岸,召集一群志同道合之人,将暗河变成我们所期望看到的样子。”
“届时,苏暮雨做暗河大家长,我做苏家家主。你为慕家家主。”
慕墨白神色不变:
“听上去很不错,但苏暮雨现今是大家长麾下蛛影刺客团的首领傀。”
“虽说暗河历代以来,都不曾有无名者出身的人担任大家长之位,但蛛影刺客团的首领,乃是暗河三家默认承接下一代大家长位置的人。”
“既然此前大家长为你和苏暮雨破了一次规矩,不追究你们两个一同从鬼哭渊走出。”
“但焉知不会再破一次规矩,让苏暮雨担任下一任大家长?”
“如此一来,何须你来暗中筹谋这些倒反天罡之事?”
苏昌河微微一笑:
“若要继续等下去,不知要等到什么猴年马月,何况三家家主定然不会同意无名者出身的苏暮雨坐上大家长之位。”
“与其到时候彼此相争,不如来一个先下手为强。”
慕墨白语气轻缓:
“说是这般说,但以苏暮雨的为人看,他决计不会背叛大家长。”
苏昌河信心满满地道:
“无妨,到时候我去说服他,如今我们只需要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
“在此期间,我刚好还能去私下联络三家中那些想要走向光明的人。”
慕墨白轻轻摇头:
“所以,我该不会是你寻到的第一个人?”
苏昌河举起酒杯,笑道:
“自然不算是,昌离才是被我拉进彼岸的第一个人。”
苏昌离在一旁也笑了笑,举起了酒杯。
慕墨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昌河,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虽说我不认为你能改变暗河什么,但谁让慕家有些人太碍眼,那便加入好了。”
苏昌离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大哥,我就说墨白不会不同意吧!”
旋即,三人一饮而尽,苏昌河则从怀中取出一枚玄色戒指,放在慕墨白面前,介绍道:
“这便是加入彼岸的信物。”
说完,忽然问出一个似乎憋了许久的疑惑:
“昌离带你进来的时候,我只感应到他一人,本以为他此次是无功而返,没想到你就在他身后。”
“等看到你后,却发现你宛若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你莫非是......破入了逍遥天境?”
慕墨白轻飘飘地道:
“十六岁入逍遥天境罢了,有甚值得大惊小怪的,那些名震天下的人物,哪个不是年纪轻轻就已是逍遥天境的武功修为。”
“你和苏暮雨,不也是在不满二十的年岁,破入了逍遥天境。”
苏昌河摇了摇头,感叹道:
“不一样啊,你可是在金刚凡境,就能力敌逍遥天境的存在。”
“而后迈入自在地境,实力必然更上一层楼。别说如今已是逍遥天境的武功修为,想来就以你现今的实力,只怕所谓的剑仙、枪仙所处的大逍遥境,你也能与之斗个不相上下。”
“若是还能像姑苏城外的那一战,恐怕百里东君也不会是你的对手。”
慕墨白面色平和:
“没这个机会,哪怕我现今对天地玄机的感应,远胜当初千百倍,也无法像当初那般对付百里东君。”
“当时百里东君是为了救人,方才与我硬碰硬,我若与他再度交手,他定会尤为注重天地玄机的变化,不会给我任何可趁之机。”
苏昌河一听,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那真是可惜了。”
慕墨白笑了笑,道:
“呵呵,还说想要改变暗河,你现在可不就是杀手性子难改,对那些名震天下的人物,有着难以磨灭的杀心。”
苏昌河讪讪一笑,强行辩解道:
“我这是好斗之心,对那些名声大的家伙,有一些争胜之心而已。”
大半年后,慕家小院。
慕墨白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望着漫天星夜。
只见星河璀璨,明月高悬,心中不由地自语:
“大抵还有一年有余,便将开始暗河内乱,而今沉淀完毕,是时候再破一境,迈入逍遥天境中扶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