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天山脚下,晨雾未散。
慕墨白与于楚楚并肩而立,仰望那隐没于云海之中的万仞高峰。
只见山道蜿蜒如蛇,盘旋而上,消失在翻涌的云雾深处。
此时正值深秋,山脚下层林尽染,红叶似火,与那终年不化的雪峰之巅形成鲜明对比,一半绚烂如春,一半冷冽如冬。
山道入口处,三三两两的江湖人正拾级而上,或负刀剑,或携酒壶,谈笑间无不透着兴奋与期待。
“今天就是剑圣与天下会帮主决战之日,真是不知道他们谁会赢?”
“哈哈哈,我连夜赶了三百里路,就是为了亲眼目睹这一战,剑圣纵横无敌,雄霸更是威压武林,这一战只怕是百年难得一见。”
“管他谁赢谁输,咱们能亲眼看到这等盛事,这辈子值了!”
众人议论纷纷,脚步却都不慢,生怕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于楚楚听着这些话语,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慕墨白,见他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周遭的热闹与自己毫无关系,不禁压低声音问道:
“步大哥,为何许多人一看到我们,都露出异样眼神,还不敢离我们太近?”
慕墨白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如常:
“自然是认出了我,不敢过多靠近。而这又是雄霸的老巢,更怕惹祸上身,遭受池鱼之灾。”
于楚楚恍然,再看那些江湖人,果然一个个目光闪烁,既好奇又畏惧,远远地绕着他们走,却又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
她心中不由生出一丝震惊情绪,这就是不哭死神的威名吗,让人敬而远之,让人退避三舍。
“步大哥,那我们距离天下会驻地还有多远?”
慕墨白抬眸瞭望,目光似穿透了层层云雾,落在那遥不可及的绝顶之上:
“天山万仞之上,云海翻涌之间,便是天下会之所在。”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里曾被雄霸精心打造,以群峰为屏,冰雪为基,整座城池依山而筑,殿宇层叠,直插云霄。”
“常年云雾缭绕,飞檐隐现,远观如天宫坠世,近看则气象万千,众多主殿错落分布,三分校场开阔如砥,还有楼宇高耸凌霄,叫作天下第一楼。”
于楚楚听得入神,不由地问道:“步大哥,你自小就是生活在天下会吗?”
“不错。”
慕墨白点了点头,步伐看似缓慢,实则一步两三丈,转瞬已至十丈开外。
于楚楚经过这段时日的辛勤练功,内力大有长进,倒是能勉强跟上那道不疾不徐的身影。
山道越来越陡,云雾越来越浓,渐渐地那些结伴而行的江湖人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四周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于楚楚一边攀登,一边想着慕墨白方才的话,想象着那座建在万仞雪峰之上的城池,那该是怎样一番景象,难不成真的是楼阁连云,殿宇巍峨,常年隐没在云雾之中,恍若天上宫阙。
可那看似仙境的地方,却出了一个雄霸,也养育出了一个步惊云。
一个视人命如草芥,一个冷面冷心却藏着满腔仇恨。
于楚楚看向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疼。
大半个时辰后,天山绝顶。
当于楚楚突然抬头,看到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只见像是有无边无际的云海在脚下翻涌,如万马奔腾,又如巨浪滔天。
而在这云海之上,一座雄城巍然矗立,城墙依山势而建,蜿蜒如龙,通体由青石砌成,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城楼高耸,飞檐翘角,隐没在缭绕的云雾之中,若隐若现。
更远处殿宇楼阁层层叠叠,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峰顶,而在最高处,一座九层高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楼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悬于天际。
“云海为疆,雄踞于万仞雪峰之上......”于楚楚喃喃道:
这天下会总坛,真的是依山而建,殿宇连绵就如天宫降世一般。”
她转头看向慕墨白,眼中满是震撼:
“步大哥,这里楼阁连云,气势雄奇,既有人间仙境之清绝,更显武林霸主之威严,是不是绝世高手,都喜欢住在居高临下的地方?”
慕墨白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忆:
“天山奇异瑰丽的山色风光,对习武练功多有助益,雄霸之所以把天山设为天下会总坛,大抵也是觉得这个地方除了易守难攻之外,更能将自身武功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翻涌的云海上:
“毕竟,天山终年积雪,云海缭绕,山风不断,能更好地借得雪、云、风势。
于楚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这个时候,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只见天下会总坛的城门大开,数不清的帮众手持刀剑,列队而出,沿着山道两旁站立,一直延伸到城门口的广场。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目露凶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城门上方,一面大旗迎风招展,旗上绣着三个金色大字天下会。
于楚楚下意识往慕墨白身边靠了靠。
慕墨白却恍若未觉,只是一把握住于楚楚的手腕,抬脚向前走去。
说来也怪,他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从那些严阵以待的帮众身边走过,那些人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一般,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一动不动。
于楚楚惊讶地瞪大眼睛,悄声问道:
“步大哥,这又是什么武功?我怎么感觉周边这些人,全都没有看到咱们!”
慕墨白语气轻缓:
“此为道家法门,能和其光,同其尘,隐于无形,屏蔽自身一切气息,旁人自然看不到。”
“道家法门?”于楚楚更加惊讶,“步大哥,你还会道家的武功?”
于楚楚一听,便道:“步大哥,武林之中,是不是像你这种名声赫赫的人,都会许多高深莫测的武学?”
“等你武功高强之时,自然而然能获得众多武功。”慕墨白说完,就带着于楚楚穿过城门,沿着宽阔的青石大道向里走去。
一路行来,于楚楚看到无数天下会帮众往来穿梭,有的在搬运兵器,有的在布置场地,有的在交头接耳,却无一例外地对他们视而不见。
她心中既惊奇又兴奋,只觉慕墨白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穿过三道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校场,方圆数百丈,地面由整块整块的青石铺成,平整如镜。
校场四周插满了天下会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正前方数百级石阶层层而上,直通一座巍峨的楼宇,便是天下第一楼。
此刻,校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有天下会的帮众,也有来自各方的江湖人士。
他们三五成群,或站或坐,都在等待着不久后的决战。
慕墨白没有停留,径直带着于楚楚穿过人群,向校场中央走去。
偌大校场之上,猛地响起一声暴喝:
“雄霸,滚出来受死!”
顿时,校场大批帮众和众多江湖客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
与此同时,一名身形挺拔端正,气质温厚沉稳的青年带着一众天下会高手快步走出楼宇大殿,他们分立两旁后,走出一位黑发中年人。
他年约四五十岁,一身玄色锦袍绣着暗金龙纹,腰束玉带,步履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霸气。
只见面如古玉,轮廓刚硬深邃,额宽眉浓,一双龙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洞穿人心、压碎胆魄。
哪怕鬓角微霜,却丝毫无损其雄主气象,反而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严。
且周身气场厚重如狱,不发一言便足以令人心生敬畏,举手投足皆是号令天下的威仪,一眼望去,便知其是执掌生杀、权倾天下的绝世霸者。
“步惊云,你竟还敢来自寻死路!”
黑发中年人也就是雄霸笑里藏锋,从慕墨白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于楚楚身上,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还拖着一个累赘,真教老夫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他说到这,笑容愈发深沉: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般不长进,报仇就该孤身前来,难不成是怕老夫杀你不够痛快吗?”
慕墨白神色不变,淡淡道:
“这么多日过去了,朝廷府衙难道就没有传信于你?”
此话一出,雄霸眼里的笑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
两人四目相对,似乎有无形的火花在空气中迸溅。
雄霸忽然怒极反笑:
“孽障,你不是想找老夫报仇,为何要牵连旁人?”
慕墨白面无表情回道:
“你言传身教的好。”
雄霸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
笑声如雷,震得四周的旗帜猎猎作响,亦震得一些功力浅薄之人耳膜生疼。
“好,好一个言传身教!”雄霸笑声一收,目光如电:
“步惊云,你果然学到了老夫的精髓,只是可惜你还没学到全部,行报仇雪恨之事,居然还带着一个弱女子,这不是给老夫送把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