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散,院落外的空地上,气氛凝固如铁。
秦霜见步惊云杀意已决,心中大急,连忙开口劝道:
“云师弟,师父既然已经知错,更有退隐江湖之心,为何你就不能高抬贵手一次?”
只听他的声音急切而真诚,眼中满是恳求,这些时日,护着雄霸东躲西藏,眼见自己这位师父从一个权倾天下的枭雄变成如今这般落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将我们养大的授业恩师啊!”
慕墨白闻言,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
“霜师兄,你此话说的好像......没有雄霸,我就不能长大成人一样。”
他的语气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这话落在秦霜耳中,却如惊雷般炸响。
只因要是没有雄霸,自己这师弟想来会过得更好,或许是少学些武功,但至少不会家破人亡,不会背负血海深仇,更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杀气滔天的不哭死神。
秦霜心中一痛,但仍不甘心地开口:
“追根究底,他终究是我们的授业恩师。”
“授业恩师?”慕墨白语气轻缓,如同闲话家常:
“不知我若愿称雄霸为恩师,他是否敢认?”
顿时,秦霜语塞,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心知肚明,就凭雄霸的所作所为,怕是怎么都谈不上一个恩字。
更加明白雄霸对他们,与其说是师徒,不如说是主仆,是工具和棋子,传授自己等人武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为他卖命,收养的话,也不过是为了培养忠心的打手,实在难言恩从何来,情从何来。
雄霸站在一旁,听着这番对话,脸上神色复杂难明,随即用沙哑而疲惫的声音道:
“霜儿,你退下吧,这是我和惊云的事。”
说罢,他迈步走上前,在距离慕墨白尚有一丈的位置停下脚步。
雄霸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深知道你我之间的仇怨,唯有以血才能洗清,是以也不求你谅解,尽管动手吧。”
话落,闭上双眼,伸开一条手臂,一副闭目等死的架势。
只见其姿态竟有几分坦然和从容,仿佛真的已经看透生死,放下一切。
于楚楚站在慕墨白身后,看着这一幕,心有些难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如今竟能如此坦然赴死,她实在是不敢相信。
慕墨白却淡淡地看着,眼中没有半分波动:
“你以为你做出这个样子,我就不会杀你?”
话音未落,抬手对着雄霸斩出一剑,看似只是一记再普通不过的挥剑动作,但却蕴含无比恐怖的力量。
忽有一道十余丈的刀气凭空出现,只见刀气湛蓝如海,冷冽如冰,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直直迎向慕墨白斩出的剑光。
“轰!”
剑光和刀气一经碰撞,震出阵阵气浪,向四周席卷开来。
周边林木簌簌作响,枝叶纷飞,飘荡出漫天落叶,天上云海也随之翻涌奔腾。
须臾间,一道人影立在雄霸面前,他一袭素白长衫,腰束玄色窄带,一头飘逸灵动的及肩长发在风中轻扬,有一张白皙温润、俊朗如玉的面孔,右手横持一柄刀身湛蓝、似万载玄冰的宝刀,刀身还在微微颤鸣,仿佛在诉说着刚才那一击的余威,赫然是聂风。
“云师兄,就算你现在杀了雄霸,也于事无补,不如就放他一马。”
聂风面色诚恳:
“如此一来,雄霸后半生若是能多行善事,也能赎曾经所造下的杀孽。”
慕墨白语气平和地开口:
“风师弟,你该知道,我不是放马的。”
“你更该知道,我之前为何要拼命练功,就是为了能杀掉雄霸,报仇雪恨!”
雄霸睁开双眼,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聂风,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和愧疚,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聂风的肩膀,神色淡然道:
“风儿,你永远是最宽容的,可这是我和惊云之间的恩怨,就让我们自己解决,让开吧。”
聂风闻言,面上露出无奈之色,他看了看雄霸,又看了看慕墨白,最终缓缓走到一旁。
慕墨白语气清淡:
“今日我倒要看一看,有多少人要向你求情。”
话音刚落,一道倩影飞身掠来,转眼落在雄霸面前。
来人一袭素白提花长裙,肌肤白皙透亮,五官精致柔和,眉宇间透着几分与雄霸相似的倔强。
便见女子站在雄霸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再望向慕墨白,眼中满是哀求:
“云师兄,我爹已经打算痛改前非,我求求你手下留情,放过他吧。”
她的声音颤抖,但字字清晰:
“你若非要报仇,我愿意一命抵一命。”
雄霸一听,脸色骤变,连忙将自家女儿护在身后,急声道:
“幽若,不可如此!”
他转过头,望向慕墨白,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
“惊云,我雄霸做事一贯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希望你不要伤害到我的女儿。”
不等慕墨白回话,幽若便泣声道:
“爹,纵使你有千般的不是,我也都是你的女儿,岂能眼睁睁地看你被杀?”
她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却再次将雄霸护在身后,对慕墨白铿锵有力道:
“云师兄,你要杀我爹,就先杀我!”
雄霸赶紧推搡:
“幽若,听话,快到一边去,这是我和步惊云的事,与你无关。”
幽若却纹丝不动,只是死死盯着慕墨白。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慕墨白忽然幽幽地开口:
“雄霸,这个道理还是你教我的,其实我不介意将你们父女一同送入黄泉。”
他顿了顿,目光在幽若身上一扫,语气依旧平淡:
“这般一来,你们一个算是恶有恶报,一个也不用自艾自怜,始终活在仇恨的阴影当中,为自己无法报父仇而痛苦不堪,不失为另一种成全。”
“你......”
雄霸脸色惨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云师弟!”
“云师兄!”
秦霜和聂风同时色变,不约而同地开口,他们万万没想到,步惊云竟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就在此时,无名缓步走到近前,望着慕墨白,沉声道:
“步惊云,得饶人处且饶人,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雄霸诚心改过,就莫要如此咄咄逼人。”
慕墨白闻言,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三个字:
“可惜了。”
无名微微一怔,疑声问道:
“可惜什么?”
慕墨白淡声道:
“你没有把握胜过我,我亦没把握赢过你,要不是明知你会阻止我,不等旁人赶到此处,雄霸就已人头落地。”
无名听后,反倒松了一口气,像是听出了什么,开口问道:
“你这是准备放弃报仇?”
慕墨白并未回答,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定定地望向雄霸。
“我通常不喜欢折辱他人,只会干净利索地送人归西,但对于你,再念在一些人的面子上,我倒是能勉强大度一次。”
他语气微顿,又道:
“跪下,自废一身武功,再大声喊出雄霸知错,特向步惊云请罪。”
此话一出,场上为之一寂,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跪下和自废武功,还有当众请罪,对于一个曾经权倾天下的枭雄来说,简直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秦霜不禁开口:
“云师弟,这未免太过大逆不道!”
慕墨白不咸不淡地回道:
“霜师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大逆不道,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话噎得秦霜说不出话来,聂风却像是看出了什么,面色微变,急声道:
“云师兄,你还没死心,你就是想逼杀雄霸!”
慕墨白没有否认,淡道:
“口头轻飘飘的话语,最不能当真,你们都说雄霸想要改过自新,而我却不认为他可能改过,毕竟......狗改不了吃屎。”
“那便让我看他是否能真心悔过,又是否真心会付出行动。”
“要是做不到,除了幽若之外,想必你们都无阻止我报仇之心。”
说罢,他负手而立,再不言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神色不定的雄霸身上。
当晨光渐亮,薄雾散去,空地上雄霸站在那里,面色变幻不定。
他似在想,若是跪下,自己一生跪天跪地跪父母,何曾跪过旁人,更何曾跪过自己的徒弟。
若是不跪,步惊云必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有聂风、无名和秦霜在,或许能保他一命,可明日后日呢。步惊云杀心已起,若不给他一个交代,绝不会罢休。
随后,雄霸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似乎想起自己年轻时,如何一步步打下天下会,想起自己意气风发时,如何指点江山,想起自己权倾天下时,如何睥睨群雄。
他猛然睁开眼,脸上浮现一抹说不清的悲凉之色,身形瞬间佝偻了许多,像是苍老了几十岁,一下子从壮年变成颤颤巍巍的老者。
雄霸缓缓朝慕墨白走近,每一步都沉重如山,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众人见状,幽若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秦霜别过头,不忍再看,聂风和无名都叹了一口气。
此刻,雄霸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沙哑而颤抖:
“雄霸......知错,还请......步惊云大人有大量。”
慕墨白淡淡说道:
“步惊云听不见。”
登时,雄霸周身气机大盛,仅剩不多的功力在这一刻骤然凝聚,在将全身功力聚在一只手臂后,猛地打向高空。
“雄霸知错,还请步惊云大人有大量!”
他声震九霄,那声音如雷鸣般滚滚而去,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绝。
一身所散的功力,也在这一声怒吼中,震荡出一股浩大波澜,那波澜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掀起漫天尘土,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不多时,功力尽散的雄霸,像是彻底变成一个老者,乌黑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一根根,一缕缕,似时光在他身上加速流逝。
脸上皱纹也明显起来,眼角、额头、嘴角,一道道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他整个人也大汗淋漓,虚弱无比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幽若急忙上前:“爹!”
秦霜也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将气若游丝的雄霸搀扶起来。
幽若抱着父亲,泪如雨下,看着父亲那灰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还有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她只觉得心如刀绞。
雄霸靠在女儿身上,望向慕墨白,虚弱地开口:
“步惊云,此番......是否满意?”
慕墨白眼中没有半分波动,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语气平静地开口:
“雄霸,但凡能成大事者,忍常人所不能忍,得常人所不能得,成常人所不能成。”
“这次算你运气好,大运未绝,当然你更得庆幸,我通达天道、了悟武学精义的时间不太长,不然,我不介意以霸道破天道。”
“望你今后,好自为之。”
说罢,他迈步向前走去。
而雄霸靠在自家女儿身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
两人没走多久,身后传来一阵微风。
聂风的身影如同一缕清风,转眼间便追了上来,与慕墨白并肩而行。
慕墨白脚步不停,目不斜视,道:
“你特意来救雄霸,为何不多待一下?”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造一些无谓的杀戮。”聂风闻言,苦笑一声:
“云师兄,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但冤冤相报何时了,雄霸既然已经认错,也自废武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若他今后真的洗心革面,多行善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慕墨白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而聂风从怀里拿出两枚火红色的果子。
只见果子通体赤红如火,表面隐隐有光晕流转,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单是让人闻上一闻,便觉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
“这是我从凌云窟洞穴内得到的血菩提。”聂风将果子递到慕墨白面前:
“具有解毒、恢复体力、治愈重伤、增强功力和延年益寿等功效。”
慕墨白瞥了一眼,淡声问道:
“方才为何不给雄霸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