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众人眼见光芒刺目,气浪滔天,擂台上的巨木被气浪掀飞,化为齑粉,纷纷运功抵挡。
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更是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面色发白,心中骇然。
当光芒渐渐散去,烟尘慢慢落定,场中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林婉儿依旧站在半空,白衣上多了几道焦痕,一头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刀剑悬于身侧,长刀利剑上还有细小的电弧在跳跃,发出“噼啪”的声响。
而陆雪琪已经力竭地落于地面,她单膝跪地,以天琊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天琊神剑上的蓝光已经黯淡了许多,剑身微微震颤,似乎在为主人的力竭而哀鸣。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闪现而出,只见水月大师身形如电,落在陆雪琪身旁,一把扶住自家弟子,从袖中取出疗伤灵药喂入陆雪琪口中。
她脸上虽依旧冷若冰霜,但那紧锁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田不易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张小凡身边,看着混身浴血的小弟子,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丹药塞进张小凡嘴里。
高台之上,道玄真人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左道兄当真是世上罕见的名师,短短几年的工夫,便将门下弟子调教至这般程度,今后定能成为我中原正道的中流砥柱。”
慕墨白摇了摇头,语气清淡:
“道兄过誉了,小小年纪就仗着修成的一身神通,肆意插手青云比武大会,真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还望道兄莫要怪罪。”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
“此为救友心切,更是仗义出手,若非他们及时出手阻止,只怕后果难料,如此侠肝义胆的少年心性,贫道又岂忍怪罪?”
他语气微顿,目光落在林婉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左道兄自出道以来,一贯空手对敌,想不到还有一身威力无穷的刀剑神技!”
慕墨白淡淡回道:
“道兄也知左某是练武出身,便将从前所练剑法和刀法推陈出新而已,如此也不枉费曾经辛苦习练的日子。”
“而我这小徒弟别看她是女流之辈,但骨子里就透着比刀剑还要锋锐的硬气,左某不过是因材施教罢了。”
道玄真人含笑道:
“唯有名师方能做到恰到好处的指点,把顽石雕琢成美玉,天底下可没多少人能够真正做到所谓的因材施教。”
就在这时,陆景领着自己师弟师妹,快步走到慕墨白面前,
五人齐齐站定,垂眸低眉,一脸恭敬,只见陆景率先开口:
“弟子鲁莽,还请师父降罪。”
慕墨白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们惊扰到的是青云门比武大会。”
陆景会意,立刻带着师弟师妹转向道玄真人,躬身一拜,正要开口赔罪之际,道玄真人摆手打断,语气温和:
“无妨,是我青云门弟子过于意气用事,所幸此番你们发声出手,才不至于让本派险些痛失英才。”
“道兄还是太大度了。”慕墨白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回自家五名弟子身上,语气清淡却不容置疑:
“回去抄经千遍,好生磨一磨焦躁的性子,场中有这么多的青云前辈高人,何须你们这些个小辈妄自尊大地出手。”
陆景五人垂眸低眉,齐声道:“弟子领命。”
水月大师和田不易见自家弟子并没有大碍后,各自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纷纷回转高台。
水月大师走到慕墨白面前,那张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意。
“左门长,多亏令徒今日之举,他日若有机会,可让令徒随时来小竹峰作客。”
她的目光落在林婉儿身上,眼中满是欣赏,随后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径直离去。
因张小凡伤势不轻,陆雪琪只是力竭,次日便由陆雪琪和齐昊争夺七脉会武冠军之位。
翌日,青云门第二十届七脉会武落幕,最终齐昊凭借更为深厚的修为和丰富的经验胜出,成为本届会武的魁首。
玉清殿内,道玄真人端坐主位,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四个年轻人身上,赫然是本届比武大会的四强人选,即齐昊、陆雪琪、曾书书、张小凡。
道玄真人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你们四人此番随左门长前往空桑山历练,关乎着中原正道和天下苍生,望你们此行谨慎行事,不可轻敌冒进。”
四人齐声应道:“弟子谨遵掌门教诲!”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望向慕墨白:
“左道兄,这些孩子就拜托你了。”
慕墨白微微颔首:“道兄放心。”
不多时,青云门山门外。
齐昊四人迈步走出,便看到六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为首之人白衣白发,飘然若仙,身后五人,各具风采。
陆景面如莹玉,眉目干净,一袭青衫温润如玉,王破天身材粗壮,浑身上下掩不住一股英华飞逸之气,赵无病身形消瘦,却散发着一层似真似幻的奇异气质。
张怀仁筋骨匀实,那双大耳朵衬得他眉目灵动,林婉儿身姿亭亭,别具几分凌厉的英气。
齐昊四人连忙上前见礼,慕墨白颔首,没有多言,转瞬踏云气而上,如同仙人降世,飘然离去。
陆景率先祭出一柄充斥着浩然正气的仙剑,就见他脚踏仙剑,稳稳升空,衣袂飘飘,颇有几分名士风流。
王破天祭出一个通体赤红的酒葫芦,再一跃而上,稳稳当当地坐在葫芦上。
赵无病祭出一面通体青灰,镜面却光滑如洗,隐隐有流光转动的石镜,张怀仁祭出一枚通体乌黑,拳头大小的铁珠。
林婉儿最是干脆,脚踏剑气,腾空而起,姿态潇洒又利落。
张小凡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羡慕,他也祭出了自己的烧火棍,小心翼翼地站上去,身形晃了几晃,才勉强稳住。
陆景见状,含笑开口:
“小凡,你御物之术还不怎么精熟,不如让我们护在身旁,你尽管大胆地飞。”
张小凡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齐昊也开口了:“张师弟还是让我们来照看吧,你我同门,理当互相照应。”
林婉儿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家师早就看出小凡才到青云门所言的驱物境界,因此事前就有所吩咐,你们想帮忙照看就照看吧,小凡毕竟是青云门弟子。”
说罢,她脚踏剑气扬长而去,朝前方不紧不慢飞驰的那道白色身影追去,陆景等人也纷纷跟上。
一路上,众人时不时就要停一停,只为等张小凡缓口气才再度出发,而张小凡虽然飞得慢,却从不喊累,每一次停下来休息片刻,就又咬着牙继续赶路,所展现出的韧劲,不免让人刮目相看。
十日后。
一行人终于来到一座险峻高耸的大山前,只见方圆百里之地郁郁葱葱,草木繁茂。
半山腰处更被云雾缭绕,仙气氤氲,时有飞鸟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云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将整座山映衬得如同世外仙境。
熟悉一些情况的人,看着眼前这座山,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这是空桑山?”齐昊瞪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记得很清楚,师父苍松道人曾经说过,空桑山方圆百里之地多岩石少草木,不见任何人烟,已然彻底荒废。
可眼前这座山,哪里是什么不毛之地,分明就是一座仙山福地。
张怀仁很是振奋,转头看向前方那道白色身影,声音里满是喜悦:
“师父,这座山今后就是我们三一门开宗立派之所?”
慕墨白一边领路,一边淡淡回道:
“没错,之后你们记得找一些人来修建山门驻地。”
王破天一听,忽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请人的话,怕是要不少钱财,师父,我们有这么多钱吗?”
慕墨白随口说道:
“曾经盘踞在空桑山的魔教妖人,留有许多不义之财,刚好能用来建设门派驻地。”
就在这时,慕墨白忽然脚步一顿。
他的眸光瞥向远处一个方向,声音依旧清淡,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两位从河阳城一路跟踪至此,还不肯露面吗?”
此话一出,陆景和齐昊等人脸色一凝,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倏然有两道光芒闪烁,蓝天白云之下显现出两道身影。
一人身穿黑衣,面蒙轻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她身姿窈窕,气质冷冽,一看便知修为不弱。
另一人是个少女,身穿水绿衣衫,肌肤如雪,清丽无双,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与好奇,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却又充斥着吃惊之色。
黑衣女子语气恭敬:“妾身见过大盈仙人。”
慕墨白声音清淡:
“魔教中人看到我,反倒是恭敬有礼,你是怕左某动杀心?”
黑衣女连忙道:
“妾身久闻大盈仙人嫉恶如仇,虽对魔教恨之入骨,但恩怨分明,从不杀无辜之人。”
她抬手示意身边的少女,继续道:
“此次我们一路跟踪,更多的是这孩子仰慕大盈仙人之名,又知道左先生待人接物的作风,这才尾随至此。”
慕墨白淡淡看了幽姬一眼,眸光平静如水,却让幽姬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
“你不诚。”
旋即,他的眸光落在绿衫少女身上。
“你说。”
绿衫少女被一双温润的眼睛注视着,没由来地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开口:
“小女子碧瑶,乃圣教鬼王宗宗主之女,幽姨是我鬼王宗的四大圣使之一朱雀。”
“我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黑心老人在空桑山中留下的藏宝密洞,但碍于山上的莫名变化,还有万蝠古窟的阵法,便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想看一看身为正道魁首的青云门是如何应对空桑山的诡异变化。”
“另外在打探到左先生竟也在青云山后,小女子自小就对名声赫赫的大盈仙人无比好奇,便想知道您究竟是不是如传说一样,是堪称在世仙人一般的存在。”
“所以,在收到消息后,就和幽姨来到河阳城,随时注意青云门的动向,想亲眼看一看左先生的风采。”
“至于为何一路尾随到空桑山,在猜到左先生的目的也是万蝠古窟后,便知多半不能借正道之手寻到古窟里黑心老人可能留下的藏宝密洞,便好奇心发作,想看左先生所来为何!”
说完,仰着头看着慕墨白,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和退缩,只有一种坦荡荡的坦然。
慕墨白语气平和:
“倒是有几分诚心,念你年幼无知,又不曾作恶,此次暂且饶过你。”
碧瑶一听,便道:
“左先生,我是正派口中的魔教妖女不假,但我自问生平并未做任何恶事,而今你就因我的出身对我另眼相看,听您这语气还依旧对我留有恶意。”
她盯着慕墨白,一字一句道:
“小女子想问左先生一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让大名鼎鼎的大盈仙人也不能免俗?”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骤变。
幽姬眼中泛起一丝惊慌失措之色,低声道:“碧瑶,莫要如此不知礼数!”
只因太清楚眼前这个人的分量了,大盈仙人以武入道,自悟玄门妙法,纵横天下数十载未尝一败。
这样的存在,岂是她一个小丫头可以质问的,但碧瑶不为所动,再道:
“我只是想问一问,我的娘亲和姥姥,也从不是为非作歹之人,但却被所谓的正道人士追杀,最后皆不幸离世。”
“这世道难不成魔天生就是坏的,正就是理所应当的好?”
顿时,在场的人神色各异,齐昊皱起了眉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陆雪琪依旧冷若冰霜,但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一丝波动。
曾书书面露沉思之色,张小凡看着碧瑶,眼中满是同情。
陆景五人则不为所动,各自紧握自己的法宝,似就等着自家师父的一声令下。
须臾间,慕墨白开口道:
“小姑娘,你既敢当面质问我,倒是也算有一颗诚挚之心。”
“左某这一生,不拜门户,不循俗规,修的是本心,守的是一个诚字,旁人如何划分正邪,与我无关。”
“你说我因出身对你另眼相看,留有恶意,这便是你曲解我了。”
“这世道,穿道袍的未必是君子,入异途的未必是恶人,有太多人身披正道外衣,行卑劣龌龊之事,亦有太多人身处异途,却守着本心向善。”
他看着碧瑶,目光温和:
“是以我初闻你身份,未憎你魔教妖女的名头,只愿看看你这性子到底是善是恶,需辨你心性,而非断你出身。”
碧瑶一愣,像是未听过这样的话,只因从小到大所听到的都是魔教妖女、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之类的话。
本以为这个大名鼎鼎的大盈仙人,大抵也会说同样的话。
“你问你做错了什么,你没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些藏在正道幌子下的鼠辈,是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只凭标签便草菅人命的伪善之徒。”
慕墨白声音依旧平淡:
“错的是这世道,把出身当成了衡量正邪的标尺,把真诚当成了异类,你娘亲与姥姥未曾作恶,却落得那般下场,不是她们的过,是这世道的错。”
碧瑶听得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记起娘亲临死前的样子。
慕墨白抬手挥了挥,示意幽姬不必紧张,又道:
“我先前饶你,不是念你年幼,是念你眼底尚有赤诚,未曾被仇恨磨去本心。”
“左某此生见过玄门正宗的尔虞我诈,也见过所谓魔教的肝胆相照,自认比谁都清楚正邪从来不在门派,而在人心。”
“你娘亲、姥姥的冤屈,是这世道的罪孽,与你无关,另外你说我不能免俗,不过是对你有几分怜惜罢了。”
碧瑶微微一怔,就听不远处的白衣白发男子继续讲道:
“可惜你这般年纪,本该无忧无虑,却要背着出身的枷锁,扛着亲人离世的伤痛,还要跟这颠倒黑白的世道较劲。”
“你敢直言质问,便知你心性未污,这就够了,往后不必再为出身自卑,也不必再因他人偏见自我怀疑。”
“只因本心无恶,便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而你也没错,错的是这分不清是非、困于虚名的世道。”
碧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道:
“时至今日才知左先生为何会有大盈仙人之名,着实是跟那些困于门户之见、拘于正邪虚名之辈截然不同。”
她忽地灿烂一笑:
“就凭左先生今日的开解,碧瑶今后决计不会成为正派人眼中无法无天、恶尽恶绝的妖女。”
慕墨白语气平静:
“话语最虚,脚步最实,我们且行且看。”
碧瑶一听,脸上笑意更加灿烂,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慕墨白:
“方才听闻左先生要在空桑山开宗立派,那今后我能不能时常到访,如此左先生也能时刻发觉我究竟有没有成为世人眼中的魔教妖女。”
林婉儿细眉微皱,忍不住开口:
“师父,她会不会不安好心,想趁机得到寻找所谓藏宝密洞的机会?”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警惕,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碧瑶笑盈盈地看着林婉儿:
“这位姐姐,你真的冤枉我了,我心中有许多困惑,是真心想要求教左先生。”
林婉儿眉宇皱得更深:
“叫什么姐姐,貌似你的年岁要比我大。”
碧瑶立即改口,笑得更欢了:
“妹妹,我仰慕令师已久,今日难得见识到其风采,我......”
“住嘴。”林婉儿转头看向自家师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师父,您看她不就是一副没脸没皮的魔教妖女作风?”
慕墨白淡淡说道:
“今后这个小姑娘来,就由你阻路,她若是能胜过你,你便带她来见为师,若是不能,便让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林婉儿毫不犹豫地应道:“弟子领命!”
她看向碧瑶,眼中闪过一丝战意,碧瑶也不恼,只是道:
“妹妹,那你可要好好练功了,我可是很厉害的。”
“谁是你妹妹!”林婉儿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慕墨白轻轻摇了摇头:
“走吧,该去看看古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