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刀当然是不补的。
毕竟是先前捕捉到异常,有意留下的头颅。
但刘晟并未大意,左手风剑,右手火刀,来到武嵩头颅前。
就见其眼中神光黯淡,宛若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神魂到了刘晟这种程度,敏锐洞微,任何细微的不协调,在他眼中都会无限放大。
同样的肉身,是武嵩自主控制,还是被宋应天附体操纵,有过经验之后,他已能清晰分辨出来。
比如现在,就是被宋老狗操纵,还不死心,想要给他来最后一搏。
所以,刘晟决定将计就计,最好能将师父救出来。
他上前几步,将头颅捧起,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之色:
“师父,你还好么……”
“……洒家时间不多了……你做得很好,竟然能破了宋老狗的魔功,为师便是死也是瞑目了……”
看着宋应天为了套他话,而故意骂自己,刘晟嘴角翘了翘,嘴上还是发出悲切之声:
“师父,你会没事的。”
“人固有一死,死便死了,能见你大有长进,洒家死而无憾,你先前那一招,有何门窍,说与洒家知,好让我……安心上路。”
果然是想套小爷话,拐着弯打探我的底牌。
刘晟暗道“果然如此”,决定诓他一下,便说道:
“我这一式,乃是从清源洞中所学,名为斩星,是清源妙道真君所传,威力无穷,可斩天上星辰。”
“竟然是……真君所传?”
见宋老狗似乎知晓二郎神的名号,刘晟心头一动,决定再吓他一下:
“不错,那位真君似曾算到后世有大魔祸世,故传下此招以便伏魔。”
“……专为对付后世大魔……”
这下,宋应天绷不住了,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刘晟压低嘴角,连忙道:
“师父,你怎么了?”
“没……你且附耳过来,洒家有后事交代你。”
宋应天恢复过来,眼底掠过一抹锋芒,低声唤了句,音量大了些许,好像回光返照一般。
“我要你……”
等刘晟依言低头凑过去,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眉心倏然裂开,从中冲出一颗鸡子大小的念头,漆黑透亮,闪烁毫芒,宛若黑水晶一般。
刚一出现,就往刘晟卤门钻去,要强行附体夺舍。
却见刘晟不知何时抬起头,眼瞳闪烁妖艳流辉,如梦如幻,让人昏昏欲睡。
“不好!”
这念头中刚传出一道波动,旋即便似失事一般,打着转儿,在半空东倒西歪。
被刘晟顺手一抄,捞在手中。
入手炽热,好似抓了个小太阳般,若不细查,甚至根本发现不了藏在深处的几缕阴凉。
阳神!
料敌从宽,谨小慎微果然是对的,这宋老狗真的证了阳神!
若无先前几次三番试探,陪他演戏,一股脑莽过去,怕是真中了他的下怀。
好在他附着在阳神念头上的一点神魂,被抢先拉入了心牢梦界中,没给他发挥的余地,否则真不见的能这么顺利。
毕竟,那可是阳神!
虽然和阴神只是一字之差,但实力却是云泥之别。
两者间的差距比凡人与阴神之间,还要大得多。
需要渡过雷劫,炼化体内阴渣,从而内外纯阳,上可入青冥,下可落黄泉,朝苍梧而暮北海。
通俗点说,就是上能穿过天穹之上的九霄风罡层,直入星空,下可渡地脉毒火煞,进入九幽黄泉。
无论九霄风罡,还是地肺毒火煞,都是世间一等一的可怕之物,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属于法则类衍生物,专门针对阴渣。
所谓阴渣,是指修行中积累的所有负面之物,包括体内杂质,疾病,心中杂念,私心,戾气等等。
纵是圆满层次的阴神,也会积存,故不能沾。
否则风罡一吹,魂消魄散,身死道消,毒火一烧,魂飞魄散,彻底灰灰。
唯有渡过雷劫,炼化了阴渣的阳神,才能凭借一身纯阳无垢,穿梭风罡火煞,出入太虚。
(注:太虚泛指星空。)
不过,阳神要经历九次雷劫,方能功行圆满,以肉身出入一界。
换句话说,要阳神大圆满,才能肉身横渡星空,从一个世界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而宋应天显然还不够。
因为,这颗念头里的阴渣还未彻底炼化,深处仍存几缕,不多但极难炼化。
还能打!
刘晟掂了掂手中的念头,张口吞入腹中。
下一刻,他胸腹间“隆隆”作响,似有一头巨鲸张口,将那念头碾磨分解,消化吸收。
最终成为一记大补药,让他神魂道行暴涨,使得心牢梦界水涨船高,越发牢固逼真。
收获不错!
这时——
“好徒儿……”
武嵩的声音再度响起,让刘晟动作一僵。
难道……宋应天还有后手?
刘晟双眼一眯,转头望去,就见武嵩正一脸微笑地看着他。
阴神级修士的生命力强得可怕,即便被砍下头颅,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此时只剩下头颅的他,还未彻底断气,兴许是回光返照的缘故,他眼中精芒闪烁,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刘晟细看一眼,见他五官柔和协调,不复先前被附身时的矛盾感。
显然是本人!
“师父!”
“洒家要死了。”
武嵩一脸坦然,向刘晟宣告了自己的死讯:
“可惜不能手刃宋应天,你为洒家衣钵弟子,此事……你能办就办,不能办就赶紧逃走,不必记挂于怀,万事以性命为重。”
“……是,师父。”
“洒家能有你这徒弟,不知是念了几世的佛……宋应天乃天外之人,曾于星空古路上,与诸界天骄争锋,实力深不可测,没有把握,切莫去做。”
“弟子明白。”
“洒家这一生,喝酒,吃肉,杀人,放火,只求念头通达,快意自在,算不上好人,但也绝不是坏人,
唯一的遗憾,是当年曾发誓,要接续黑虎禅院法脉,如今怕是做不到了……”
说到这,他的气息骤然微弱几分,眼神渐渐浑浊,变得有气无力,却还是努力撑开眼皮,望向刘晟。
“师父,如此重要的事情……”
刘晟迎着他满是期待的目光,轻轻一笑:
“当然得你自个去做。”
“……”
武嵩愣了下,目光以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彻底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闭上眼,声音飘忽近无:
“江湖驰骋半生豪,血溅刀头恨未消。
误打景阳三丈虎,掀翻阳谷一竿刁。
发鸠聚义陷魔业,天亲暗害理难昭。
残躯幸得禅心定,冷眼观空世事凋。
今向大江潮里去,不教魂梦落尘嚣……”
言罢,他大笑三声,脑袋一低,溘然长逝。
“师父,在徒弟面前,想死可不容易,嘿嘿!”
刘晟露出一模憋坏的笑容,心念一动,张口喷出一道魇气,化作蛛丝一般,探入虚空,作为接引:
“真想见到师父一脸懵逼的样子,那定然十分有趣!”
……
心牢梦界,
黑虎禅院门口。
“此地并非佛经上所说的地狱,以洒家身上积攒的杀孽,莫非还能到西方极乐不成?”
武嵩立在台阶下,环顾四周,几根瘦竹,一簇黄花,清寂出尘。
台阶上青石门框保持原色,既无朱漆,亦无雕琢,仅两扇门扉半掩,门楣上一匾横挂,上书——
黑虎禅院。
笔力遒劲,锋芒毕露,点点青苔暗覆,录下了岁月痕迹。
“黑……虎……禅院!”
他凝神屏息,满脸复杂地看着匾额,一时间竟是有些痴了。
一生漂泊,归来已非少年。
“铛!”
就在这时,禅院内传来钟鸣,沉厚质朴,直达心灵,好似甘霖一般,冲去满心风尘。
就如年少的一般。
片刻后,他缓过神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瘦竹黄花,石阶木门,匾额大字,以及那悠扬钟声,与他记忆中的黑虎禅院,几乎一模一样。
如此多的巧合,分明是针对他而布置。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此事必有蹊跷!
必然是冲着洒家来的!
他眼中掠过一抹凶色,宛若恶虎低伏,蓄势待扑:
“洒家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在算计咱……”
说完,他合身一扑,撞开门扉,落到禅院内。
入眼处,青石铺地,不染尘埃。
东侧古树下,悬着一口斑驳铜钟,铸纹隐现,此时正发出悠扬鸣响。
铜钟前,赫然有一道熟悉的人影长身而立,正手持钟锤碰撞钟壁……
“铛!”
钟声悠扬,如波荡开,穿透山风岚雾,若清泉漱石,又似松涛过谷,涤荡尘嚣,抚慰人心。
这时候,撞钟人转身,朝他低头一礼:
“师父,别来无恙?徒弟幸不辱使命!”
“你……这……”
饶是武嵩胆大包天,见多识广,也被眼前的刘晟给惊住了。
啥情况?
明明刚刚才生离死别,心怀遗憾咽气。
怎么一恍惚的功夫,就来到了这里,此地究竟是在地狱,还是佛国?
这个不省心的徒弟怎么也来了?
还有这黑虎禅院又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他脑子里满是疑惑,若非顾忌作为师父的逼格,早就上前抓着刘晟逼问了。
“师父稍安勿躁,请听徒弟慢慢道来。”
刘晟轻笑一声,示意他别急,拉着他入了禅房。
这时候,房门被推开,蹿进来两个瓷娃娃般的幼儿。
一个面相沉稳,胸有锦绣,一个虎头虎脑,活泼好动,此时各自奉着茶具,一脸严肃,可小眼睛却在武嵩脸上一直打转。
好奇极了。
武嵩眉头掀了掀,看了眼刘晟,又看了看两个奶娃,心头一动,五官登时乱飞,拼凑出一副“慈祥”的神色:
“你们……”
“拜见师公,我是哥哥刘彻!”
“拜见师公,我是弟弟刘裕!”
两小奶娃连忙起身,向武嵩庄重行礼。
“好好好,快起来,快起来,你们果然是……”
武嵩连忙上前,将两奶娃扶起,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开怀大笑,乐得找不着边。
接着伸手摸向怀中,却掏了个空,目光登时一呆,脸上浮现窘迫之色。
两手空空,这见面礼可咋整?
“你们去外面找阿彪,五花它们去玩,爹爹和你们师公说会话。”
刘晟适时解围,却遭两奶娃一致反对——
“我不,我要和师公玩!”
“爹爹,休得猖狂,有师公在,我可不怕你!”
“就是就是,师公比爹爹大,以后爹爹打我,我就让师公帮我打回来。”
……
这两逆子,还没出娘胎,就觉醒了一身反骨。
真是欠收拾!
刘晟听得一头黑线,冷着脸上前,把张牙舞爪的两兄弟提溜出门,扔给阿彪它们看护。
坐回蒲团后,感受着武嵩目光中的不善,他连忙解释道:
“阿彪就是当年师父你交给我的那头小奶彪,如今已成大妖,深通人性……”
“洒家在意的是这个吗?你这当爹的怎的一点不知轻重,两个小家伙那么小,你这样提溜着他们,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师父说得对,徒弟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呃……”
“这点破事,好生劝一劝就得了,实在不行,让他们在屋里玩一会就是,动什么手?”
“徒弟明白。”
“……说说看,这两娃是怎么回事?你才成亲不久,洒家还去喝过喜酒,怎就有这么大的儿子,还是两个?是在外面的女人生的?也不对呀!”
看着满头雾水,一脸怀疑的武嵩,刘晟吸了口凉气,知道不能再拖,连忙解释道:
“师父容禀……”
当即将心牢梦界之事,和盘托出。
不知过了多久,禅房内茶香浮动,余韵绵长,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沁人心脾。
“所以说,洒家其实已经死了,只是残魂被你拉入此处梦界?”
武嵩沉默片刻,端起凉透的茶水猛灌一口,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早该想到了……这禅院虽如记忆中那般,且感觉真实,但细看之下,终究有些虚飘。
但即便如此,也难能可贵,逆转生死,纵仙佛亦难成,你能有如此手段,已堪称造化。
而且,也让洒家弥补了心中憾事,为师多谢了。”
说着,他起身朝刘晟一礼。
“师父,这是弟子本份。”
刘晟连忙避开,转移话题:
“今后还望您多多费心,督促那两个小家伙勤练武艺……”
“这事还用你说?”
武嵩横了他一眼,眉头一竖,战意勃发:
“对了,你刚才说,宋应天那老贼的一缕神魂,也被你拉入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