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海上的浮灯越来越多,底下的人熙熙攘攘的,墙上的树枝里开始飞了些萤虫,日见探手抓住正往灯笼上撞的一只,摊在手心里,用食指尖推了推那蠕动的小家伙,笑道:“小家伙,还往前?你是想要殉灯情呢?”
萤虫似乎听懂了般,扑腾着翅膀朝上袅袅地飞走。
日见的视线落回原处,发现君辞正看着他,可能是觉察到他回眸,君辞的眸光才移开。
日见媚眼一抛:“你偷看我!”
君辞正直道:“我抬眼一看便是你,何来偷看之说?”
日见翘起兰花指轻掩着半咬的嘴唇,欲遮不遮还含羞带怯:“都怪奴家生得貌美如花,才惹得公子如此君心荡漾。”
“……”
君辞默默地挪远了一点。
日见自我陶醉着:“上苍垂怜,赐予了我一副好皮囊。”
君辞拳抵唇边轻咳了一下:“狐妖一族,特别是九尾妖狐的容貌一向姣好,这与上苍无关,你……还凑合。”
日见正色道:“你以为什么是狐狸精?即便没有落雁之容,也得有羞花之姿的人才能称之为狐狸精,丑的那都叫八婆。”
“八婆可不丑,八婆在妖族是有名的风精灵,是最接近神界的温婉女子。”君辞嘴角略微一提:“我倒是听说民间对狐狸精可是有另一种说辞,多指专门勾引别人丈夫的风尘女子,不仅身份低微,还人人喊打。”
日见挑眉:“那是因为那些臭男人自己没定力,开青楼得罪吗?长得美得罪吗?出了事怪到一个弱女子头上的算什么男人!你若是对你结发之妻一心一意,为何要出去觅食,惹得一身骚。你若是更向往外边的莺莺燕燕,又何必成亲,苦了一个姑娘的一生。”
君辞笑:“贪婪是人性。”
“谁不贪?贪也得有个度。”日见拨了拨发髻上的铃铛:“不过,说起成亲,我倒更想知道君公子你成家与否?”
君辞:“我为何要告诉你?”
日见笑了:“你若是活了这么久还不成家,是更向往戏游人间咯?”
君辞:“非也。”
“别跟我说什么宏伟大业,我、不、信!”日见竖起一根手指配合着左右摆动:“不过你要是还没说亲,那也太可惜了,虽然我是挺高兴的。”
风里有清脆的铃铛声,君辞没听清:“什么?”
日见笑:“无事,我长得勾人,我高兴。”
君辞:“……”
日见歪头:“对了,之前就一直想问你,你同于尘是何关系?为什么你和于尘好像是早就认识了?”
君辞沉默了一下,道:“于尘同令妹有些渊源。”
日见眨眨眼:“不是吧?难道于尘心心念叨着的人就是你妹妹?”
君辞摇头:“我不知于尘所寻何人,但令妹同于尘的事我倒是可讲上一讲。”
日见:“你会讲?”
君辞点头:“今天心情较好。”
日见瞅着他一副别人欠他债的样子,内心狐疑:我怎么就看不出你哪心情好了?
君辞:“妖族不存在世袭,历来强者为皇,第二代妖皇是灵妖,令妹乃是第二代妖皇的遗女,妖皇的妃子跟我……我义父有些交情,妖皇战死的时候,妖妃把她的女儿偷偷带去人间交给了我义父,取名为‘黎娄’。”
君辞笑了一下:“后来义父走了,黎娄长大后贪玩得紧,有一天,她在人界抓了一个白面书生回妖族,那时候我正闭关,也没多在意,以为一个人而已,寿命又短,更不会给她造成什么威胁。”
“那书生天天逃跑,黎娄就天天追,一晃就几年过去,书生长大了,出落得惹眼,黎娄渐渐对他生了情愫,只可惜书生对黎娄并无意,我原以为他该是很讨厌黎娄的。后来我忙着应付自己事就很少管束黎娄。有天黎娄惹了祸,妖族里的爪牙找到她,却是那书生替她挡了一掌,被拍得魂飞魄散,黎娄没能逃过那场劫难,被毁了妖丹,陷入了轮回。我去地府找她的时候,她没有跟我回来,只说是愧对那书生,让我想办法救那书生一命。我替她回妖族查看了那书生,才发现那书生只是一缕魂魄,连心都只是一张符纸,他进入鬼门关后又被送了回来,说是阳寿未尽,回来的时候还多了一颗人心……”
君辞的眼眸黯淡,眼神没有焦距地望着海面:“于尘对黎娄无意,是因为他生前无心,生性薄凉。他走了一趟鬼门关回来便多了一颗人心,这是他的债。黎娄陷入轮回,孟婆跟我说落入轮回的人,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回到重要的人身边,所以我一直在等黎娄回来。”
日见:“你对黎娄很愧疚吗?”
君辞静默了许久,摇头:“那是她的选择,义父跟我说过,作出了选择就要自己承担应有的后果。”
“于尘曾跟我说,他遇到黎娄是在他家乡闹瘟疫的时候,那时候,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因为瘟疫,他的背是腐烂的,所有人都避他远远的,只有黎娄不会,他知道黎娄是待他好,所以即便无心他还是替黎娄挡了一掌。”
日见撑着下巴感叹:“想不到我阿爹那么刚正不阿的人,还曾是个会辜负美人心的男人。”
君辞笑:“我想我很快就能跟黎娄重逢了。”
日见:“找到了?”
君辞点头:“前几天我再次去了山崖,那里的指菇已经换了新血,那里面混有黎娄的血。”
日见眯起眼:“又是血指菇?”
君辞捻了一下手中的扇子:“黎娄是上千年的灵妖,她的血不是一般人能喝的,我身上还有一点她的血,若是唤醒了,这些血指菇最后听谁的还不一定。”
日见惊讶:“你是说黎娄的血可以控制血指菇?”
君辞:“灵妖的血可以助修为,但非常人所能承受,一旦摄取过多,灵妖就是宿主,宿主一醒,被喂养的就没有反抗的余力,只能听从。”
日见假装很懂:“原来如此。”
君辞:“令妹的血可不是那么好喝的。”
日见笑了一下:“你依旧很疼你妹妹啊,只是你太木,词不达意,又或者说其实你是有意隐藏自己的情感。有时候,我觉得你骨子里其实是个很温柔的妖。”
君辞斜眼看着他,杀气腾腾,日见一阵哆嗦:“好吧,好吧,算我说错了行不?真是……”
日见伸了个懒腰:“世人眼中妖向来无情,但其实不是,妖只是没有世人的俗气,他们活得长,堪透的太多,怕失去的,就一开始不去拥有,对吧?”。
君辞一哂:“那可难说,我向来不近人情。”
日见莞尔:“君辞。”
君辞:“嗯。”
日见:“我想听听我娘的事。”
君辞:“你为何不自己去问她?”
日见:“想问,也问不到了……”
君辞皱眉,不解地问:“为何?”
日见惊讶了一下:“你不知我娘早就仙逝了吗?”
君辞略有些惊讶:“怎么可能,九尾妖狐哪那么容易……”
“他们是自杀的。”日见淡淡道。
君辞久久才问了一句:”为何?”
日见摇摇头:“降世来未曾识得双亲面,大概是我的命吧。”
君辞道:“苦乃人世常态。”
日见笑了:“要不说众生皆苦呢。”
“那你苦吗?”君辞问。
日见还是笑:“我一心快活度过朝朝幕幕,哭着来,就应该笑着走。”
君辞点头:“迟映雪是妖族第一妖将,我没有去妖族之前,就听过她的名号,说实话,我很敬佩这样的女人,她还是妖族第一个敢与道士结为道侣的妖,后来月下门一直由她和日清淼守着。”
日见眨眨眼:“原来我娘这么厉害啊!”
君辞看了看他:“也就只有你爹这个道中奇才,才配得起她了,不过我想问,你真是迟映雪的儿子?”
日见恼:“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不是了?我不像吗?怎么也是正儿八经地在娘胎里待了九个月出来的。”
君辞:“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既没继成你爹的衣钵,也没你娘的本事?”
日见:“平平凡凡又有什么不好?快活就好了啊。”
君辞:“你活得倒是肆意。”
日见点头:“不满你说,这是我毕生最大的追求。”
君辞黯然:“活得太长,我都快记不得我原本有所求了……”
日见看他神色不对,不禁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君辞点头:“挺好的。”
日见凑过去:“要不我借一下肩膀给你?”
君辞低笑:“我用你安慰我了?”
日见拍了拍肩膀:“来吧,别害羞,尽管上!”
君辞打趣地说:“留着给别人吧,我并不需要。”
日见假装很受伤:“奴家只是个小小的半妖,身份低微,官人嫌弃奴家是应该的,奴家好伤心。”
君辞一脸的理所应当:“嫌弃你是应该的。”
日见:“哪里应该了?我怎么的也算是个美人吧。”
君辞:“那是你的错觉。”
日见白了他一眼,“你少忽悠我,我明明就很美!”
君辞:“……”
浮灯开出了一片花海,海岸边郎情妾意的也都纷纷相拥在一起,树枝里斑斓的阴影投落在他们两人的身影上,静谧而迤逦。
君辞感觉到什么,伸手接住一只飞过来的蝙蝠,嘀咕了几句,点点头:“欻云寻到那鬼了,让我们过去一趟。”
日见起身,同他一起跃下墙头:“在哪?”
君辞:“南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