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见跟着君辞进去，在里边伸手不见五指，有各种各样的气味和残弱的喘息声，君辞一挥手，墙边的烛火全亮了，恍若白昼，日见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这是不压于任何一个庞大的宰杀场，周围全是高大冰冷的铁笼子，关押着各种各样的妖怪，血迹凝固在笼子边缘，满是腥臭味，夹杂着压抑痛苦的呻＼吟声。被拔了牙的野兽，剪了耳朵的兔子，还有昏迷的被铁链栓在墙边的任颂，一旁是各式各样的铁器和药物，看着像是用来上刑的。
这会日见总算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砧板上的鱼。
“任歌行！任歌行！”日见拍拍他脸。
任颂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你怎么来了？”
日见：“因为柔依姐嫁人了。”
“什么！”任颂猛然起身，但是被铁链勒了回去，铁链相撞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任颂被割伤了好几处，起来的时候大腿上的伤口流脓都还在往外渗血。
日见看着都觉得是自己的腿在疼：“你激动什么？你不是不在意她，抛弃她了吗？”
任颂顷刻间两眼通红：“我，我没有！我是怕她再跟着我危险，我……她真的嫁人了？”
日见点头：“是啊，宋无抉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扛回去了。”
“宋绎抉这个王八羔子！他在害水裔！混蛋！我不会放过他的！”任颂疯狂地挣扎，嘴角也留出了点血迹。
日见觉得好像玩笑开得有点过了，赶紧挽救：没有，我骗你呢，她成亲那天失踪了，估计还在南因，我阿爹已经去找了。”
任颂才稍微安定了些：“真的？那邱否呢？他怎么样？”
“他没事，在暝阁呢，这几天都没出门。”日见道：“你怎么会被抓来这里？”
任颂松了一口气，瘫坐到地上：“这个说来话长。”
日见：“那就长话短说。”
任颂皱眉：“是六岁的时候了，我撞见宋烨虐杀一些小妖怪，宋烨这个人厉害，我没敢出声，见到他都觉得毛骨悚然，再加上渌阁主和夫人不幸去世后，我更是不知怎么办。渐渐地我发现一些妖怪无缘无故地失踪，就特别害怕，随后我就开始偷偷跟着他的养子宋绎抉，有时候宋绎抉会同宋烨讨要一些被抓的妖拿去关起来。”
“宋烨一般都抓一些比较强大的，他不愿意要那些软弱得一无是处的妖怪，因为死得快，邱否是学堂里唯一的妖怪，我怕他们对邱否不利，又还小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所以只能处处针对欺负邱否，让别人觉得他懦弱又无能，幸好也过了十几年，宋烨对邱否都不屑一顾。”
“上次跟踪宋绎抉，我就发现了这里，本来想偷偷地潜入这里放走这些妖怪，但是被他发现了，就被抓了起来。”
日见找了根铁丝，把锁在任颂手脚上的铁链撬开。
“这些铁笼子上都贴着符纸，没办法打开。”任颂活动了一下胫骨：“我们得想办法……”
君辞走上前看了一眼，就把铁笼子上的符纸化掉。
“公子。”欻云提醒了一句。
君辞继续化掉符纸：“我没事，你去看着宋绎抉。”
欻云点头，退出去。
“他……”任颂转头看日见。
“君辞，妖族那边来的，我兄弟。”日见笑道。
“宋无抉跟宋烨讨要这些妖来干嘛？难道是想帮他们？”日见问，不过想来应该不会，如果他是在帮这些妖怪，君辞没理由要欻云绑了他。
“帮？呵。”任颂轻笑：“不惜以他们的生命为代价，帮他们化成人吗？”
日见皱眉：“可是他们不都是修炼成人形了吗？”
君辞：“小妖，他说的是化成人，不是人形，是彻彻底底的纯粹的人。”
日见瞳孔张大：“这怎么可能？”
君辞打开铁笼子：“你们出去后去妖族找何月医治，届时那边自然有接应你们的，但不能因一时气愤而为虎作伥，否则我也帮不了你们，相对的，害你们的，我也绝不饶恕，听懂了吗？”
似乎是迫于君辞的气场，那些妖怪没有狂躁，也不敢轻举妄动，纷纷跪下来想叩谢。
“没听到我说的话？还是听不懂？”君辞的眼神一冷，所有的答谢都戛然而止，纷纷起身，仓惶地陆续离开。
“你不是说妖不可能成为人吗？”日见追问。
“可以的。”一直沉默不语的判官突然插了一句，他道：“转世，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多转几次总能做人。”
君辞：“……”
日见：“……”
任颂：“……”
判官一职兴许是不需要脑子的，日见这么想。
“宋无抉的本意是想让他们化为人？为什么？”日见想不明白。
“或许等他醒了，你可以问问他。”君离弩走出去，日见跟上。
宋绎抉已经醒了，但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日见：“这是……”
欻云：“刚刚出去的妖怪，我没拦。”
日见想笑，看来是被狠狠报复了一顿。
宋绎抉看到了日见和君辞很惊讶，随即笑起：“日见，我义父说你是个祸害，没想到还真是。”
日见没有恼怒，只是可怜地看了他一眼：“祸害遗千年，这个道理你没听说过？我这个祸害还得活很久。”
宋绎抉失去了平日的温润，冷哼：“我最后悔的是当初没听了义父的劝，先把你抓起来。”
“那是你自己的事，后悔也跟我没关系。”日见看着他：“说吧，你抓那么多妖来是想干什么？你也是妖，你这么对他们就不会有半点愧疚？”
宋绎抉不屑：“我不是那种畜生，我是人！”
日见：“你不是畜生，你是连畜生都不如。”
宋绎抉：“我没有错！我好心好意想把他们变成人，让他们可以像人一样生活，不用担心被人欺负，不会长角，耳朵，尾巴，鳞片，像个正常人一样过日子，我有什么错？”
“且不说你那丧心之法能不能成功，你把他们折磨成什么样了？人不人，妖不妖的。”日见气愤的抓起他的衣领，“你有问过他们愿意变成人吗？你就直接剥夺了他们抉择的权利，宋无抉，你就是个伪君子！”
“那你呢？你真的天真的以为你娘是为了大义，为了人与妖平等？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宋绎抉道。
日见冷笑：“她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但凡是有点良心的人都不会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还下得去手。”
君辞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原来他是知道的……
宋绎抉笑笑：“你错了，什么李奶奶，她不过是一只半死不活的老妖怪罢了，哦，还有你的柔依姐，现在可还在受苦呢，我可是真的很喜欢水裔呐，可她却非要去护邱否那个没用的东西！”
“你说什么？”任颂冲出来，掐住他的脖子：“你把水裔怎么了？”
宋绎抉冷笑：“哎呀呀，着急了呀，放心，你们的邱否可听话了，也是条贱命走狗，说要拿他换水裔一命，他立马就去了，那些小蘑菇可喜欢他了，我想他身上流着的妖血的滋味定然是好极了。”
任颂抑制不住上拳打在他的腹部：“卑鄙无耻！邱否与你有什么仇？你要这样对他！”
日见拖住想要就这么打死他的任颂，宋绎抉蜷缩起肚子，嘴里不断地流出血却笑得更是猖狂。
“你！”日见真想拿棍子抽死这个泯灭人性的东西：“你为何对妖有那么深的仇恨？”
宋绎抉笑得阴沉：“为什么？日见，你见过一个不满三岁的孩子，看着自己手无寸铁的父亲被妖杀掉的场景吗？你见过一只小妖千方百计地求道，活生生抑制自己的妖性，就为了可以让人收养而更好活下去吗？你当然没见过！你一生下来就是个小公子，即使没了父母，你依旧有人疼，有人护，从小养尊处优！我呢？一到月圆之夜苦苦地抑制自己的妖性，不得解脱，我害怕让义父看见，害怕别人知道，因为没有人要我！没有人能接受妖怪！我不是妖，我跟邱否不一样，我是人！”
日见摇摇头：“我并非有你想的那么自在，真是可笑，我小时候明明很羡慕你，性情好，朋友多……”
“羡慕，呵，你？你爹算是什么得道高人？天真地打着暝阁的旗号妄想支衡人与妖的关系，我呸！那也只不过是因为那些妖怪惧怕你娘！她算什么？不过是仗着自己强大＼逼别人甘于平庸而已，你以为你娘有多高尚？可笑！在她手下死的妖怪，你死上千千万万次都偿还不来！”宋绎抉唾弃。
日见愣得说不出话来，君辞却是上前甩了宋绎抉一掌：“我所敬仰的妖，你也配侮辱？”
宋绎抉皱着眉，呕出更多的血，挑衅道：“有种你就杀了我。”
君辞轻笑，就听到骨头咔喳的声音，接着宋绎抉的头垂到一边，最后那一刻，他才真正面对自己身上的出现的狼毫和逐渐演变成狼爪的手，眼底的最后一丝光流泄出去，好像是回到了很小的时候，他骑在一头狼身上漫山遍野地跑，可是后来呢，后来他亲眼看见那头狼在雨夜里杀死了他在风月场里醉酒归来的爹，最后也自己化作平日里贤惠的妻子模样吊死在了他的面前……
日见第一次见君辞杀人，很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这种事很平常，宋绎抉在他手里，跟捏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这样的君辞，他没有觉得害怕，只是觉得这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君辞，真正的妖，办事情果断决然，从不拖泥带水，也没有过多的温情。
不过任颂着实是被吓了一跳，好在他胆子够大，还算镇定。
日见看着宋绎抉的尸体，蹲下去，为他合上眼睛。
“怎么？害怕？”君辞问。
日见摇头：“只是觉得可笑，我一直挺羡慕他的，然而他却在向往着我那样的生活。”
君辞：“人总是看不到自己所拥有的，一味贪婪地想得到别人身上的好处，妖也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