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见蹲下来，轻轻地放下君辞和邱否后才隐去了妖尾和耳朵，红瞳和獠牙也渐渐消散了些。
“黎娄……”君辞俯身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微弱：“对不起，哥哥还是来晚了……”
任颂的嘴唇动了动：“邱否……”
君辞抬起只剩白骨的手在邱否的头上摸了摸：“往后跟哥哥走吧，哥哥护着你……”
日见扯了一条带子，为他绑住还在淌血的眼睛。
欻云上前：“公子，我先带您回妖界。”
君辞抬手：“我没事。”
“可是……”欻云皱着眉头退到一旁。
日见绑带子的手一直在颤抖：“你这威风逞得真够可以，明明说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你真的是……”
君辞轻笑：“无碍，我姑且还死不了，扶我起来。”
日见轻扶起他，君辞的衣裳已经被烧得七零八落的，一头黑发散发着一股焦味，手可见骨，脸上更是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甚至裸露在外的后背也是大片被灼烂了混合着焦红血块，眼下就剩一双赤足依旧白玉，未沾染半点烟尘。
“小妖，你是不是在盯着我看？”君辞问。
日见皱着眉，解了外裳给他披上：“你难看得要命，我才不想看。”
“是吗。”君辞笑笑。
日见语塞，抿了抿嘴：“邱否……你妹妹她……”
“这样也好，以后也能一直跟着我。”君辞抱着梅花鹿的手微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日见知道，邱否的妖灵和修为都散尽了，就算保住了性命，他以后就只能是普普通通的的一只梅花鹿，没有思想，不会说话，也很难再修炼成妖了。
柳尚津第一次看到日见这副模样，他很吃惊，先前他并不认为日见是妖，他明白人对妖有太多的不公平，所以一直对妖都很宽容。他从来都只是因为日见的一派浪子行径才不满意的，但是现在，柳尚津叹了口气道上前：“先前，多有得罪。”
日见摇摇头：“二丫头的事我也很惭愧。”
柳尚津拍拍他的肩膀：“与你无关，是我的疏忽。”
说话间，判官走上前去，紧盯着柳尚津：“你是何人？”
柳尚津以为自己在照镜子，吓了一跳：“你是谁？”
判官皱眉：“冥界阴律司判官崔珏。”
柳尚津吃惊，抱拳道：“在下月下门，柳家堡堡主，柳尚津。”
崔珏仍皱着眉，左手里化出一本类似于账簿翻开，然后右手召来一支毛笔在账簿上划去一个名字。
柳尚津看到那是宋烨的名字，想必崔珏手上的东西就是生死簿跟勾魂笔了。
“昼理阳间事，夜断阴府冤，发摘人鬼，胜似神明。”柳尚津喃喃道：“竟是真的……”
日见搀扶着君辞道：“你们俩别再试图认亲了，师兄，找找阿爹，他可能是被宋烨关起来了。”
柳尚津尚且有愧，自荐道：“我也帮忙吧，忏囹观太大，需要人手。”
谢晟点头：“多谢柳堡主。”
于尘被囚禁在忏囹观的水牢里，谢晟和柳尚津发现他的时候已经很虚弱了，还以为要昏过去了，但是看见柳尚津他就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突然精神起来：“姓柳的！你是不是打了日见？宋烨那个混账羔子都跟我说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二丫头跟日见没有关系，日见不喜欢二丫头，更不会杀她，麻烦你做事先用你的脚趾头代替你那无半两墨星子的脑子想想，你还倚老卖老欺负我儿子头上去了！你是不是看我不过是一介书生就觉得我家好欺负？”
柳尚津一忍再忍，尽量平和道：“于先生，您是一名教书先生，应该能体谅体谅我当时痛失爱女的心情。”
“我体谅你姥姥，教书的怎么了？教书的就不能骂人了？你不分青红皂白打我儿子，你还有理了？还让我体谅你？你脸皮是城墙筑的？地基打得这么厚实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我改明去拜访拜访他老人家……”于尘叽里呱啦地把柳堡主痛骂了一顿，柳尚津在弟子面前颜面尽失，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谢晟掏了掏耳朵，还好他早就习惯了，于尘可是出了名的护短，别让他逮住机会知道谁欺负了日见，他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直到于尘实在虚弱得没了力气，谢晟才把他背回了暝阁，柳尚津护送人到暝阁，连忙告辞，一刻都不想待，生怕于尘醒过来，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日见是最先回的，安置好君辞，简单地包扎自己受伤的手后，就自己一个去了一个地方。
暝阁里有一处地底的洞府，是一座祠堂，里边只有两个灵位，一个是迟映雪，一个是日渌。
四周很黑，没有一丝光，这里最适合用来做的事是——面壁思过。
日见跪在黑漆漆的洞里，对着灵位一动不动。
日见道：“二老，我来请罪了，自小阿爹就让我允诺你们不会用妖术去伤人，更不能泄露我是半妖的身份，既身为人子，理应遵循，但是，这次我觉得自己做得并没有错，我更想用妖术去保护自己的朋友，对不起爹娘，违背了对你们的承诺……”
日见还依稀记得一些自己好几世的记忆，零零星星的，都是些生不如死的日子，骨子里那种受苦受难的日子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所以他其实能很平静地面对任何困难，平静到觉得苦难什么的本就应该是他所需经受的，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但孟婆那句“你终于回家了……”还是让他激了一下，是何意？是说他属于这里吗？日见在内心是希望他属于这里的，在这里，有阿爹疼有师兄护，还遇见了君辞，这让他第一次觉得跟这一世似乎是有了点牵连，而不再是冷眼旁观独处于这一世之外的人，他似乎突然间有点渴望长生了。
日见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他想，他是属于这里的。
三天后。
暝阁没什么事，于尘由水裔和任颂照顾着，日见跟他坦白了邱否就是黎娄的事，于尘在片刻地呆愣里点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虽然没有太大的反应，日见到底还是看出了他眼底的惋惜和愧疚，但是再多的遗憾，黎娄也已经成为很久很久以前了，日见蹲下来看他：“很难受？”
于尘摇头，用手抚上胸口：“遗憾是有，她曾以真心待我，可我是个无心之人，遇到她，我这里就只是一张符咒，注定无法回应她的心意。”
“可是君辞很难过吧，他都等了那么久了，等到的却是亲人的离去。”日见有点心疼道。
于尘伸手摸摸他的头：“这世上本就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得到一个圆满结局，时间久了，当初再执着的事毕竟也只是当初了，他都已经活了千年有余了，比我都老好几百岁，什么没见过？不必担心他。”
可有些执念，不管是上千年上万年都是不会变的，即便沉底如幽潭，风一过，多少还会浮起涟漪来。
日见默默地想。
“既是执念，又何必去改变它，都那么久了……”于尘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悠悠道。
日见抬头：“阿爹，我希望你好，只要你好好的，就一切都好。”
于尘笑了一下：“傻小子莫怕，阿爹在一时就护你一时，在一世就护你一世，不会离开的。”
日见头枕着他的膝盖闭上眼睛，鼻子有点酸：“那敢情好。”
休整了几日之后，君辞的伤也好了一些，但是眼睛月下门的郎中也是无能为力了，欻云几次劝他回妖族医治，君辞犹豫再三，觉得无碍就推拒了。
日见明白他的心情，君辞其实是在逃避，对于刚重逢的妹妹又再一次在他面前失去了，他宁愿自己看不到。
日见没劝他什么，只是每天都去暝阁陪他，偶尔闲聊，偶尔带着他和邱否，也就是化成小鹿的黎娄在周围走走，摘到野果就哄着要君辞吃下去，然后看着君辞因为酸而皱起的眉头大笑一番。
于尘身子骨好了之后最大的乐事就是去柳家堡那里坐坐，其实是去说教，柳尚津躲不开，遇到于尘，只能像缩壳乌龟，威严不再，且虚心受教，听之任之。他的弟子见到于尘都是远远地躲着，一来是月下门都敬重师者，于尘身份摆在那儿。二来生怕一旦帮了堡主惹祸上身，自身难保。日见有幸见过一回，只觉得这世上还真是一物降一物，特别解气。
但是最近于尘没再去了，路上看到柳尚津都会下意识地躲开。日见很是疑惑，碰到柳尚津的时候就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我。”柳尚津很无奈：“你忘了吗，上回那个冥界来的判官崔珏，他就住我家，于尘见了他之后脸色就不好了，匆匆忙忙地跑回去也没再来柳家堡，我还纳闷呢。”
“判官住在你家？”日见吃惊。
柳尚津点头：“是，我不相信这世上无缘无故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想打听打听他是不是我的什么亲戚。”
“不能吧，凭他的年纪，做你祖宗还差不多。”日见嘲笑。
“你怎知？”柳尚津惊讶。
日见突然闪了舌头：“不是吧……”
柳尚津笑眯眯地点头道：“他还真是我祖宗，记不清是哪一辈的了，我家遵母姓，我随我娘姓柳，要追溯起来尤为麻烦，而且我家历代人丁单薄，奉行百善孝为先，不管他是哪一辈的，我都乐意侍奉他。”
日见：“……”
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得个祖宗？不过这话日见也就在心里想想，要说出来柳尚津指不定就得抽他，只是于尘又没作恶，为何要怯一个判官？
晚上日见同君辞说了此事，君辞眼睛上缠着绫缎，用没被灼伤的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桌沿，昏暗的灯烛下，君辞的手白净修长，看起来非常漂亮，日见盯着他的手，暗暗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怕的不是判官，他怕的应该是崔珏这个人。”君辞忽然开口道。
“为何？”日见疑惑。
“这个你去问他会更清楚。”君辞手撑着下颚，嘴角扬起：“我先前同你说过，于尘走过一回鬼门关，兴许就同他在鬼门关走的那一遭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