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堡。
里里外外一片寂静。
于尘是直接砸门进去的,一到里边就嚷嚷道:“姓柳的,你还活着吗?吱个声,我来替你收尸!”
崔珏漫不经心地从里边走出来:“你来做什么?”
于尘看了他一眼继续找人:“你把他怎么样了?”
崔珏眯起眼:“你担忧他?”
于尘缓了口气:“崔珏,他就一愣头圪塔,碍不着你什么事,况且也真心实意将你作为长者侍奉在堂,你对他做这种事不觉得诛心吗?”
崔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觉得。”
于尘那个气啊,眼神不断地往旁边寻找可以抽人的东西。
“我没有后生。”崔珏突然道。
“你说什么?”于尘不确信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和孟婆从未圆房,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我的,我没有后生,柳尚津是如何来的?”崔珏阴骘地问。
于尘皱眉:“崔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崔珏点头:“万恶则永世为鬼,只要杀尽月下门的人,我就是十恶不赦的恶鬼,赎不去身上罪孽,永生永世都不会从冥府解脱,我可以不用往生,也不怕期限一到而被强行转世投胎,就可以……”
“崔珏,你做不到。”于尘坚定地注视着他:“你给我的心告诉我,你做不到。”
崔珏有点慌神,但面上还是岿然不动:“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他不要的一缕魂,什么也不是!”
于尘上前一步,指着自己心的位置道:“你若是做得到,当初也不会因为悲悯他这一缕不要的魂而把这颗心给我,也不会还翻出当年自己辛辛苦苦炼制好小心存放的蝼骨来替他人,更不会因为一段一时起意的情缘而念至今日!你天生明目正直,所以他才多看了你一眼,你清清楚楚,他厌恶的是什么样的人!”
崔珏垂眸:“不,我为了他,为了在他身边做什么都可以,哪怕他不要我,也不认我,我可以,我都可以……”
于尘:“你若是执意如此,那这颗心我剥出来归还于你,从此你和他两不相欠!”
崔珏盛怒:“你敢!”
于尘笑起:“我没什么不敢的,崔珏,我死不足惜,你胆敢动月下门一个人试试?”
“阁主!”谢晟赶过来,看到崔珏一脸的阴郁。
“去外边守着。”于尘道。
“是。”谢晟得令出去。
“柳尚津在哪?”于尘逼问。
崔珏脸上是痛苦地神色:“生死簿上没有他的名字,你告诉我,他是什么?从何而来?”
于尘内心一沉,他还真不知道柳尚津跟崔珏是什么关系,为何长得如此相似?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吗?
“阴律司崔珏,你可知罪?”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头顶置下,白袍遮顶,脸上是银色獠牙的鬼面具,修长的手指拿下鬼面具,竟是一张跟于尘相差无二的脸。
崔珏掀袍一跪:“恭迎阎王。”
阎王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让他起身,继续道:“崔珏,你想做什么?想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崔珏抬眼,动容道:“阿言……我……”
阎王拂袖:“本王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崔珏定了一下,忽而笑了出来:“是啊,我身份卑微,自是不及阿言你,无论是生,还是死。”
阎王皱眉:“休要作他言,本王问你,冥海的蝼骨是不是你炼制的?”
崔珏坚定地注视着他:“是,每一块骸骨都是我从你战死的那个地方给捡回来,并且亲自投入熔炉里一点一点炼制而成的。”
阎王眼底冰冷:“你身为冥府判官,赏善罚恶,管人生死,就这么想同孟婆过炼狱?”
崔珏抑制不住地笑,甚至有些癫狂:“阿言,无理取闹的人是你,我分明不想往生,你何苦逼我?”
阎王眯起眼:“你想如何?”
崔珏:“自是杀尽月下门。”
阎王:“你是想被散魂?”
崔珏又笑了:“月下门的一草一木都有你照拂,你为的是柳尚津还是于尘?阿言,我真的不懂你,你不想我待在你身边,想方设法让我往生,不愿回头看我,也不愿承我们之间的情,难道我们的曾经对你来说就那么不堪吗?”
阎王眼底又寒了几分:“本王问你,你执意如此,是想被散魂?”
崔珏被激怒了:“散魂又如何!反正你也不愿看到我!”
阎王攥紧手里的寒气:“既如此……”
“且慢!”日见终于赶过来了,一路上君辞跟他说了不少,柳尚津本就是崔珏,崔珏是他执念的化身,他死后把心给了执念就往生了,崔珏执着于阎王,待在冥界不走,后来又将心给了于尘,于尘是阎王剥出去的一缕魂,崔珏知道,但是崔珏并不知道柳尚津是从哪来的,他以为阎王在护着柳尚津,甚至是不惜剥出自己的一缕魂魄去陪他。
“小崽子,你进来作甚?出去。”于尘有点担心日见与阎王会面。
阎王制止住他,没表示什么。
被阎王和自己阿爹相同的容貌震惊了一下,日见咳了咳,掩饰过去道:“阎王大人,判官大人他虽有大错,但终究没铸成,罪不至死呀。”
崔珏轻哼了一声:“小妖,别为我开脱,我为贵司,本无生死。”
“阎王大人,若是他真敢杀尽月下门之人也不会大费周章找来蝼骨替他人了。”于尘拜道。
阎王看了于尘和日见一眼,道:“冥界自有冥界的规矩,他身为判官更应清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待清尽蝼骨,削其职,过三层炼狱!”
“不能清尽,阿言,那里面有……”崔珏急了,恍然间又静下来,问道:“阿言,你老实告诉我,我炼制的蝼骨里,有没有你的?”
阎王冷然道:“鬼的骨灰怎能轻易交于他人手中?”
崔珏听了,许久之后才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原来我守了一堆没用的骸骨,可笑可笑……”
于尘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好像又说不出什么体己的话。
“柳尚津在后堂,只是被我迷晕了。”崔珏道。
于尘点头,拽着日见和君辞一块往后堂去,给崔珏和阎王留下说话的地。
阎王侧了身子,把鬼面具重新戴上了。
“阿言。”崔珏喊着他,也不管他应不应,就继续道:“那儿太多尸骨,太多太多,我不知道哪个是你的,我只能把所有的尸骨都捡了。阿言,你为什么总是如此决绝,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带我走,我们一起隐居,不必理会世人的闲言碎语,我们过我们的逍遥日子。”
阎王的身形略微偏了偏,透过面具淡淡地看着他。
崔珏却不再看他了,盯着外边越过墙角进来的绿梅道:“你是不是在意了?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而我只是一个小官吏,满城风雨尽说我妄人伦,痴心妄想,可我明明是不在乎的,只要你对我是有情的,我都不在乎。”
阎王顿了一下,生硬道:“前尘往事,不可追。”
崔珏苦笑:“当年外边盛传你是阎罗,手执定山钺,杀人如麻,我却只记得春雨婆娑时你策马过凉城的恣意与潇洒。如今,君莫归;春雨心有意,人非不知悉。”
春雨婆娑,我对你深含情意,你对此清清楚楚,并非不知晓,但是如今,你依旧选择不归来。世间伤心事,莫过于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
两人沉默了许久,阎王戴起了斗篷,在晚风里叮嘱了一句:“清尽蝼骨后,回冥府复命。”
崔珏恍惚地看着墙角的梅,眼底的光全部沉了下去,喃喃道:“恭送阎王。”
夜晚终是来临了,冥海又陷入了黑暗。
崔珏浑身湿透地坐在冥海边,任由海浪上涌浸湿他的衣衫。
于尘拿了坛酒给他:“君离弩同我说了,柳尚津就是你。”
崔珏动了一下,看着于尘,忽而又点头:“他往生了,那我……”
于尘道:“你是他的执念,留在地府做了几百世的判官。”
崔珏点点头:“原来如此。”
于尘踌躇了一下,问道:“君离弩,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崔珏垂眸,喝了一口酒道:“孟婆只说过他为了赎罪活了很久,比阿言晓得的还要多。”
于尘坐到他旁边,看着海面道:“崔珏,我是记恨你的,所以,就算你把心给我,我也不会感激你。”
崔珏勉强一笑:“无所谓。”
“我是他的情魂。”于尘道:“我知道你们之间的情缘,也知道他对你深埋无法诉说的深情厚意,他对你,并不比你对他的少。”
崔珏愣了愣,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酒坛。
于尘继续道:“你以为他在乎的是身份世俗之眼?你心灰意冷,可你知他为了你隐忍了多少?遭受了多少?朝中大臣又是怎么说他的?人人都忌惮他的爵位,束之高阁又被人皇猜忌,伴君如伴虎。他遇到你之后,多了分温柔气,但也多了软肋,就没一天好日子,可见你时又分明是开心的。”
崔珏嘴唇颤了颤:“他……”
“我最记得,崔府结亲孟家女,满府灯火如昼,热闹非凡,他一人卸甲坐在你家院门外冰凉的台阶边,门檐上覆盖的草席太稀疏,冷露湿了他的衫袖,他喝了整整一壶酒都能没暖过来。”于尘莞尔一笑:“第二日,他整军,接连北上,至此未归。”
“孟婆与我成婚只是权宜之计,我只是在帮她,我有跟她说事后就和离,可……”崔珏觉得通体的阴寒,可他明明不是活人,又怎么会感觉得到冷呢?
“可你没来得及,你新婚燕尔,他尸骨未寒。那一仗他就没想着要回来,我记得那日,塞外的雪下得格外大。”于尘站了起来:“崔珏,我虽是他的情魂,但我现下是于尘,于尘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你的心想拿就拿,我不阻拦,但别妄想我重新回去,你的阿言不是完整的,你也不是,很公平。”
于尘顿了顿又道:“崔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月下门是阎王给柳尚津的补偿,他想让柳尚津过得快活,那不过是因为柳尚津也是你罢了。他把情魂割舍在这,也算是全了你和他之间的情分吧。”
冥海的风冷极了,崔珏无声哽咽,手揪着胸口,那里明明没有东西,可就是很疼,疼得他无法直起身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