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回了冥界领罚,于尘去柳家堡看了两次后,又气冲冲地回来继续跟柳尚津赌气,然后把人骂得体无完肤,日见识趣地不多在他面前闲晃,免得城池失火而殃及无辜。
君辞背后的伤口复发了,早年学的那点愈合术全用在了日见手上,又吹了一天的海风,没长好的伤口就化了脓,他是必须得回妖族了。
晚间刚下过雨,野上满是青草香,君辞带上邱否跟日见作了辞别。
日见看到脚边的小小一只梅花鹿回着他转圈,还是觉得愧疚自己当时没有及时地出手:“对不起,君辞,我……”
这事本就不怪日见,他当时被暗算,也无力回天,君辞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内疚,想想就觉得头疼,无奈道:“小妖,就此别过,我们还是有缘再见吧。”
欻云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准备在前头带路。
“等我。”日见突然拽了一下君辞道:“我会去找你。”
君辞没有回答他,而是抱起梅花鹿,静静地笑,对着怀里的梅花鹿说:“黎娄跟哥哥回家了,回妖族去。”
微风撩起前额的青丝,日见转过头的时候,君辞和欻云已经不见了……
“回妖族去。”君辞最后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畔。
日见走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被露水湿了的衣摆有些沉,日见索性放慢了脚程,面前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地飞了过来,日见伸手,让它落到食指尖上,是只萤虫,日见挥了挥它,轻声说:“去吧,帮我看看他……”
萤虫扑闪着离去,周围又重新陷入了黑暗中。
日见抬头看不见明月,月下门非佳节并不喧嚣,夜里没有万家灯火,一路上,唯瞧见幽林深处,零落几宅,半星灯火漏幽微。
妖族。
“我的主上,您可真会折磨我,您真当我神医降世呢?弄得这么面目全非,就不能让我得个闲?二殿刚出游,妖皇眼下也不知闭关到猴年马月,前些天你又不知上哪弄了一堆妖怪快累死我了,我还想着偷个半日闲去日沉阁吃酒呢……”何月细白的侧颜映着日光,不停地哀叹。
君辞躺在美人榻上轻轻抚摸着卧在他一旁吃草的小花鹿,漠然道:“我若无伤,要你这妖医何用?”
何月:“唉……可怜我这把年纪还孑然一身,好生寂寞的说,想想也是可怜……”
君辞嗤笑:“你莫不是又看上了日沉阁的哪位姑娘?”
何月笑了:“何为又?主上,您真会说笑。你有所不知,这小娘子有些不一样的,改日我带来给你瞧瞧,她的每一颦每一笑都特别可人,甚至偶尔闹点小脾气,我觉得她特别可爱,看见她我心里头高兴,看不见我这心里头念的又全都是她,想到若是能跟她细水长流那一定特别美好。”
君辞蹙眉,不想搭理他,内心只有两字:啰嗦。
何月疑惑:“主上?君离弩!”
君辞:“嗯?”
何月:“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君辞解下眼睛上的绫缎,捏在手里:“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日子特别无聊,大丈夫不作为,总留恋温柔乡。”
“是是是,我是没有主上那么高尚的情怀,为苍生,我呀,就甘愿为心爱之人停留一生。”何月帮他清洗着伤口:“而且甘之如饴。”
君辞笑了笑:“我并非大罗神仙,也没你想的那些个宏愿,我为苍生都是有所图的。”
何月笑了一下:“何月知道,不过,若是主上有一天喜欢个什么人,我倒是很难想象您会如何抉择。”
君辞无所谓道:“无心便无情,我不觉得自己有非要去沾染红尘的理由。”
何月擦完血污:“那是因为你放不下的太多,但我倒真希望会有这么一天的,你若是不再入红尘,岂不可惜了。”
君辞:“不过过眼云烟的东西,于我并无意义。不是常说,唯念心中之人平安顺遂,喜乐安康,便是最好的了么。”
“可您念了千年有余了,足够了。”何月叹气摇摇头,看着他手下安静吃草的梅花鹿转道:“黎殿下现在很乖巧,都不似从前了。”
君辞顿了一下,点头:“这几日,帮我看着她点。”
何月点头,专心地到一旁去捣药:“欻云今日辞别,去往月下门了。”
君辞问道:“他有说什么吗?”
何月摇头:“他那性子会对我说什么?不过,主上,欻云是不是在月下门有人了?一脸急匆匆的样子。”
君辞立马想到的就是日见的师兄——谢晟,点点头:“也好,他终于有他的去向了。”
何月惊讶了一下:“真的?木头开花了?对方怎么样?”
君辞蹙眉:“聒噪得很。”
“正好呀,与他那闷性子相配!”何月抹了点药液在白纱上,敷上君辞的眼睛,“主上,您的眼睛这三五年内要恢复成以前是很难了,看不清没问题吧?”
君辞:“嗯,也没有特别需要看的东西,这样也不错,眼不见为净。”
“还是要裹起眼睛过几年……”何月替他清洗身后的伤口:“虽然不影响你的修为,但影响美观啊。”
君辞失笑:“你对容貌一如既往地执着。”
“那当然,美多令人赏心悦目啊。”何月笑起:“好看点总没错的,不过主上也不必太忧心,你就算和泥滚一圈,也比平常人都要美艳得多……”
“说到美人。”君辞想起了日见男扮女装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来:“我在月下门遇到一小妖,是挺美的,想得也美。”
何月:“是吗?如何?”
君辞:“嗯,绝无仅有。”
何月:“看来主上挺赞赏的。”
君辞摇头:“太小了,小毛孩儿一身乳臭未干的味道。”
何月:“你居然连小毛孩都不放过,是我低估你了。”
君辞:“……”
“你这后背的皮可都得刮掉重新长了。”何月皱了皱眉:“你平时都是怎么清理的?都化脓发臭了,怎伤得比你当初打仗还严重?”
“太久没打过仗,养娇了。”君辞伸出手指着一处:“那儿是不是有只萤虫?”
何月循视望去:“是有一只,怎么了?”
“小家伙,还往前?你是想要殉灯情呢?”日见说这话时傻啦吧唧的模样清晰地出现在君辞的眼前,君辞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
那只萤虫轻轻地煽动着翅膀,落到君辞的指尖,君辞小心翼翼的托着它,生怕惊扰到它飞走。
何月如同老父亲般欣慰一笑:“怎么说呢?总觉得主上一直很温柔呢……”
“何月!”君辞厉声起来,萤虫被惊吓到扑腾着翅膀飞到梅花鹿刚冒出的小角上停留。
何月想笑,又不敢笑得太过分:“你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温柔一点又有什么不好?”
君辞:“你若是再多一句废话,你这几个月都别想着出去见着你那小娘子了。”
何月惊恐:“哇喔,你自己打光棍还想拉我下水。”
君辞趴着给他刮背:“只能怪你嘴太碎。”
“可不么,主上为难我,我总得要点回来,不然多吃亏呀。”何月忍不住笑:“主上好了以后还要去月下门吗?”
君辞停了一会道:“不去了。”
何月吃惊:“为何?“
君辞:“该见到的都见了,本来也没什么可去的,现如今……没什么了。”
在那里,让他又重新面对了一次黎娄的死亡。
何月:“主上,不是我说你,你这般毫无留恋当真随他去了。”
君辞没否认:“毕竟是亲自养的。”
何月:“……”
这脾气,何月敢肯定,是真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