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于尘的私塾扩大了,多了个庭院,是柳尚津非给他修筑的,他在院里种上了荼蘼花。两年的光阴,很多东西都变了,也有很多一直从未改变。
年前崔珏来了一次月下门,是来看于尘的,于尘把他训斥了一通。他已不是判官,过了三层炼狱后便成了孤魂野鬼,也失去了往生的机会,现如今停留孟婆桥亭旁助孟婆施汤,从那以后,他便没再见过阎王。
柳尚津并不知晓这些个杂七杂八的事,他也不会去过分去关心,他现在跟于尘反而能一起下下棋喝喝茶了,这才是他如今最开心地事,虽然于尘还总是揪他的错训斥他,不过总归习惯了,这一来二去的,也就成了朋友。
今年夏天荼蘼花开得特别糜烂,虽说荼蘼花开象征着一切的终结,但是,这并不影响水裔与任颂趁着这个时节成亲的心。
繁盛的荼蘼花下,铺了一地的雪白,有平稳的脚步声踏了进来。混在雪白的荼蘼花里的人正在睡觉,一身红衣在白荼蘼里显得特别突兀,长发铺在地上,一双眉眼往上挑,身后九条雪白的尾巴悠悠地摆着,越发地凸显出狐媚的气质来,见有人来,他便收起了身后的尾巴,现在,他可一点都不在意在别人面前显出他是半妖的姿态了,一切随他喜欢。
日见用一只手支撑着下巴,媚眼如丝:“欻大美女特地来接我出关的?”
欻云看着他不说话。
日见笑得艳丽:“怎么没见着师兄?这种事一般不都是他最积极吗?”
欻云:“他去人间了。”
日见:“你不跟着去?”
据他所知,欻云自两年前那趟人间认亲回来之后修整了足足有一年多,一直鞍前马后地跟着谢晟,就差睡一个被窝了,没准……还真睡过,可能他不知道……
欻云:“他说要自己走走,没让我跟。”
日见伸了一把懒腰:“这都多少年了,也该走出来了,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再说你们家那点破事早就变成老掉牙的前尘往事了,他去怀念什么?怀念尘土啊?真是越过越活回娘胎里边去了。”
欻云:“……”
日见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荼蘼花:“柔依姐是后天成亲吧?”
欻云点头,日见看着他一副冷淡的样子,便觉得无趣,抬头望了望朗朗的天空:“那就过了后天再走吧。”
翌日,任颂和水裔喜结连理,谢晟赶了回来。十里红妆,场面很盛大,红灯笼挂了整个镇子,热热闹闹的,看得出水裔笑得特别幸福。
日见看到任颂穿着一身红服在拜堂时规矩得有些不自在的模样,但他在看向水裔时眼底的欢喜,也让日见不禁为他开心。
水裔成亲之前,于尘带着喜帖去找柳尚津,他俩一起喝酒,聊了一晌午,当时日见正好在里边的房梁上睡觉,于尘和柳尚津都没有注意到他。
于尘端着酒杯就笑:“明天水裔就要成亲了,我这是嫁闺女般的心情,真是特别忐忑。”
“他俩也算是喜得良缘了。”柳尚津感概。
“任颂可比你以前成亲的时候要俊多了,甩你一百八十条街。”于尘笑着喝酒。
“这等小娃娃怎么能和我当年比?我当年可是这镇子上数一数二的才子,二丫她娘嫁给我的时候不知道有多风光。那么多女孩儿崇拜我呢。”
“劲说大话。”于尘摇摇头,给他倒酒:“哎,姓柳的,说真的,你少生气,多练练身子,争取多活个百余年,不然你一走,我得多无聊啊,没人给我骂来泄愤……”
“你若是没事少叨扰我几句,我兴许还能多活几年。”柳尚津道。
“哎,姓柳的,别给脸不要脸啊,我那是为你好,你何曾见我真的苦口婆心地说过几个人?还是不是兄弟了?”
“是是是。”柳尚津头疼:“你啊,我上辈子就是欠你的。”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现在日见长大了,孩子大了不由爹,等他离开我,我没有朋友了,活了好久了,最后还得给你送终……”于尘有些微醺:“对了,你种在庭院的那个死人花,今年开得特别好,真好看……姓柳的你要活久一点,陪我多赏几轮……”
柳尚津端着酒杯愣愣地看着他:“可是最终我还是要走的。”
于尘撅嘴:“那你就再娶一个,留个一儿半女的,我替你养着!”
柳尚津很想笑:“我都这把年纪了,哪个黄花大闺女还愿意跟我?”
“你刚刚不还说你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树梨花压海棠,倾倒万千的?转眼间就说自己不行,你又不是老态龙钟了,再说,你一光条儿,就算是老蚌得珠我也替你护着啊……”于尘不满意地嘟嘴。
柳尚津无奈:“先生看上去可比我年轻,若是先生想要孩子,我倒是可以替你安排一房的。”
于尘趴在桌子上:“我不要……我是你长辈……你得听我的!”
柳尚津脱下外袍披他身上:“除了这事,我什么都依你,听话,去睡一觉。”
……
想到这,日见执起酒杯干了,一股辛辣在喉咙里燃烧,什么奇奇怪怪的味道,真难喝!日见吐了吐舌头,顺手剥着橘子来解味。
每个人都很开心,师兄们在谈天论地,欻云不知道跟谢晟说了什么,谢晟对他挤眉弄眼地,手中的酒杯便被欻云夺了去,日见看着他们笑,越发觉得月下门真的太过美好。
以前他跟某只妖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对,不过嘛,月下门也基本没他什么事儿,这闲也偷了两年多了,有时候也觉得挺腻了的,是时候该找点乐子了……
一晚上的喧闹之后,日见在屋里收拾包袱,门被推了进来。
“阿爹?”日见惊讶。
于尘一身的酒味,估计喝了不少。
日见无奈:“阿爹,你不在厅前跟柳堡主喝酒么?跑来做什么?”
“嘘……”于尘做了个噤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类似于哨子的东西给他,“你明儿不是要去妖族了吗,这玉哨你拿着,这是黎娄以前在那谁那偷来的,他的贴身之物,或许对你有用。”
“多谢阿爹。”日见收好,也没问是谁,一来让他放心,二来若是有机会还是还给人家的好,毕竟偷……总不太好。
于尘:“我听人家说啊,荼蘼花开是离别,那姓柳的非不信这个邪,还非要跟水裔说什么冲喜成亲,这下好了,她这才刚一成亲,你就要走……”
日见拍拍他的手安慰:“阿爹,您放心,我会护好自己的。”
于尘看着日见叹气:“真的决定了?”
日见点点头,君辞离开的时候,他说了会去找他,不是随便说说而已的。总觉得那上千年的老妖孤孤单单的,很可怜。
“也不知道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于尘生气地甩袖就走。
日见却很开心的笑了起来:“阿爹!你以后一定要和柳堡主好好的,多保重!”
于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关他什么事!”
日见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此去不知何时归,保重啊,阿爹……”
……
入夜,闲庭信步,松柏之影随行。
柳尚津:“日见当真要去妖族?”
于尘叹气:“我实在劝不住。”
柳尚津点头:“我瞧着君离弩为人尚可,日见应该也不会吃亏。”
于尘停下来瞪他一眼:“他有什么好的?怎么你们都向着他?上了千年的老妖精,在妖族那边厮混着长大,还长着一脸尖酸刻薄相,狂妄自大,野心勃勃,要不是看在黎娄面子上,我见他都想给他一棍子!”
柳尚津看着他这较真的样,笑了笑:“我不是向着他,我是向着你。”
于尘:“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他?见我儿子可人就想抢走我儿子,抢不走他的人,就攻心为上,无耻!土匪!你说他跟山贼有何区别?那肚里全是花花肠子,拐了九曲十八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也不知道那心底里在盘算些什么。”
柳尚津淡定道:“可是日见喜欢。”
于尘被堵得没话说,冷哼:“了不起!”
柳尚津拍拍他的肩道:“不过我也担心日见去了碰一鼻子灰,我看君离弩应该也不一般的妖,我担心日见……”
于尘摇头:“他有愧,不去一趟他心里难安,那是他自己选的,我们拦不了,最好的大概是什么时候他觉得还完债了自己回来,或者君辞弃他而去了,我们还能收留他,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我还养得起他。”
柳尚津无奈:“你就不能盼着他好点?”
于尘:“不能,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真是虎父无犬子。
欻云将日见送到妖族入口,日见说了句多谢,便要走进去。
“日见,”欻云突然开口,“你真的,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公子他或者妖族的……”
日见挺吃惊的,欻云还是第一次叫他名字。
“我既承诺于他,就应该信守诺言。“日见微笑着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照顾好大师兄。”
欻云内心:可我觉得我家公子并没有要你信守诺言的意思啊!
“师弟!日见!”谢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日见好笑:“师兄,暝阁一群师兄等着你回去练剑法,你跑出来做什么?”
谢晟瞪着他:“就你没心没肺,都两年了,说跑就跑,非要去什么妖族找人,月下门留不住你了是吧?是不是觊觎妖族两年多了?”
“是是是,师兄说得都对,再会啊!”日见立马闪人。
“喂!”谢晟都来不及讲完,日见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妖族的入口。
谢晟撅起嘴:“有那么急吗?好歹让我把话说完呀。”
欻云笑了一下:“回去吧。”
谢晟看着他,又看了看妖族的入口:“哥,日见还回来吗?”
欻云点头:“会回来的,他说过。”
谢晟望着入口:“你今天要是早点叫我起来多好啊,我都来不及送他。”
欻云:“心意他都知道,所以才不想让那么多人送的,别担心了。”
谢晟眼眶微红:“哥,你将来也会走吗?”
欻云愣了愣,看着他,伸手揉揉他的头发:“我不走。”
谢晟吸了吸鼻子:“真的吗?冥界来要人怎么办?”
欻云点头:“我有你呢,不走,留下来陪你,等到你跟我走的那天。”
谢晟攥紧他的手指:“那得好久,道人一般都活得有点长。”
欻云:“好。”
日见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远去才转身往里走,走着走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嘴角一扬:“呵,君辞!准备迎接本大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