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庄。
据都兀兮的指示,日见赶了两天的路,总算是到了妖庄,这一路上日见换上了女装,本只是为了便于问话,没想到后来他们都以为他是在找夫家,日见也没羞没臊地称是。以至于还没到城中,就已经听说了好几个关于他如何被夫家抛,大着肚子独自前来寻那负心汉的惨闻了,更邪乎的是,每个妖都知道他找君辞,却没有妖认识君辞。
妖庄街市上酒肆林立,人头攒动,杂乱无章,有一群妖围着一座戏台正在叫嚷着,日见好奇就凑了过去,台上是三三两两跳舞的姑娘。
日见抬头看了看楼上正在招手的各种女子,满楼飘扬着曼妙的帷纱,牌匾上醒目地刻着“露浓”二字,日见嘴角抽了抽,这满楼红袖招的地方分明就是花馆嘛!怪不得说是打探的好地方……
随着一群的彩斑蝴蝶化粉而出,一个戴着面纱的柔软女子踮着脚出现在戏台上扭动着身姿,细长的手指随手拈来几片落叶,飞身就往上踩,底下一片喧哗,
“千流!千流!千流!……”
不用想,这肯定是花魁了,看魂影是条鱼妖。
一曲终尽,她微微欠身:“今日本店客满,独空着二阁雅间,按以往的规矩,以声乐或舞技博取彩头者,即可入住。”
几个人争相上去跳了一曲,却被底下嘘嘘一片下了台,日见不明白,那个二阁雅间有什么特别之处,便问了台上的花魁鱼妖:“不好意思,姑娘,冒昧问一下,这二阁雅间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姑娘?”,千流眨眨眼睛,揭开面纱笑起:“卿本外来客,不知吾身非女郎。”
“喔!公子,不好意思……”日见擦汗,妖族的妖怪怎么都妖艳得雌雄都难以分辨?
千流一身柔骨,看上去又娇小柔弱,所以日见就以为他是女的了……
“这二阁雅间乃露浓的上乘住所,也是妖庄最富盛名的咨察阁,卿可从这知晓秘史,里边藏书博古通今,只须卿博得彩头,露浓将会竭尽全力为卿解答。”千流解释道。
“真的?”日见抓住他:“那找妖可以吗?”
“只要卿博得彩,皆不成问题。”千流把日见拉上了戏台。
日见惊慌地站在台上:“干干嘛?”
“自是献舞唱曲。”千流笑着,“卿莫不是不想住那二阁雅间?”
日见:“……”
底下开始叫喝,日见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招人喜欢,第八十一世的时候,他是个戏子,站在台上,刚开口就被看戏的人烂菜叶子扔了一堆,后来千磨万击终是熬出头了,老班主两腿一蹬,戏园不再是戏园,戏子也不再仅仅是戏子了。最后一出戏,唱的是别离,艳阳天里,在落败的戏台上,日见咿咿呀呀地唱到沙哑,无人观。其实也不是无人的,日见依稀记得,最边角落里头的枇杷树下总站着一个身影,他听完了他的独角戏。日见一直未有幸知其全貌,只听戏班子里的师兄说是个眼盲,后来也始终没有勇气上前问一句,可有打扰到他的清静。
日见笑了一下,拽了一条帷纱作水袖,对底下福礼:“献丑了。”
舞是山河破碎,身世浮沉。
红衣送,白衣归。
城外桃花无人会,唱尽萋萋满别情。
艳阳天里,歌喉悲恸,歇斯底里。
底下没有喝彩的声音,沉闷,甚至有动容得提衫掩泪者。
千流对旁边的人交代了几句,日见一曲也尽了,千流笑道:“各位看官觉得如何?”
“好!”底下的掌声和哽咽声夹杂,千流朝日见眨了个眼表示祝贺,日见笑了笑。
“那今日的优胜者便是……”千流扭头:“姑娘,您怎么称呼?”
“日见。”日见道。
千流惊讶:“竟不知卿也非女郎之身。”
日见提了一下裙摆,笑:“我也没说我是姑娘家。”
千流温柔地笑了:“惭愧,鄙人堕千流。”
二阁雅间,檀木窗椅,流苏帷帐,毛褥绣榻,确实是相当华丽的雅间。
“日见公子,这是露浓特意为您点的佳肴,请笑纳。”堕千流身后的下人捧了一大桌的珍馐进来。日见的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地叫了,他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提筷就开始狼吞虎咽。
堕千流是惊呆了,再怎么说,日见的容貌称得上是倾色,但是这吃相……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堕千流罢了罢手,让伺候的人退了出去。
“你是有多久没吃东西了?”离了戏台,堕千流立马就丢掉了文邹邹的一面,看着日见忍不住问。
“三天。”日见狂塞着东西,连嚼都省了许多,“今日是我到这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
堕千流慢慢地品着杯中的美酒:“你是从月下门来的?”
日见正啃着鸡腿:“你怎么知道?”
堕千流笑:“妖族鲜少有半妖出现,你对这里很生,长得跟你娘有六七分像,看年纪也对得上,听闻迟将军孕有一胎?”
日见擦了把嘴:“这你都知道啊?”
堕千流放下酒杯:“你不远万里来这是月下门待不下去了?”
“找个朋友,都两年多没见了,我来看他。”日见笑着:“不过好像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呢。”
堕千流:“所以你来妖庄是为了打听他的下落?”
“嗯。”日见点头:“那千流你呢?来跳舞?”
“我?”堕千流妖娆一笑:“闲云野鹤一只。”
日见疑惑:“你不是鱼吗?”
堕千流眯起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鱼了?”
“欸?不是么?”日见惊讶。
堕千流:“吾乃鲛也!纯正血统的鲛!”
日见撅嘴:“鲛和鱼不都差不多嘛……”
“差了十万八千里地!鲛与鱼孰美?你何曾见过有鱼能与吾媲美?”堕千流被他气得半死。
“好好好,你是鲛,你好看,你美。”日见给他倒了杯酒:“喝口酒,消消气,是我有眼无珠,您一庄之主就别和我计较了……”
堕千流看着他,日见在内心给了自己一巴掌,多嘴!
堕千流眯眼:“你怎知我是这儿的庄主?”
日见尴尬地笑笑:“哈哈……”
要他怎么说?一男子是花馆的老鸨已经很另类了,虽说他长得妖冶,放在花馆也很合适,不过他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日见老实交代:“满大街都是你的画像,不想知道也难,整个妖庄嘴里津津乐道的全是庄主如何及时行善,锄强扶弱。”
“没那么夸张。”堕千流笑笑,拍拍手,“杪儿,去把我酿的酒拿上来。”
……
杪儿抱了一坛似乎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酒,放到了席面上,堕千流挥手让她下去:“来,尝尝我酿的酒。”
日见摸了摸鼻子:“百年的好酒啊,庄主如此厚礼,想必有事吧?”
“瞒不过你的法眼。”堕千流笑了笑:“能否借你的玉哨一看?”
日见眨眨眼:“你怎知我有?”
堕千流也不瞒:“眼下你打着君离弩未过门妻子的名号,名动皇城三千里地,谁人注意不到你?你荷包里有几两文银我都清清楚楚。”
日见连忙去摸荷包,停住:“我信你个大头鬼,我压根就没有荷包。”
堕千流一哂:“不逗你了,玉哨是我的,上边刻着‘宁’字,是于尘给你的吧?许是当年黎娄以为是定情信物便偷了赠予于尘的。”
日见又眨眨眼,把玉哨拿出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堕千流摸着玉哨,手指略微有些颤抖,抬眼笑:“不难猜,更何况这原本就是我亲手所制,只要在妖族,我都能感知得到。”
“居然是你的灵物,难怪。”日见罢手:“正好物归原主了。”
“多谢。”堕千流低敛了一下眼底的光,把玉哨收进怀里:“你来这无非就是想问君离弩的行踪。”
日见拿出怀里的画展开:“没错,我还特地去让人描出了他的画像,你看。”
堕千流看了画像一眼,又看看日见,不禁掩嘴一笑:“抱歉,唯有此妖我不能说。”
日见不解:“为何?”
堕千流手点着画像道:“此人并非我族类。”
日见有点懵:“啥?不可能,欻云都说他是妖族的!”
堕千流挥手扫开一排书柜,挑出一本书,翻了几页之后给他看:“我只能跟你说,此人乃妖族美角大将,实在是权势所迫,我不便透露,还望海涵。”
日见盯着书本上的画像,君辞果然骗我,什么挺普通的?做了妖族的将领还只管我三顿饱饭!
“那欻云呢?”日见问。
堕千流点头:“欻云是三皇的鬼臣,虽非我族类,但效忠三皇。”
日见默默地收了画:“算了,那你跟我说说妖族吧。”
堕千流:“现如今的妖族妖皇下落不明,左相出游在外,有一阵子没回来了,现下暂代政务的是三皇,三皇年纪最长,却不怎么爱理政事,称三皇也不过是为了便于理政而挂个名头,修为没有高于顶却是个不要命的,妖族虽民风开放,可他是个不好惹的主,若是遇到他你且小心些。”
日见心悸:“这么暴躁?”
堕千流笑:“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你且宽心,他身边有两大名臣,一个鬼臣一个妖医,欻云就是他所化的鬼臣。”
“那妖医呢?”日见随口问道。
“何月是魔医,但是何月去了魔籍,所以他的身份是妖医。”
日见点点头,笑道:“让我猜猜,你是认识这三皇的。”
堕千流点头:“妖族祸乱时,我结识了妖皇跟三皇。妖皇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可以一曲误人终生……”
堕千流失笑:“罢了,你且宽心,他自会来寻你的。”
日见疑惑:“谁?三皇还是君辞?”
堕千流咬牙切齿:“你个愣头青,怎么到这种时候又那么蠢?”
日见笑笑:“温饱之后就不思虑太多了,我向来随遇而安。”
堕千流叹了口气,自顾自道:“欻云濒消之时是三皇救了他,所以他才甘愿成为鬼臣,听说他生前的身世挺惨的,现在妖族算是祥和,他也该得偿所愿,回到自己在乎的人身边去了。有时候,我挺羡慕他的……”
日见早已神游天际了,也不知道君辞那家伙在三皇身是何身份,还是美角大将?欻云是鬼臣,何月是妖医,这得为妖皇卖多少年的命啊?这世道真是艰难,不行,不能因为这点就原谅他欺骗我的事实。
日见拳头一握:必须镇压!
堕千流敲了一下日见头:“有没有听我说话?云游在外了?”
日见瞥了他一眼:“我在想君辞是做什么的。”
堕千流头疼:“你怎么那么木?小心在外头被哪个鬼魅披着人皮骗钱又骗色。”
日见摸摸下巴笑道:“这不能够吧,得看那鬼魅够不够俊俏好看。”
堕千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