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庄有夜市,夜晚灯火通明,热闹不凡。
日见趁着时候尚早就出来漫无目的地闲晃,偶尔会有几只妖停下来看他,可能是女装的缘故,再加上是尾狐的后代,总带着点妩媚,想不吸引人都难。
日见倒是无所谓了,看就看吧,貌美如花又不是他的错,心里暗自得意的日见故意绞着手帕,露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样,尔时又回头朝身后的妖抛了一个媚眼,然后就有妖流鼻血了,暗送秋波的此起彼伏。
日见乐足了,刚想走,身后的酒楼上有什么东西飞下来掷中了他的脑袋,定眼一看,是一根筷子,是谁这般无聊?日见愤然转身抬头一看,然后就愣住了,楼阁倚栏站着一个身着淡色水纹衣的男子,眼睛上绑着白色绫缎,墨色的长发还是很随意地扎着,光洁的脚踝上仍是那条骨链子,他的脚边还有一头梅花鹿在围着他打转。
他似乎是有一点笑意在嘴角,虽然满是揶揄,但是这已经足够让日见几乎喷薄而出的情绪变得不知所措了,君辞这种混账羔子,最是会勾人心,比他狐狸精在世还更尤甚。
君辞扶着阁栏往下俯首:“傻站在那里干嘛?不上来吗?”
听到这千百回肠后烂熟于心的声音,日见直接飞身上了阁楼,日夜要寻之人此刻就在眼前,日见真的恨不得冲上去抱住他,但怕唐突了佳人,他还是忍住了。
君辞坐下将梅花鹿安置在他的腿上:“几时到这的?”
“半个月以前。”日见也毫不客气地坐在他旁边,伸手挠了挠梅花鹿的头:“邱否哥你好吗?”
梅花鹿不满他粗鲁的动作把头伏低不给他碰。
“生分了。”日见收手撇撇嘴,看了看君辞眼睛绫缎担忧道:“你的眼睛还没……”
“无碍,一段时日之后便可摘除。”君辞抿了一口茶,很是淡然。
日见皱眉:“是不是摘了还是看不见?很严重吗?”
君辞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梅花鹿的脑袋:“没事,本来也没看见多少。”
日见撅嘴:“我这不是担心嘛,万一你有个什么好歹……”
君辞宽慰道:“我又不会让你负责。”
“额?”日见莫名其妙问道:“为什么不让?”
君辞笑着给他倒茶,日见却突然起身,梅花鹿吓了一跳,连忙逃离君辞的怀抱,日见故意摔倒他怀里,拇指按在他的下唇上,食指挑起他的下巴:“我都穿成这样了,你还能认得出我来,可见对我用情至深,是不是很想我呀?官人~”
君辞没有恼怒地把他甩出去,反而就着他调侃着隐忍道:“夫人,你有所不知,你身怀六甲,千里寻夫一事可是传了满城,现下满城都知道有个混账君辞在外有了亲,还抛妻弃子,你说我是不是该想你?”
日见没想到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直接跳离了君辞的怀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不好意思啊兄弟,我没想到,三人成虎威力这么大,你媳妇不会打你了吧?”
君辞嗤笑。
本来没有在意他们的妖,有些转头看了一眼,君辞一侧脸,他们立马四处逃散,日见不明所以,也懒得去理会他们。
君辞咳了咳:“寻我作甚?”
“这个嘛……”,日见踌躇了一下才说:“总该是有事才来的。”
君辞:“何事?”
日见抿了抿嘴,道:“两年前的事,就是想谢谢你。”
君辞端起茶杯:“小妖,你干脆四五年后再说也是一样的。”
日见气结:“我又不是故意拖着不说的,为了来妖族,我还闭关了两年。”
君辞打趣:“哦,那你闭关修炼何术?狐媚之术吗?”
日见被他气笑了,拿起一个包子丟他:“君离弩!不识好歹。”
君辞避开道:“小妖,我知道你在愧疚什么,其实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宋烨那不是你带我去,我也会去的,本就是要救黎娄,自己能力不如别人,受了伤,失去了黎娄也都是我的过失,同你无关。”
日见有些不满:“我来都来了,反正我是要待一阵子,现在满城都知道我是你的人,我就赖你这不走了!”
君辞忍不住摇头:“小丫头性子。”
日见:“你管我,总之我是不会走的。”
君辞招回梅花鹿:“随你罢,妖族我暂且还会待一段时日。”
日见:“额?”
君离弩没多余跟他解释,只是吩咐小二上菜。
饭吃到一半,日见咬住筷子:“哎,君辞,你知道妖族的妖皇吗?”
“嗯,知道。怎么了?”君辞气定神闲地喝了口粥,伸手去拿酒杯:“你不知?”
日见点头:“没见过,不过我听说暂代朝政的三皇挺变态的,你在他身边一定不好过吧,你看他御魔化鬼,害得欻云与亲人相离,两百多年,现在才放人家回去,你说他是不是挺欠的?”
君辞手中的酒杯传来碎裂的声音,日见狐疑地看着他。
君辞冷笑:“这不是很正常?权倾所向,妖一向如此。”
“你也觉得他很没妖性对不对?”日见嚼了一口饭:“不过呢,他也确实厉害,御魔化鬼,驯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一般人都做不了,估计也没人想过要这么做,不愧是一族之皇。”
君辞:“谁告诉你这些的?”
日见:“妖庄庄主堕千流。”
君辞拿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低低地说:“本皇早晚端了他的窝!”
“什么?你嘀咕什么呢?”日见不解,不过也没在意:“话说你到底做了什么?老子一路上问了那么多妖,就没一个认识君辞的。”
君辞听到这反而笑了:“谁同你和于尘似的,直呼其名,没大没小的。再说这是三皇的命令,他不许透露,要是让他听见了风声,生气了是要砍头的,你这么敲锣打鼓地宣称君辞是负心汉,坏我名声,三皇能放过你还是我求的情。”
日见愧疚:“这么严重?好吧,冲着这份恩情,我敬你,以后我还是喊你表字吧,有分寸些。”
君辞低头掩饰着笑。这小妖真是蠢到家了。
日见叹气:“你们三皇怎的如此自私残暴?”
君辞应和道:“是啊,这年头差事不好办。”
日见有些担忧道:“堕千流说你是妖族的美角大将,也算是前朝臣了,他会不会为难你?”
君辞想了一会,道:“你也说他残暴不仁,你觉得如何?”
日见咬了一下筷子:“你精明也强悍,应是不亏的,在宫里头一定是小心翼翼的吧?三皇会不会猜忌你?”
君辞摇头:“不会。”
日见挑眉:“为何?”
君辞意味深长道:“我们三皇还是蛮重用我的。”
日见呼出一口气,放心了一下:“那你现下身居何职?还是将领?”
君辞:“是也不是。”
日见蹙眉:“你莫再诓骗我,我还没原谅你骗我是闲人一事。”
君离弩笑:“将领又如何?确实就是混口饭吃,各行各业,各司其职,何来的高低贵贱之分?”
日见揪不住他的小辫子,美色当前,稀里糊涂地就打算放过他了。
回到妖庄已经是半夜了,雅间里,堕千流正抱着酒坛等他,旁边已经空了三坛了。
“你怎还不睡?”日见问。
堕千流:“睡不着。”
日见坐到一旁:“正好我也有事想问你。”
堕千流一笑,抽起一坛酒就扔到日见怀里:“陪我喝酒我就告诉你。”
日见为难:“我是真的不会喝。”
“那你可别想从我这打听到什么事了。”堕千流仰头咕咕地灌了好几口:“这是吾之所酿,名曰‘君不知’……”
日见:“心悦君兮君不知?”
堕千流笑了笑,不否认。
日见踌躇了一下,灌了一口,吞入咽喉,眉毛纠成了一团,一股辛辣地疼,虽然酒香很醇,但是他依旧不喜。
“哈哈哈……”堕千流大笑:“日见兄酒量甚微啊,罢了罢了,你问吧,但是,一个问一口酒,概不赊账。”
日见:“我想知道君离弩。”
堕千流眯眼:“君离弩?为何?你见过他了?”
日见点头:“是,你还挺清楚?”
堕千流笑了笑:“我猜的,那阵子,他有去过月下门一段时日,只是不免有些好奇,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日见又皱着眉灌了一口酒:“我也只是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
“君离弩活了很久了,我们能知道关于他的事比较少,神族掌管天下,传闻他一直受制于神,替神族做事,被神族监视,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传闻嘛,三分真七分假,你知道的。”
“不过据说他曾受过一次天罚,这倒是真的。你知道天罚吗?”堕千流转头问他。
日见点头:“略微知道一些,天罚刑罚重,据说受天罚之人生还的可能性极低,除非十恶不赦,否则天罚也不经意使用,他做了什么要遭受天罚?”
堕千流朝他的酒杯示意,日见抿了抿唇,皱着眉又灌下一杯。
堕千流满意地点点头:“弑神。”
日见惊呆了:“弑神?为何?”
堕千流:“其实也怪那个神族的倒霉,刚好碰上他闯地府找人,拦了一下,君离弩当时脾气暴虐,出手打死了他。”
日见内心:“娘嘞,君离弩以前如此残暴?”
“当时许宫烛刚战死,人嘛,寿命短浅又脆弱,君离弩接受不了,闯了地府要人,闹得人仰马翻的,幸亏孟婆带着许宫烛拦住了他,不然死的可能不仅仅是那个倒霉的神族,后来被告弑神之罪,许宫烛用自己一生的荣光与功德抵了君离弩的死罪,免了死罪后受了三道天雷,扔进魔族的禁地不尽窟,他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神族一直都很忌惮他,但是也无可奈何。”
日见皱眉:“所以替神族卖命也惩罚中的一项?”
堕千流摇头:“是为了赎罪,失了荣光的人,轮回百世里孤苦无依,若失了功德,轮回千年都不得善终。许宫烛生前一身荣光,功德无数都抵了君离弩的罪。君离弩替神族卖命,去人界除祟,与魔族抗争都不过是为了能让许宫烛在轮回里好过一些。”
“君离弩天生神格,却始终不愿为神,神族很忌惮他,但也无可奈何。自从神魔之战后,神族错漏百出,需重新修规整顿,千年过去了都一直在修缮。”
日见:“许宫烛现在还在受苦吗?”
堕千流笑:“此乃天机绝密,吾不知,轮回一事,从未死过的人又怎么清楚,就算死了,饮下孟婆汤也记不得生前恩怨身后名,千年已去,他应该也该有个好的宿命,也不必再不得善终了。”
日见:“他……就是许宫烛生前跟君离弩是什么关系?”
“算是君离弩的父亲吧,是他把君离弩养大的,君离弩其实活得挺不容易的,你若是……”堕千流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待他。”
日见眉头紧拧,眼前有些打晃,这酒的后劲太大了,后面他根本听不清楚堕千流到底说了什么了,只是想起了君离弩说过义父,许宫烛应该就是他义父了,头太沉了,日见只好伏在桌面上,后来眼皮也沉沉地垂了下去。
堕千流又喝了一坛:“真羡慕你那么容易醉,几百年了,我已经醉不了了……”
“嗯……”日见迷迷糊糊地应了他一声。
堕千流笑了笑,开了另一坛酒:“君不知,上千年红梨花所酿之,凡人喝一口可是要醉上半月,日见,你就好好睡一觉吧。”
窗户突然被风打开,一团白影闪了进来,虽然眼睛上绑着绫缎,眉宇的威严却不减半分。
堕千流笑:“你来啦?”
君离弩一手提起日见,蹙眉:“怎么喝了这么多?”
堕千流打趣道:“千流罪过。”
君离弩:“行了,本皇岂敢追究你的过错?”
堕千流:“那还多谢三皇了。”
君离弩:“日后守住你的老窝,小心说话,否则本皇替你端了!”
堕千流挠挠脸:“这个嘛,怒难从命,毕竟露浓本来就是做这方面的生意。”
君离弩:“……”
堕千流看了他怀中的日见一眼:“带他去冷池那边吧,不然他睡上个三五天都未必能醒。”
君离弩皱眉:“你……”
堕千流抬头:“嗯?”
君离弩轻轻地叹了口气:“少喝点吧。”
窗户再一次响动,白影散去:“君不知我带走一坛。”
堕千流久久地望着窗外,有什么堵在了咽喉里,想想又觉得还是算了,反正也问不出什么,怀里抱着酒坛,嘴角微微扬起:“谁说你狠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