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落雨了。”何月关上玄窗,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夜深未寝所谓何事?”君离弩专心地写字,头都没抬就问。
“大晚上的你一个瞎子写什么字?”何月坐到他的案几上,从一旁拿起剪刀剪烛芯:“我前几日去上门提亲了。”
君离弩不紧不慢道:“成了?”
何月点点头,笑容要溢出来:“她爹娘都很满意,挑了月底过门。”
君离弩:“既然决定了,就不要辜负人家姑娘。”
何月无奈:“皇,我与你说过许多回了,我并非花酒之辈,她真是我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个一见钟情并且经过日久生情后,才觉得非她不可的。”
君离弩笑:“真看不出来你还长情。”
何月也不在意他的调侃,乐呵呵地剪短烛芯:“日见,你打算怎么办?是他吗?”
君离弩敛起笑容,有点头疼:“说实话,我一见他便觉得他是,但是相处之下反而不清楚了,他太不一样了,同我认识的他完全不一样。”
何月沉思:“会不会是装的?”
君离弩闭了眼靠到椅背上:“不像,我在怀疑孟婆轮回道上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不然怎么这次轮了个傻子过来?”
“我看未必吧。”何月道:“既能散谣言逼你出来,又怎么会是傻子?”
君离弩一脸晦涩不明:“往世他要做什么,想要得到什么我都很清楚,但是这次,我猜不透。”
何月吃惊道:“这有什么可猜不透的?他千里迢迢寻来,赖着在你的寝殿,你不过是例行每十年一次的人间除祟小修行他也要随同,意欲何为还不够清楚?那小半妖分明就是仰慕你。”
君离弩按按眉头:“你怎么对他的误会也如此之深?仰慕这种事也亏得你想得出来。”
“如果真是仰慕你那倒是好办了。”何月放下剪刀:“正好,稀里糊涂地将就着就过了,这小小半妖也挺好玩的,长得倒也不赖。”
君离弩笑:“他可不是什么小小半妖,不过是不谙世事罢了,虽然眼下只是个小娃娃,若是真要比,你和欻云一起都未必敌得过他。”
“何以见得?”何月耸肩:“我看他不像有什么太大的威胁。”
君离弩:“你觉得迟将军怎么样?”
何月点头:“很厉害啊,放眼妖族找不出第二个她那样的女子,不过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君离弩将怀中的桃木扇放在桌面上,不紧不慢道:“那迟将军的亲生儿子你觉得会如何?而且他曾毫发无损地触摸我的扇子另其转换花图,此等深厚功力世上能有几个?”
何月咋舌:“你是说这小娃娃是迟将军的孩子?也就是和日渌那个道术高人?”
君离弩笑了:“嗯,小小半妖。”
何月皱眉:“我没想到……我以为他就是挺普通的一小妖,难道他那副心思纯虑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君离弩摇头:“也不全是,可能是随性\吧,不想显山露水地表现自己也是有的。”
何月想了想:“那他不是许宫烛转世?”
君离弩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不清楚,不管是与否,他的修为都不低,若是有机会我还挺想与他切磋一番的。”
何月叹气:“若不是,你这一世要不就从了这小妖吧,放过自己一世如何?”
君离弩又重新铺开一张纸道:“我的命都是义父给的,他养育我,为我散尽功德荣光,我不过守了他几世就该觉得委屈了自己吗?”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何月深深无奈:“若是那小妖是许宫烛就好了。”
“原先我以为是他,但是……”君离弩皱眉:“你不知道,这小妖有许些古怪,总想为我说媒,我义父从来不这样的。”
“是你过于克己复礼,你看着你义父转世千年,却从未同他有过近身接触,又如何得知他是怎样的?”何月耸肩道。
“不会,我义父不会那么……那么……”君离弩咬了咬牙,还是从齿缝里蹦出那两个字来:“放荡。”
何月摸了摸鼻子想笑:“我看他就是挺喜欢你的,你要不收了得了?你义父也没说不给收房呀。”
君离弩瞥了他一眼:“给你填二房要吗?”
“别别别。”何月哂笑道:“我有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日子估计没法过。”
君离弩挥挥手:“没事你就下去吧。”
“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回去筹备我的大婚了。“何月笑着走了出去。
君离弩想了好久没个所以然,就决定先这样,走一步看一步。
小半月后,何月就去溪云初起迎亲了,轰轰烈烈闹了一场,席面很大,日见穿着一身桃色的裙装,一边挑着莲藕吃,一边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全然不顾同席之人看他的眼光。
“日见,发什么呆呢?”何月一身艳丽的红衣过来敬酒。
“我在想莲藕为什么……”日见突然意识到是在酒席上,立即起身回敬:“哈,没啥,今乃大喜之日,你与兀兮从此当相濡以沫,白首不分离。”
“好说好说。”何月与他碰杯:“可是今日的莲藕煮得不如意?”
日见尴尬地挠挠头:“我只是在想莲藕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洞,胡思乱想罢了。”
何月:“你的想法还真是清奇。”
日见:“?”
何月笑容满面回答他道:“大概是这莲藕上辈子缺心眼吧,所以这辈子才拼命地长出这么多的心眼。”
日见:“!”
你的想法更是清奇。
“主上近日忙,他得晚些才能过来。”何月偷偷告诉他。
日见眉毛挑挑:“……哦。”
问题是他忙他的,关我啥事?没他我就不能吃莲藕了?
何月拍拍他的肩膀,走开去敬酒。
日见看着周围闹哄哄的场面,突然觉得好像很安静,安静的吵,那种自己融不进去独自一人的安静,琢磨了一下,觉得大概是孤身一人的寂寥感,给自己倒了杯烈酒饮下,除了辣,其他的也没琢磨出是什么味来,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那么爱喝。
晚些时候,君离弩倒是来了,日见已经好几天没同他见过面了,不知为何,他一来,日见突然间就舒服多了,有种找到了孤身同类盟友的感觉。
“主上,你该随份大礼。”何月冒出来手搭上君离弩的肩膀。
君离弩与他碰杯:“日沉阁给你如何?”
何月笑笑:“日沉阁的生意可向来红火,你舍得?”
“每年只回收两层利。”君离弩补充道。
“你跟莲藕也没啥区别。”何月意味深长道。
日见喝汤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嘴里的汤水喷出来,君离弩不解:“莲藕?”
“总之日沉阁我收了,那两层利是不太可能的,你随意,我先去瞧瞧我家娘子。”何月说完就溜了。
君离弩看着日见一脸憋笑的模样就问道:“莲藕炖汤好喝吗?”
日见故意夹起一节莲藕道:“你看这藕,从头到尾都是洞,果然是因为缺心眼才能长成这样的吧。”
君离弩:“……”
好么,原来是在这拐着弯子骂我呢。
“你是觉得我将日沉阁交给了他还要两层利过分了?”君离弩不紧不慢问道。
“日沉阁生意再兴隆,他也得派人手打理,备食材,打杂的,修葺的等等开支下来都要用掉几层了,你还从中抽两层利,最后到他手上的也没多少了,你这样的礼跟请他做管家有何区别?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日见笑着继续喝汤。
君离弩坐下来,把他手中的汤碗抢过去喝起来:“我缺心眼?他的礼单光是我的就占了一半,什么田产店铺就有好几份,知道的是我手下成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嫁女儿。”
日见惊讶:“真的?这么亏?”
君离弩看着他,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
日见突然一筷子戳下他的莲藕,君离弩没避开被汤水溅了一脸。
日见:“……”
君离弩挂着一脸汤水眯起眼:“我最近没管束你,你还无法无天了?”
日见脖子一缩,默默地递手帕给他:“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这藕不能吃。”
君离弩接过手帕擦脸:“为何?”
“因为……你本就缺心眼用不着补!”日见大笑着撒腿就跑,却不料想一头撞上前来的宾客,摔了个大跟头。
君离弩活动着手关节慢慢地走到他身后。
日见汗毛倒竖,心中只有自己会死得很惨烈的念头,根本顾不上擦破了皮的手。
君离弩提起他的衣后领:“你敢再跑一步,我就把你倒吊在日沉阁上晾一天。”
日见可不想被晾成干尸,瞬间弱柳扶风地歪倒在他怀里:“官人啊~奴家好疼!”
在座吃酒席的妖怪突然安静下来看着他们:好像有好戏上演?
日见:好吧,我并不是那么想引人注目的……
君离弩眯起眼: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日见扯住他的衣袖,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官人,你不能不管奴家,奴家跟你走,你别不要奴家~”
众妖一脸怀疑的眼神看着君离弩:三皇这是始乱终弃?
“官人呐~奴家自知配不上官人,但是一直尽心尽力地服侍官人,从未懈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晚上还给你做绣花,甚至身怀六甲都还为你张罗纳妾开枝散叶。你不能待我如此薄情啊~”日见抽抽搭搭地掩面而泣,众妖一脸同情地看着他,感叹:“真是个贤惠的好媳妇啊。”
然后又转过去略带指责地看着他们的三皇:“三皇,此等媳妇,就算打着灯笼还找得到一沓,但这毕竟是何大人的婚宴,您……”
君离弩冷眼一瞟,众妖哑然,吓得立马坐好,热热闹闹地吃菜谈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喂喂喂,你们也有点良心成不?”日见哭笑不得:“能不能不要那么怂啊。”
“怕了你了。”君离弩叹气摇摇头:“起来。”
日见侥幸逃过一劫,嬉皮笑脸地跟着君离弩离开席面。
众妖内心:瞎折腾啥?这还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事!
君离弩把他带到何月准备的厢房里:“你的手,给我看看。”
日见老实地伸出手,撅撅嘴:“真挺疼的……”
君离弩白了他一眼,抓过他的手来看:“只是破皮,也是你活该。”
日见把手收回去:“是是是,我活该。”
君离弩又一把抓过来:“别动,洗洗,沙子进去了,脏。”
“哦。”日见顺从地给他放盆里洗干净然后上药。
“过两天就好了,尽量不要碰水。”君离弩道。
日见看着新添的伤莫名其妙就问:“干嘛要上药?舔舔不就好了?”
君离弩一顿,日见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啥,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额……那个啥……是吧……”
君离弩没多说什么,帮他上好了药就走了。
日见看着伤口,委委屈屈地撅起嘴:“难道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