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醉。”日见仰头看了一眼酒肆的牌匾。
“他家的茶点都不错。”君离弩带他上了楼。
日见最是属意靠窗的位置，是便于赏景色更便于赏男色，但今日的脸实在不太适宜，就由着君离弩选座了。
二楼雅座，半纱掩映。
坐定后，日见摘下面纱，用手支撑着下巴边逗弄着卧在他腿上的黎娄边听君离弩点菜。
“清蒸玉兰片，三鲜木樨汤，杏仁豆腐，还有两碗碧粳粥和桂花蛋。”君离弩说完倒了杯茶给日见：“这儿的菜色都挺不错的，他们去人间的宫廷里学了不少。”
日见光听菜名都能知道君离弩的口味寡淡如水，跟清昀侧简直如出一辙！
所有的菜色上来之后，日见扫了一眼，真是清汤寡水，冰清玉洁……肉呢？为什么没有肉？
君离弩夹了块豆腐给他：“吃这个，鲜的。”
日见一筷条戳进豆腐里，万分怨念：“我想吃肉！想吃肉！想吃肉！”
“日见？“
日见循声转头，惊讶：“千流！你怎么在这？”
堕千流从隔壁撩着帘子进来，一身青衣，像个白玉书生，还真看不出来是露浓的老鸨。
“你的脸怎么了？”堕千流问。
“啊，呵呵呵……”日见瞟了君离弩一眼：“不小心撞的。”
“唔，没事吧？我看着好像还挺严重的。”堕千流关心道。
日见被迫于君离弩的视线，摇摇头咬牙切齿道：“没事，没事，都快好了。”
“那就好。”堕千流点头，刚想转过去跟君离弩打招呼。
“免了。”被打扰到吃饭的君离弩脸色并不是很好。
“黎殿下好啊。”堕千流也没多想理会君离弩，笑着对日见道：“我来这好几天了，没想到今日竟能遇到你……”
日见心情顿时大好，拉着他坐下：“刚好我们一起吃？”
堕千流看向君离弩。
君离弩无奈道：“坐吧。”
堕千流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问日见：“你就吃这些？”
日见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点点头，堕千流便招来店小二，“水晶肴肉，蜜蜡肘子，糖醋鲤鱼，荷包蟹肉，芙蓉鱼角……再来个什锦苏盘，全记我账上。”
日见擦着口水：“这怎么好意思呢？”
堕千流笑笑：“无妨，今朝醉乃我名下酒楼。”
日见一脸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君离弩：“……”
堕千流拿起一块糕点：“我还当你换口味了呢？怎吃得如此清淡？”
君离弩舀了一勺桂花蛋给日见：“本皇认为早膳就应该清淡些，对身子好。”
堕千流又笑了笑：“此言差矣，若是胃口好，早膳吃丰盛些有何不可？我记得日见可不忌口，很是喜荤不是？”
日见感恩地点点头：“千流不愧是我把酒言欢的好友。”
堕千流嫌弃地看着君离弩：“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吃斋念佛。”
君离弩脸色有些沉，舀了舀碗里的粥问道：“你来这做什么？”
堕千流点的菜上来后，日见眼里都发亮了，筷子飞快地停落堕千流点的菜上。
“对啊，千流，你怎么突然想来皇城了？”日见啃着一大块肘子问他。
堕千流夹了一只剥好的虾给他：“无甚，许久不来，想来看看罢了。”
君离弩又道：“你不该来这。”
堕千流顿了一下，笑笑：“我去往何处是我的自由吧？”
“……”
君离弩欲言又止。
“公子！”店小二手上拿着一堆礼品过来对堕千流道：“酒楼下又集聚了好多送礼的，说想感谢公子。”
堕千流皱皱眉起身走出去：“不是让你们别收吗？他们今年的收成又不好……”
“千流？”日见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堕千流摇摇头道：“你们且慢慢吃，我去垅上一趟。”
日见探出半个头去看楼下，似乎集聚了不少妖怪。
“你跟他去吧，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君离弩轻声道：“黎娄过来这边。”
黎娄很听话地走过去。
日见拍拍腿，叼起一块肉，重新把面纱戴上：“行，那我走了，记得打包！”
君离弩丟他一根筷子：“赶紧滚。”
堕千流亲自去楼下跟那群妖致谢，并且随着他们去垅上，日见也跟随在群妖里头观察了一下，这群妖很像寻常普通的老百姓，大多数应该是干农活的，肩上还扛着锄头或者铁锹，他们似乎很喜欢堕千流，一路上其乐融融在前边围着他洽谈着。
垅上是出了皇城的地，有些偏远，是个山沟沟，看起来土地不是很肥沃，甚至说得上是险恶，但是垅上的妖怪都很朴实，开垦着荒地种豆子。
堕千流挽起袖子抓了一把豆子拣了一下，一边告诉他们什么样的豆子比较好，又一边给他们示范怎么去种，施多少肥，浇多少水，还忙着帮垅上的村民除草。
日见在一旁挑挑拣拣的，有时候分不清豆苗和草苗，就把豆苗给拔了。
“唉！唉！你这娃娃！那是豆苗哇！”有个村民心疼地喊到。
日见尴尬地挠头，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
堕千流忍不住笑了一声，过来帮他：“你看，这个圆叶白痕的，就是豆苗，草苗它上边的痕是绿色的。”
“你看起来很熟练，经常来帮他们吗？”日见问道。
“小娃娃，千流公子是我们的大善人咧。”有个老伯说道。
“千流哥哥喝水。”有个小娃娃抱着水壶过来睁大眼睛仰头看着千流。
千流笑着，弯腰抱起她：“小云耳喝，哥哥还不渴。”
小云耳赖着他，乖巧地点头。
“山穷水恶，这里是种不出好粮来的。”日见轻声道。
堕千流抱着小云耳与他站在一块：“总会有希望的。”
日见摇头：“妖族的政策算得上清明，为何还有宗族落于这般田地？君离弩没想过要接济这些宗族吗？”
堕千流摇头：“这不怪三皇，天下之大，不是所有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受皇恩的。”
日见不解：“可是皇恩不应该遍布百泽吗？君离弩所住之所，富丽堂皇，可这些妖却还餐风露宿，他就是一直这么看着？”
“他们都是阎的手下，双手沾的全是妖族里各大族人的血，本就是待罪之身，君离弩力排众议留下他们的性命已是不易，做太多余的事，反而会害了他们。”堕千流平静道。
日见：“……”
原来是这样，好吧，那他误会君离弩了。
“那你呢？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些多余的事？”日见歪头：“你是在帮风城宁还是帮君离弩？”
堕千流愣了一下，看着他，笑着摇摇头就走到另一边帮忙去了。
有一个妖怪悄悄过来跟日见搭话道：“你有所不知，千流公子出了名的心善，当初他跟随妖皇的时候还是一位名将，时常冲锋陷阵，可辉煌了，要不是他不愿意留在妖宫为官，现在也一定是三皇的左臂右膀。”
另一个妖怪也过来凑热闹：“那有什么好的？千流公子一身荣誉，也是一身伤换来的，鬼门关都走了好几趟了，往后余生还在妖宫折腾，不是要命吗？我看着都觉得心疼。”
日见看着堕千流笑着跟几个围着他的妖怪在阳光下开垦，脸上是细密的汗珠，他挽着袖子随意的侧头擦了两下，注意日见在看过来，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看起就很美好，日见眯起眼想，这样美好的人，才值得被喜欢吧。
“他经常这样吗？”日见转头问跟他搭话的两个妖怪，“经常来帮你们？”
“不只是我们。”其中的一个妖怪自豪道：“受千流公子恩惠的遍布妖族，再加上千流公子温和的性子，大家都很喜欢他。”
“那你们不喜欢三皇吗？”日见又问。
被问的两个妖瑟缩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悄悄道：“不瞒你说，三皇虽容下我们，但是脾气可不算好，我们这些待罪之身最好还是远远避开安安分分的就好，以免牵怒惹祸上身。”
“可我感觉你们三皇还挺温柔的呀。”日见忍笑道：“他还在家里养花种草，对朋友也仗义的。”
两个妖怪一脸怪异地看着他，纷纷摇头道：“其实我们从未见过三皇对千流公子以外的妖温和过……”
日见还想说点什么，突然一个叫喊着的声音冲了进来。
“千流公子！亚峨！亚峨他……”，跑来跪在堕千流面前的小妖怪颤抖着，一脸的泪水。
堕千流扶起他：“亚巍莫着急，慢慢说，亚峨怎么了？”
亚巍痛哭道：“没了……没了，亚峨没了……”
堕千流绷起脸：“什么？”
亚巍捉紧他的手，抽抽搭搭地说：“今早我起来的时候，没看到他，我以为他出去玩了，就去找他，一直没有找到，返回的路上路过枯潭，我闻到了他的气息就过去看，结果……那潭里……潭里血迹斑斑，只剩他的毛发了，千流公子……”
堕千流立马让亚巍带自己过去看，日见觉情况不对也赶紧跟了过去。
枯潭那边已经围了一群妖，看见堕千流过来，立马让出了一条路。
“千流公子你可来了，赶紧看看吧，好像真的是亚峨……”
亚巍的母亲已经哭昏过去了，亚巍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带着堕千流去到枯潭旁。
潭里是枯燥的干草，干草上有许多干涸的血迹，日见往里瞧了一眼，就看到一团糟乱的毛发和尸体残渣，看起来是被啃碎了。
堕千流恍惚地进了潭里，手颤抖着摸了摸那团毛发，红了眼眶：“我昨天才刚夸他长高了些，怎么就……”
似乎是一瞬间，垅上顿时弥漫出一片悲伤来。
不久之后君离弩就来了，垅上的妖怪都怕他，远远地缩着伏地叩拜，都不敢轻易抬头，君离弩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几眼之后就吩咐他们安葬了，然后扶起堕千流道：“回去。”
堕千流抓住他的手臂，眼眶通红：“君离弩，他昨天还跟我讨糖吃……”
君离弩皱眉，拍拍他的手：“听话，回去吧。”
“三皇只对千流公子温和。”
那句话此时突然在日见耳边响了起来，日见摸了摸下巴，似乎现在见识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