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君离弩拎着酒坛子转入层层林,林子里开着淡黄色的据说是从神界自愿坠入地狱的忽地笑,当初风城宁还跟他讲过这类花的一个凄美的传说来着,但是他没注意听,因为没什么兴趣,就只记得这花有毒,他翻到山崖摸了一阵子,山门便打开了,进去之后,山门合上,外边的藤蔓开始攀爬着掩住门,一点痕迹都没留。
这洞府里头很宽敞,头顶上是垂滴的乳石,君离弩又往里走了走,穿过洞里的水流,落在对岸,那人正在垂钓,很专注,一身素衣,散着头发,一副懒散的样子。
“谁欺负你了?看上去似乎心情不佳。”风城宁问,眼神还是很专注地看着水面。
“他来皇城了。”君离弩道。
风城宁手中的鱼竿一顿:“那又如何?”
“你难道没有半分担忧?”君离弩问道。
风城宁收起鱼线,晃晃被吃得空荡荡的鱼钩:“你立妃了?”
“未曾。”君离弩摇头。
风城宁:“我还当你有心悦之人了呢,都当了多久的孤寡老人了?”
君离弩:“决计不可能之事。”
风城宁看了他一眼:“很少见你这样。”
君离弩在他旁边坐下:“什么样?”
“活了千百年,突然会耍小脾气了。”风城宁笑道。
君离弩立即否认道:“我没有!”
风城宁笑了一下,不接话了。
“近日皇城里有噬妖兽出没。”君离弩道。
风城宁拧着眉:“它出现了?那你们……”
“找不到,也不知道从哪下手。”君离弩顿了一下,补充道:“已有一妖丧命。”
“那他……他怎么样了?”风城宁低声问。
“谁?堕千流吗?”君离弩哼道:“他好得很,前日刚跟我发了一通脾气!”
风城宁失笑:“他为何跟你发脾气啊?你又惹到他了?”
君离弩恼怒:“我惹他?说起来就来气!他怀疑我囚禁你!真是可笑!”
风城宁笑笑,便没再多说什么。
君离弩忍不住又问道:“你真的不打算出去吗?噬妖兽出没,可没人护他周全。”
风城宁静了一会儿道:“老三,如果是你,如果让你在正道和心爱之人里作选,你会选哪个?”
“心爱之人。”君离弩不假思索道。
风城宁皱眉:“为何?如果你选了心爱之人,就等于背信弃义,假若做错的还是你的心爱之人呢?”
君离弩笑了:“风城宁,我本就不是什么心善之人,我不在乎世人对我评头论足,也不在乎别人在背后怎么指摘我,但是让我丢弃心爱之人去获得世人间所谓的荒谬正道,我办不到。只要他是我爱的,即便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我也愿同他一起赎罪。”
风城宁点头:“勇气可嘉,我果然不如你。”
“别多想,我不要施舍,也从来不是他。”君离弩把酒坛子丟给他:“拿着,堕千流酿的酒。”
风城宁接住,有点惊讶:“他,酿酒了?”
君离弩:“好像叫什么‘君不知’,莫约是给你的。”
风城宁眼底黯然:“老三,你说如果噬妖兽是我,千流会怎么做?”
君离弩白了他一眼:“以他的性子,估计宁愿自挂东南枝。”
风城宁点头:“确实。”
君离弩罢罢手:“先说好,露浓的那三层利我不让了,爱死哪死哪去,你自己管。”
风城宁鄙夷:“你至于吗?你每年赚那么多拿来干嘛?盖金屋吗?”
君离弩不屑:“你不花钱?若天渊不花钱?全妖宫上下几千万奴婢,妖兵,打杂的,不花钱?若是养夫人不花钱?”
风城宁:“光棍老匹夫!”
君离弩挑眉:“我要是高兴,明日就放把火把露浓烧个干净。”
风城宁对他无语。
君离弩:“等这阵子风头过了,我要去人间一趟,你出山吧,妖族需要有人守。”
风城宁:“又去除祟?那不是那些臭道士该做吗?”
君离弩:“你不管事也有十几年了,够本了,正好若天渊那死蛤蟆回来替你分担点。”
风城宁:“老三呐,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君离弩:“你躲着也没用,他死要待在皇城,不肯回妖庄,现在皇城不太平,万一发生点什么,你哭都来不及。”
风城宁:“……”
君离弩:“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回去了。”
风城宁还想说什么,君离弩罢罢手,表示自己只讲这么多,其它的,不管。
回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何月带都兀兮在后院里赏花。
“主上,今年的山茶开得极好,我折了几技,送你带回罢。”何月向他招手。
“十月山茶,看来人间快入冬季了。”君离弩看着他怀中的山茶洁白如玉,内心甚喜,伸手跟他要了两枝,决定回去插在书房的花瓶里。
“怎么不见日见?他去哪了?”何月问。
“不知道。”君离弩不想答,拿了花就走了。
日暮时分,日见叼着齿签饱食而归,赖赖地趴在君离弩书房的窗沿上,手捋着花瓶里君离弩今早刚插的山茶花。
君离弩刚去前殿回来就见他这幅样子,皱眉:“你上哪去了?”
日见捋着花,不小心捋下两片花瓣,偷偷地塞进花瓶里,咳了咳:“我去垅上的枯潭看了,昨日没看仔细。”
君离弩坐到前的书桌的椅子:“有发现?”
日见摇头,起身坐到桌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份包好的糕点放到他前面:“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血的流向也很规整,亚峨被吃前要么是被迷晕了,要么就是已经死了。”
君离弩看了一眼放到面前的糕点,是今朝醉的芙蓉糕:“还有呢?”
日见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被吃得很干净,我想那噬妖兽的吃相应该是蛮好的。”
君离弩看着他,一副你很无趣的样子。
日见了然,笑了一下:“查了过去的几个案子,没有特别挑选类族之物,它应该不挑食,就好像是随地挑选的,碰上谁算谁倒霉。”
君离弩皱着眉头想事情。
日见把糕点推了推:“我特地去今朝醉买的,听千流说你爱吃这个糕点?”
君离弩看了一眼,随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就又放回去了道:“我从未喜欢过这些。”
日见眯起眼:“那千流为何说你喜欢?他认识你这么久了,不清楚你的喜好?”
君离弩不答话,只是看着窗边的山茶花。
“对了,近日里叫他们在皇城里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日见拿起芙蓉糕丢进嘴里。
你不喜欢,我自己吃。
看着他准备把最后一块丢进嘴里的时候,君离弩制止了他:“这块,我咬过。”
日见瞥了他一眼,照样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两个大男人,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再说,你还是个光条儿。”
君离弩:“……”
“风城宁那边,你去了没?”日见问他。
君离弩:“该说的我都说了,出不出来是他自己的事。”
日见笑道:“只要暗示他千流有危险,今日他肯定得出来,除非他对千流无情。”
君离弩:“今日?你莫不是自信过头?”
日见打了个响指:“赌不赌?”
君离弩笑:“赌什么?”
日见瞟了一下四周,摸了摸下巴:“好像没什么想要的……那就三个问题吧,这三个问题无论问什么,输的一方都必须如实回答,怎么样?敢不敢?”
“好。”君离弩答道:“我怕你不成。”
日见满意地笑了,男人的斗志就是如此容易被激起。
晚霞铺在天边,日见坐在玄窗上,手已经把君离弩的山茶花捋秃了,一窗沿的花瓣,光秃秃的两条枝干萧瑟地待在花瓶里。
君离弩气得一阵掌风把他从窗户上扫了下去。
“娘嘞!”日见脸着地。
“哟,这么大脾气呢?”
日见艰难地在地上转脸往上看,一张生脸,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魂影是蛟龙,看起来就很可靠。
他笑着伸手去扶日见起来,然而君离弩的脸色一点都不好:“你非赶着今日出山么?”
日见一听,嘿!风城宁!我赢了!
“不是你让我出山的吗?我出来还得挑日子?”风城宁道。
“风大哥!幸会幸会。”日见开心地握住他的手摇了摇:“今日非常好,感谢您出来了!”
风城宁一脸茫然地看向君离弩。
君离弩抚额:“……”
“那三个问题,你先欠着啊,我回头再问你!”日见一边往外跑一边还开心地哼着小曲儿。
“他去哪?”风城宁看着日见问。
君离弩放在桌沿的食指不动声色地点了点,一只小蝙蝠悄悄地跟往日见跑的方向。回头对上风城宁却漫不经心地倒了杯茶,一脸的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风城宁见他不答话又问道:“你的三娘娘?”
君离弩被茶水呛得咳出来,一脸的难以言喻。
风城宁手撑着窗沿:“我出来时偷偷去今朝醉看千流了,路上听城里都在议论你的三娘娘,据说他貌美贤良,还不惜身怀大肚千里寻夫,待你之情可感动上苍,原本我是不信的,但今日一见,倒觉得此等消息不胫而走是有理由的,你默许的吧?”
“多事。”君离弩白眼:“我没你想的那么无聊。”
“死鸭子嘴硬。”风城宁撩开用帘子隔着的内室,直接去里边的床躺下:“累了,我稍作休憩,天黑了喊我一声。”
君离弩看着窗外,红霞尽染,没来由地觉得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