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城热闹了，噬妖兽终于伏诛了，功名享誉的千流公子就是噬妖兽的消息顷刻间传了满城。
日见跟君离弩赶到今朝醉的时候只找到了昏迷不醒的风城宁，堕千流独自去了妖族的诛邪塔。
日见后来有听在场的妖怪描绘起当时的场景，堕千流就坐在诛邪塔的台阶上，神情漠然，底下的妖怪朝他砸了无数的东西，什么都有，能丢的都丢了，谩骂声连成一片，而堕千流都一一受过，没有委屈没有挣扎。
后来垅上的妖怪都来了，亚巍也扶着他的母亲来了，他们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却也不得不接受。
“你当真杀了我儿？”亚巍的母亲痛苦地质问他。
堕千流抬起头，眼底全是痛苦：“对不起……”
亚巍流着眼泪狠狠地朝他扔了个臭鸡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亚峨他还那么小……”
“杀了他！这种东西留着做什么？等他发起狂来吃更多的妖吗？”底下有妖高声喊道。
“对！杀了他！”
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嚣中，亚巍的母亲霎那间红了眼拿着刀就冲向堕千流：“人面兽心的东西，你还我儿……”
没有人阻止，堕千流也没有闪躲，血就这么从台阶上流下去，从高往低处，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蔓延下去。
亚巍的母亲瘫软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堕千流眼底满是绝望跟愧疚，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瞅着他们，听他们对自己的指责和诅咒。堕千流笑了，以前的称赞有多美好动听，现在的谩骂就有多恶毒难听，都是相对的，以前他们只认他是堕千流，现在就只认他是噬妖兽。
“千流！”赶到的风城宁疯了一般冲过去抱住他。
“皇，您小心，那是噬妖兽！”有人上前提醒风城宁。
风城宁直接化形用尾巴把他们从台阶上都扫了下去，嘶吼道：“谁要是再动他半分，杀无赦！”
“皇！这是吃妖的噬妖兽，他吃了我们妖族多少妖？皇您这是要袒护一只凶兽吗？”
风城宁心疼道：“可笑，是，是啊，他是噬妖兽，当初救你们的是谁？为你们出生入死这么多回的是谁？一心一意为你们好的又是谁？你们就只念他现在是噬妖兽，你们可念过当初他还是堕千流？”
堕千流虚弱地抓住他的手：“我罪有应得的，与他们无关。”
“众妖听令！”
“叩见三皇！”全场的妖怪跪拜。
君离弩飞身上诛邪塔：“噬妖兽已伏诛，因其为凶兽，凶险异常，勒令断其灵骨，交由神族审判，不得有议！”
“受恩。”万众叩首。
“我自己来。”堕千流支撑起来，擦去嘴角的血。
君离弩皱眉俯看他：“你可想好？”
风城宁抓住他的手，眉眼里全是心疼：“我代你好不好？”
堕千流对他微微一笑，抽出手：“我不允许，风城宁，你若是敢动，我立马自刎在你面前。”
“你！”风城宁眼眶红肿，紧紧地盯着他。
堕千流运灵堵住自己的脉，血液流通不畅，开始从七窍里迸出来，堕千流的鲛身显出，每一枚鳞片都往外渗着血，关节处的骨骼折损，断裂声一声接着一声，全场沉寂，跟着最后轰然倒下的声音，一切都结束了，昔日的千流公子就此殒灭。
风城宁抱起堕千流，脸贴着他的脸，嘶哑的喉咙疼得根本喊不出声音，他无助极了，但是万众也只是议论纷纷地退了下去，没人能帮他，也没人肯帮他。
日见站在君离弩旁边忽然觉得是了，其实君离弩没有骗他，妖族确实是个鱼龙混杂，弱肉强食的地方。
六界里生存的，不管是妖也好，人也罢，都有一个定罪的框架，一旦触碰到那个界限，无论你多好的一面都会顷刻消失殆尽，没有人再记得你的好，而你丑恶的一面，哪怕只有一丁点，他们却永远记得。
妖宫。
“不过明日早上了。”何月摇摇头。
风城宁的心沉了下去。
日见和君离弩也悄悄退了出去。
君离弩站定道：“小妖，我们去喝酒吧。”
日见能感受到他的低沉，虽然他不能喝酒，但这种时候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在妖宫的最顶上，视野是极好的，万家灯火通明似天河，风景是极美的，要是旁边的人心情好的话应该能歌颂一番，日见想。
君离弩开了两坛酒，没说话就先灌了半坛，日见伸出手指放进酒坛里沾了沾，舔了一口，苦得他整个面部五官都皱到了一起，表情失去控制。
君离弩看着他，讥笑：“堂堂九尺男儿却如此不胜酒力？”
“你看这底下，风景如此秀丽，酒不醉人人自醉，极妙。“日见偷偷地把酒坛挪远了些。
君离弩笑着摇摇头，自己继续喝起来。
“双生花……”日见顿了一下，偷偷看君离弩。
君离弩停下，猛灌了一口，擦嘴道：“你想问什么？”
“双生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命格？”日见问。
君离弩神色暗淡：“故事的起初是一位神族母亲孕有双胎，刚好是对立，一阴一阳，一正一邪，正的那方孱弱，而邪的那方刚强，那位母亲偏爱弱小，害怕邪恶残害正义，就强行剥夺邪的生长，让他胎死腹中，那位母亲没想到的是，恶可由心生，死去的不过是肉体，在她体内的正吸收了邪的精魂，生下来便是共生。”
日见皱眉：“那千流和噬妖兽是……”
“他是双生子，哥哥受宠，但年小便夭折，他母亲为了怀念他死去的哥哥，把他哥哥的骨灰混药汤给他喂了下去。”君离弩苦笑道：“堕千流是真正的噬妖兽，也是邪的那方，但吃妖作恶的却不是他，真正作恶的是他哥哥。”
“可是在妖族，他身为噬妖兽本身就是个错。”日见补充道。
君离弩点头：“他没法选，也逃脱不了。”
日见明白了：“所以与其让他知道自己就是噬妖兽，不如让他觉得体内共生的哥哥才是噬妖兽。”
君离弩对日见举起酒坛：“有心了。”
日见一惊：“你早就知道了？”
君离弩摇头，往上指了指：“那疯子告诉我的。”
日见皱眉：“可是这样对他哥哥不公平，作了恶的就该背负所有的骂名吗？”
“什么叫公平？”君离弩自嘲笑了一下：“堕千流面对众妖的时候，被骂的是他，担罚的也是他，他对他的哥哥可提过半分不是？”
“确实没有绝对的公平。”日见点头，看着君离弩。
君离弩神色黯然：“我时常在想，若是他在轮回了，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就好了，即便千百次轮回后都没回妖族也没关系。”
日见试探道：“你很心疼千流吧？”
君离弩保持缄默，继续喝酒。
日见以为他不会答了，刚想问点别的。
“该心疼他的人不是我。”君离弩突然道。
日见了然，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没事啊，天涯何处无芳草。”
君离弩：“……”
风城宁默默地守了堕千流一个晚上，直到晓雾揭去，堕千流才醒了过来，风城宁眼睛红肿，胡子拉渣地激动地握住他手的模样让堕千流想笑，他确实也笑出来了。
风城宁心疼：“亏你还笑得出来，我都……感觉怎么样？”
“城宁，打个商量怎么样？”堕千流把头移到他的大腿上，双目清明，脸上全是笑容。
风城宁笑不出来：“我不要，同你打完商量都没什么好事。”
堕千流撅嘴嘟囔道：“你以前都不这样的，躲我几年后就不再想顺着我了，我都已经是一个快……”
风城宁低头堵住他的嘴：“那个字，吞回去。”
堕千流叹气：“闷，你带我出去好不好？我想看花。”
风城宁点点头抱着他去看山茶花，十月雨丝嫣然，落在脸上有些冷意，风城宁让他靠着树，将披风解下披到他身上，然后拿着玉哨给他吹当年的曲子。
堕千流静静地听着，微微一笑：“城宁，让君离弩把我的精魂收到玉哨上吧，骨灰就葬在这里。”
风城宁的手一抖，曲子停下，眼眶微红：“为何？”
堕千流：“命格改不了，我若是轮回了也是害人害己，我不想你去找我，都是一样的结果，太苦，这辈子，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风城宁哑声道：“我不介意，不管你是什么，害了多少人，我都喜欢，我也可以不纠缠不打搅你，反正你也不会记得我，我就去看看，这样都不行吗？”
堕千流摇摇头：“城宁，足够了，真的。”
风城宁半跪在他身旁：“对不起，是我欠你良多……”
堕千流伸手摸他的脸：“命是自己的，就让我自己决定好吗，我想一直留在妖族，就算是替哥哥赎罪也好。”
风城宁收紧手中的玉哨，低声道：“好。”
堕千流闭着眼睛抓住他的手放在胸前叙叙道：“你也守我三年吧，三年后找个能伴你左右的，让他照顾你。”
“我不要。”
“我喜欢你作为妖皇时君临天下的风采，你一定要好好做妖族的妖皇，君离弩帮了你这么多，替我跟他道个谦。”
“这个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要陪我……”
“别傻了，我还酿了很多酒，埋在妖庄的地窖里，都赠予你，应该够你喝三年了。”
风城宁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是‘君不知’吗？老三给我带过一坛，没舍得喝……”
堕千流摇头：“是君悦兮……”
风城宁愣住，轻轻地搂着他，泪水不可抑制地流淌着：“你是不是还有好多话要跟我说？我在听，千流，我在听……”
漫野的山花开了，堕千流也不过看了一眼，就再也没了声响。
……
此后每到漫野的山花开遍时，总是有一个清淡的身影撑着一把玉伞，提着两个酒坛子坐在一座孤坟前，那把玉伞底端转出来就是一枚漂亮的玉哨，后来那一首玉哨吹出来的凄凉曲子，在妖族成了名扬的悲曲。当然，这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