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后。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私塾里的孩子们摇头晃脑地念着,角落里的男孩却跟别人反方向地转动着圆溜溜的脑袋,时而身子又一歪,一双明亮的红瞳追随着瓢虫,呲咧着两颗小小的尖牙对着瓢虫吹气……
“日见,坐好。”于尘合上竹简,所有人都朝角落里看去,镇子上传来罄钟的声音,日见朝他吐了吐舌头。
于尘站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坠铺在白袍的肩沿上,白色的睫毛恍若翩跹的蝴蝶微微抬起,神情严肃:“今天先到这里,日见留下打扫学堂,其他人可以回去了。”
“多谢先生教诲。”学子们纷纷离去,日见百般无聊赖地倚靠在桌面上,用手摁着毛笔来回媷。
“还不去打扫?”于尘随手抽出一条竹简朝他丢去。
日见看都不看便用手抓住,撒娇道:“唉呀,阿爹啊~您就知道罚我扫地,就不能换个新鲜的?”
于尘:“我看你今日的晚饭是不想吃了?”
日见立马变脸,倒到地上来回滚:“这巴掌大的学堂,又不脏,天天扫,天天扫,我不管,我不扫,我要吃饭,吃饭吃饭吃饭!”
“得得得!怕了你了。”于尘扶着额头,无奈地叹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啊。”
日见嘿嘿地笑:“我说于尘啊,你怎么会想到做我爹呢?你这张脸可是甩了姑娘十八条街啊,做我哥都绰绰有余。”
的确,按道理于尘起码也有三十好几了,可是他的脸日见看了十多年,也没看出任何一条皱纹,日见稀里糊涂地降世长大来,又稀里糊涂地得到这么一个风华绝茂的爹,很奇妙,一切都很奇妙,这一世他还能看到别人的魂影,除了于尘,于尘没有魂影,修为也不高,看起来只有一颗心在跳动,感觉的其他都是虚无缥缈的。
日见打量着他,笑道:“阿爹,你该不会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吧?”
于尘:”我不过是受你爹娘所托。”但是养大一个孩子的感觉真的很不一样,让他突然间就有了责任,也有了依靠,如果,将来走了,那日见……
日见:“那你是倾慕我娘?”
于尘差点一口血喷他脸上,“休要胡言,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你爹的妻子了,我怎么可能对她有非分之想?”
“嗯。”日见点点头,摸了摸鼻子:“又有姑娘寻你来了……”
于尘疑惑:“什么姑娘?”
“于先生!”
于尘脸一黑,日见笑抽了。
“于先生?”
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水裔,取字柔依,笑得碧玉温婉,水裔可是月下门一等一的美人,而且水裔还是于尘的得意门生,要不是生在武夫家,一家的练家子,上门提亲的一定早就踏破了门槛。
可惜了这如花似玉的姑娘……
水裔刚一进来,日见就歪头对她暧昧一笑:“柔依姐!”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长着青青小角的少年,他长得挺高的,鹿角圆圆的很可爱,但是人很腼腆,小心翼翼地帮水裔拿着东西。
“邱否哥,你也来了。”日见喊道。
邱否点点头,腼腆地笑。
水裔伸手摸摸日见的头:“日见,今日可有好好跟先生学识啊?”
日见:“有啊,今日阿爹教我们人吃猪,可我不喜欢吃猪,我喜欢吃鸡。”
水裔眉眼又一弯,嗔笑道:“好好好,等着我就去给你做一只烧鸡。”
于尘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们再这么纵容他,早晚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日见撇嘴:“阿爹,我没有尾巴……”
于尘冷眼一扫,日见立马脚底抹油,朝他眨了个眼:“阿爹,学堂我明日再扫,先出去玩了~”
“你!”于尘觉得他早晚要被日见气死,无奈,于尘只得捡起日见遗留在一旁的鞋子,一阵咕哝:“这小子,连鞋都不穿……”
水裔站在他身后偷笑:“你们父子俩感情真好。”
于尘一脸黑线,的确,我不抽死他算不错的了。
偷了半日闲。
日见侧躺在海岸边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上,望着夕阳浑圆得像蒸蛋一样倒映在海面上,不由得伸了个懒腰,翻身躺下,看着落在枝叶间的碎阳,斑斑点点的,眼睛越发地迷离:“于尘这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圆滚滚的,怎么还有火光呢……”红瞳突然放大,日见猛地坐起,但是来不及了……
“娘嘞!”日见直接被那东西带着滚进了海里,脑子一片馄饨,还好打小混这一带的,水性还不赖,不然准给呛死!
扑腾着出了水面,正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旁边的水突然凫起了水花,一个人从水里冒了出来,墨色的长发湿哒哒的随着水花往后甩,长睫毛上挂着水珠,琥珀一样淡淡的漂亮瞳色,莹着水汽的白肤在夕阳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日见咽了个口水,娘嘞!美男出浴啊!此等艳福……等等,怎么会有这么美艳的男人?这是人吗?
美男看了他一眼,开口:“小妖,月下门在哪?”
日见看着他的魂影,狐疑了一下道:“这位兄台,虽然我的眼睛很特别,但我不是妖!”
美男眸子一眯,带着淡淡地打量。
眉眼如画说的也不过如此了吧?日见想。
美男靠近他,伸手夹起日见的双颊,把脸凑近,日见红色的瞳眸眨了眨,他轻声一笑松开他:“呵,还真不能算是妖。”
“你谁啊?莫不是有疾?开药了吗?”日见甩开他,转身往对岸游去,那人一个飞身就上了岸,朝海里的日见伸手:“小妖,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胡扯!”日见没拉他的手,直接跳上了岸,这搭讪的方式也过于俗套了吧?
日见拧了拧衣摆的水:“你怎么从上面砸下来了?”
美男抬头看了看天空,皱眉略微怒道:“上边那疯子踹了我一脚。”
日见审视着他,心想,这家伙八成是脑子被砸伤了。所以,趁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日见直接溜了。
夜晚,明亮的月光铺在日见的窗沿上,一个黑影涌了上来,遮住了窗前的月光,日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今天见到的美男正双手撑在窗沿上看着他,日见一个寒颤,梦都醒了,猛地翻身下床:“大半夜不睡觉,你在我家设结界作甚?”
美男惊讶,攀上窗户,跳进屋里:“你看得见?”
日见点头的同时才发现美男是光着的,虽然是踩在地上,但是却沾染不到任何污秽,脚脖子上还戴着穿了一小节骨头的红绳,衬着白皙修长脚脖子很是漂亮。
美男对他招招手:“过来。”
日见警惕地走了过去。
他指着镇上的一块地方:“你看得见那些吗?”
日见狐疑地眯起红眸看了一眼,突然间干呕,他看到的是一个人,确切地来说是一只妖正被从地上伸出的手指一样的东西吞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腐烂味,那白手指越来越多缠到那妖身上,撕开了那妖的胸膛吸食血液。
“这都是什么?”日见抓着窗沿想翻出去,美男拦住了他:“指菇,魔族禁地不尽窟路上生长的血指菇,以血为生,它正在吸食妖血。”
日见:“废话!我眼瞎吗?看不见?你拦着我干嘛?我要去找我阿爹!”
美男抓住他的后领扔回屋里:”这镇上,没几个是醒着的。”
日见:“所以我还醒着是因为你在我屋里设了结界?”
他没有回答,转而道:“他们多半是着了道,还不会有危险,至多失点血虚几天,依我看指菇应该不只这点数目,惊动了它们,整个镇子很可能都要被吞噬。”
日见皱眉:“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美男摇头:“血指菇是不会自己跑去别的地方乱吃东西的,它们应该是有人养着带进来的。”
日见眯起眼:“这是跟月下门有什么仇,非要用这种手段?”
美男:“此等手段确实非一般人能及。”
日见:“是谁?”
美男伸了个懒腰:“我也不知道,这东西不是邪祟,而且月下门多修者,还有暝阁坐镇,不归我管。”
“不帮忙又为何而来?”于尘突然打开门,走了进去。
“阿爹!”日见欣喜,
于尘对美男一脸冰冷:“另外,离我儿子远点!”
美男嘴角一提:“好久不见,于尘。”
于尘皱起眉:“少废话,日见过来。”
美男:“你还真是护子心切啊。”
日见被于尘拉到身后:“阿爹?”
于尘拍拍他:“你别说话。”
美男笑了笑:“此次前来,只为令妹,无意打扰。”
于尘冷漠地看着美男:“我没办法救他们,所以我们谈条件吧,君辞,你帮我解决此事,我答应你若是找到她一定送回妖族。”
君辞思量了一下:“行。”
日见偏过头:“需要我帮忙吗?”
于尘抓住他:“你今天哪都不许去!”
日见撇了撇嘴。
“我若是带上你,你爹会跟我拼命吧?那好,小妖,咱们走!”君辞打了个响指,日见就消失了。
“日见!”于尘扑了个空,冷眼扫向君辞:“你要对他做什么?“
君辞:“放心,我只是需要个引路的。”
于尘咬牙:“他要是出了点什么意外,我一定跟你没完!”
君辞转身消失:“随时奉陪!”
日见一睁眼就到了月下门的崖顶,对面是一棵老树,盘根错节地立着,老树下边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蘑菇,想到昨晚的场景,日见对着蘑菇都有点心悸。
“不错嘛,小妖,这么快就能找到血指菇的巢穴。”君辞突然出现,拍了拍日见的头。
日见气得跳脚:“我不是妖!我叫日见!天天见的日见!”
君辞手指卷着黑发把玩,一脸无所谓地看着他,日见神差鬼使地拿手指去戳他的脸,吞了一个口水,感叹:肤如水凝脂啊……
日见:“妖的脸都长这么美艳吗?一点瑕疵都没有。”
君辞:“那又如何?左右不过是一张皮。”
日见:“你这人,不对,你这妖怎的如此愤世?连赞美的话都不愿听。”
君辞:“恭维的话还是少说的好,浪费唇舌。”
日见:“……”
“我们来这干嘛?”日见问。
君辞指着眼前的地上的指菇:“看到没?”
日见:“找它干嘛?难道不应该去铲除镇上昨晚的那些东西?”
君辞:“那儿只是小部分。”
君辞用指甲划开了一朵血指菇的表皮,指菇皮里立刻散发出一股恶臭,往外渗出红色的血液。
“你看,这是昨日的新血。”君辞道。
日见:“那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君辞:“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