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伊念鲤一如既往地蹲着马步,两小腿稳了些,没之前那般抖了,但是负责看她的只有旁边趴在地上的黎娄,君离弩一早就带着日见出去了。
“去哪啊……”日见在君离弩的背上,咻咻地穿梭在林叶之间。
“听说十里外的一个村落有邪祟发难,去看看。”君离弩背着他一边跑一边道。
“啊,那快走。”日见催促道。
村落里大多是松柏竹林,坐落在半山腰。
村里的管事将所有人都聚在祠堂,说来也怪,虽有邪祟出没,令人惶惶不安,但村里却也没有一个人受伤。
日见扯着嘴皮子同村里的人打探了些许,村里确实有人看到了那些邪祟,而且还不是一只,是一群,样貌丑陋,眼神空洞,血盆大口,夜晚就提着灯笼在竹林里间游荡。
于是两人便赏着日落,等待夜幕降临。
“游走的祟,还真是怪异。”君离弩道。
“祟不伤人?没道理啊,难道是家养的?”日见择了竹叶叼嘴里。
君离弩难得没说他是蠢货,还笑了:“你还会养祟?很不错的想法,待会儿我抓几只活的给你。”
日见震惊,当即拒绝道:“承蒙厚爱,我可没几两肉能喂它们。”
“别客气,只要是夫人想要的,我都给。”君离弩邪笑道。
日见:“我可算是看出来了,你惦记着要我这条小命挺久了吧?”
君离弩:“哪能啊。”
竹林间的风动了,日见的耳朵也跟着动了动,他转头看了君离弩一眼。
君离弩对他点头,嘴型是:来了。
像是夜行鬼,它们在林里穿梭,灯笼一晃一晃地,时隐时现。
日见刚祭出刀柄,看到君离弩盯着前方的侧颜,默默地又把刀柄给收了回去,乖乖巧巧地靠到他身边,用仅俩人可听到的声音说:“奴家弱小,官人可要护着点奴家。”
君离弩看着他,扇子旋手而出:“小妖,你可有兵器?”
日见无害地眨眨眼,摊手道:“没有呢,官人。”
君离弩皱眉,开扇削了根竹子递给他:“傍身。”
日见接过被削成两头尖的竹子,笑道:“我可以给你捕鱼。”
“别离我太远。”君离弩叮嘱道。
日见眉眼盈盈,内心柔如水,还没等他说点什么体己的话,竹叶破声而来,堪堪擦过日见的脸,留了一条小口,渗出血珠。
日见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嘶,还挺疼呢。”
“找死。”离弩当即沉下脸,扇面的尖刀破风而出,一排竹子被拦腰截断,血液四溅。
提着灯笼的祟立即转身而逃,君离弩对日见说了一句:“跟上。”便追了上去,一晃间就不见了踪影。
日见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甩手祭出背上穿着环的大刀:“需要我砍竹子吗?”
其他邪祟附竹而出,张牙舞爪地涌向日见。
“真是听话呢。”日见坏笑着,红瞳一亮,大刀迎刃而行,势如破竹,不多时,已然是一地血污。
日见站定,未沾半点血腥,泰然自若地拿着手帕擦了擦自己的刀,对着两只还在苟延残喘的祟道:“柿子要挑软的捏是不错,可也得看清究竟是不是真的软呀。”
铁环一响,两只祟也应声倒下,化作一滩血水。
“小妖!”是君离弩的声音。
日见脊背一僵,慌忙收起大刀。
君离弩两手提着两只祟丢到一旁,上前抱住他吼道:“不是说了要跟上!”
日见委委屈屈地蹭着他的脖颈道:“可是你跑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君离弩气结,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狐狸崽子。”
日见嘿嘿的笑着:“你提那两只祟回来作甚?不会真的要我养吧?”
君离弩瞟了一眼那两只哆哆嗦嗦着逃不了的祟,抬手化去他们的面容:“他俩是混进去的小鬼,不是祟。”
那两个小鬼现了形,害怕地抱在一起哆嗦:“大大……大人饶命,我们没没……没有作恶……”
日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还是个结结……结巴,混进一群祟里头做什么呀?小结巴。”
“我我……我们只只……只是……”
日见无语地指着另一个道:“你说。”
另个缩成一小团躲在小结巴身后,根本不敢出声。
“别别为难,我,我弟弟。”小结巴护住弟弟:“我我们只,只是,是帮看看,看祟……”
“受人之托?”日见问。
小结巴点点头。
日见:“受何人所托?为何要看住这些邪祟?”
“不,不害人……也不,不能说。”小结巴坚定道。
“嘁,算了,君离弩,放他们走吧。”日见道。
原先也没想为难他们,君离弩点点头,收了术法。
两个小鬼齐齐磕头后便逃之夭夭。
看着他们跑出竹林,日见敛去了笑意:“他们身上有小鲤鱼的气味。”
君离弩没回答他,而是伸手摸了一下他脸上的伤皱着眉问道:“还疼吗?”
日见脸上的笑容再度浮现,抓住他的手,得寸进尺道:“疼,可疼了,脸也毁了,我不好看了,这可怎么办呀?官人。”
君离弩叹气,捧起他的脸,俯身舔了一下他脸上的伤口。
日见瞬间抓紧了他的手,心上的弦断了,却没来由地心疼自己。
君离弩看着他的伤口愈合,摸了摸道:“好了。”
日见放开他的手,别开脸:“君辞,这种事,以后少做,不,最好别做。”
君离弩看着他回避,点头答道:“好。”
日见心里一绞,笑笑:“祟也除完了,回去吧。”
君离弩蹲下:“我背你。”
日见摇头:“走回去吧,我又没缺胳膊少腿的。”
君离弩看着他道:“十里地。”
日见当即跳到他背上:“那什么,我突然很乏,脚也酸得不行。”
君离弩勾住他的脚弯:“抓稳。”
日见立即搂住他的脖子:“不御行!走慢些。”
君离弩停下准备迈出去的脚步,站直改成缓步向前。
日见从后边借着月光看着他的耳朵,突然问道:“你以前也经常背着许宫烛吗?”
君离弩顿了一下,道:“我还小,他经常背我。”
日见:“哦,忘记了,你那时候应该也才跟小鲤鱼差不多大。”
君离弩沉了一下,问道:“小妖,你记得几世的事?”
日见沉默了一下,道:“几乎都记得。”
君离弩点头:“嗯。”
“许宫烛……”日见顿了一下:“他同我不一样。”
君离弩笑了一下:“嗯,不一样。”
日见:“我……”
“他也穿过女装舞剑。”君离弩突然道:“为了混入敌营,他很擅长舞刀,很好看。”
日见鼻子抵着他的头发,听着他说。
君离弩:“那时候,我十三岁。他第一次出现在我梦里,我沉迷了,我在梦里肖想我义父,觉得可耻又可悲。我自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故意不学好,让他手把手教我打拳练剑,每次都闹一个大红脸。他虽是武将,但骨子里是个谦谦君子,与人为善,功德无量,荣光无数。我龌龊,城府也深,自是配不上他的,我仗着他的疼爱,与他同榻而眠,会在他睡熟后偷亲一下,抱一下。我那点心思左掩右藏,恐他知我心意惹他不快。直到他被害死,我都没来得及开口,年少盛气凌人,追至地府闹了一番,却害了他终生。小妖,我误他良多。”
日见闷闷地趴在他背上:“君离弩,你没有错,可我不是他,我轮回近百世,没有任何许宫烛的影子。”
君离弩点头:“我知。”
日见受凉地吸了吸鼻子:“你心里有他,千流不过是舞双刀的时候身上有他的影子,你都能对他那么温柔,你对我,也是如此吧?从我在你面前穿女装那时候开始,君离弩,你给自己套的枷锁太重了。”
君离弩嗤笑:“小妖,我说一句实在话,第一眼凭感觉而言我还真以为你是,但几经接触后,你们相差太大了,你女装绝对要更胜他一筹。”
日见:“真的吗?你不许唬我。”
“真的。”君离弩掂了掂身上的人:“如何?可有好受些?”
“我不难受。”日见又吸了吸鼻子。
君离弩温和道:“嗯嗯,毕竟我的小妖都十六岁了,再过四年就能取字了呢,怎么可能还哭鼻子。”
“什么你的,我没哭!”日见抹了一把鼻子:“更深露重的,我受凉了!”
君离弩:“……”
“月明星稀,明晚月色定也这般好,明晚我们赏月吧君离弩。”日见抬头看着皎洁的月弯道。
君离弩:“好。”
日见打了个哈欠:“御行吧,我困了。”
君离弩脚下生风:“困了就睡。”
日见搂住他的脖子,毫不客气地枕着他的肩膀:“哎,官人真好。”
君离弩无声地摇摇头,感觉又养了一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