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月很快就过去了,日见没回,且杳无音信。
春末,夏君离弩在家乏了一个月,除了教伊念鲤外就是看书除祟,偶尔小酌几杯,他不着急,已经做好了日见走个三四个月的准备,难得清静。
伊念鲤不知从哪回来,捧着一大捧莲花在院子里跑,喊花明给她拿个缸。
黎娄好奇,叼了一朵拿去啃。
君离弩放下酒杯走进院子里看她忙活。
“师父,近日莲花开得艳丽,我在外边摘了好几朵回来养。”伊念鲤一边把花插缸里,一边说道。
君离弩不紧不慢道:“你没去学堂?”
伊念鲤顿了一下,为难道:“师父……”
君离弩眯起眼:“又受欺负了?”
伊念鲤脸红,对戳着手指:“有师父教我就足够了,我不想去学堂,他们……”
君离弩:“这次又是笑话你没娘,还是什么?”
伊念鲤蹭过去:“师父,你别去为难他们,是我不想去了。”
君离弩有些恼:“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我君离弩的徒弟不做忍气吞声的受气包,一次意外,可礼让三分,再次意外,直接铲草除根。”
“吆吆!”黎娄抬头喊道,我们家就是要这么霸气威武!
“师父,我真没事,再说学堂也无聊,他们也不过是小孩儿,我也懒得跟他们置气。”伊念鲤手抓着君离弩的袖子撒娇:“师父……”
君离弩叹气:“不去便不去了,可有受伤?”
伊念鲤咧嘴笑,十分精神:“没有,他们打不过我的。”
君离弩一顿,内心:好像真把小丫头养野了……
“师父,你听说了吗?这阵子闹妖怪,吃了好几个人了。”伊念鲤特地转移话题,生怕君离弩后悔又让她去学堂。
君离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问道:“在哪里?”
伊念鲤眨眨眼:“就镇子上那片你和爹爹经常泛舟的湖泊,据说是吃人的妖怪,前些天有苏府的家仆被拖进去,第二日吃得就剩下半截腿了,现下外边的人都在议论此事。”
君离弩问她:“你对这事怎么看?”
伊念鲤想了想:“我没见到,但是我觉得未必吃人的就是妖魔鬼怪,我小时候见得多了,有些人吃人,还嫁祸给妖呢。”
君离弩伸手摸摸她的头:“我出去一趟,近日在家好好待着,柳暗花明会督促你的背诵,我不时抽默。”
伊念鲤撇撇嘴:“知道了师父。”
君离弩点头,回屋换了身衣裳就出去了。
那片湖泊日见以前经常带他去泛舟,君离弩偶尔还挺享受这种风雅的乐趣的,但事实上,日见只是为了去采莲蓬来吃,在日见眼里赏景都是次要的,每次君离弩都要忍不住骂他蠢才的时候,那小妖倒是又会深情地看着风景,然后开始吟诗作赋,把通天的文人骚客之词搞得乱七八糟。
君离弩面对着满目的接天连叶皱眉,一时间身边太安静还真是不太适应。
“小美人!”一叶小扁舟撑了过来,舟头的男子身形欣长,一脸灿烂的笑容地朝他挥手:“原来是位兄台,兄台要一同泛舟吗?”
君离弩看了他一眼问:“你要在这泛舟?”
舟上的男子挠挠头:“原本是约了姑娘的,但是你应该也听说最近的那些传闻了,姑娘都跑了,一个人泛舟又过于无聊,能看到你真是太高兴了,还好我特地准备的花雕没有白费。”
君离弩看了他的魂影,是人,蹙眉道:“稀奇,别人听到传闻,避之不及,你却还想着泛舟?胆子倒是挺大。”
男子笑:“不敢当,你胆子也不小,还来赏景。”
君离弩跳上了他的舟,男子像收不住笑容似的,笑里还透着几分傻气。
他撑了几下蒿,离岸远了些,便让这小舟自己随水漂。
“在下贺舟,字轻舟,敢问兄台尊姓大名?”贺轻舟道。
君离弩审视了他一番道:“君离……字日见。”
“君兄,幸会幸会。”贺轻舟抱拳。
君离弩点头,继而看着湖面不说话。
贺轻舟手撑着下巴看了君离弩一会儿,又问道:“君兄觉得这湖底的妖怪应是什么模样?”
君离弩摇头:“不知。”
贺轻舟继续看着他:“在下倒觉得未必是妖。”
“为何?“君离弩依旧看着湖面,虽然他也觉得未必是妖,毕竟妖族的规矩,凡无故害人性命之妖,必受刑罚,而且妖确实不喜欢吃人,也不知道世人哪里来的谣言以讹传讹,三人成虎。
贺轻舟道:“世上吃人的东西那么多,就非得是妖?”
君离弩随手摘了个莲蓬,本想递出去,才发现该接他手中莲蓬的人并不在,不禁笑了一下:“常言道,妖邪作祟,所以逢邪必有妖,这是常理。”
贺轻舟不知道怎么了,也是愣住,突然才回神,摇头道笑起:“不,我不赞同,这种解释太过牵强,君兄你肯定也和我一样从来不信这种荒谬的论断。”
君离弩:“……”
谁给你的脸?
贺轻舟折了一朵莲花闻了闻,笑道:“此时的清莲最是好看,却还不及佳人三分笑。
“如若不是倾国倾城之姿,那就是你情人眼里出西施。”君离弩道。
贺轻舟看着他的侧脸笑道:“都有。”
君离弩没追问是谁,他也不感兴趣。
俩人漂到夕阳西下都没有看到任何东西,花雕也喝完了,君离弩有些微醺,贺轻舟酒量极好,依旧神采奕奕的,甚至还准备欣赏夜景。
“君兄,月下赏莲可别具一番风味,真的就不多待一会吗?”贺轻舟轻轻撑着蒿靠岸。
君离弩跳上岸摇头:“什么东西都没有,煞是无趣。”
“噗哈哈哈哈……”贺轻舟突然放声大笑:“君兄怎的还在执着于湖中妖?甚是有趣。”
君离弩蹙眉:“给你解释的机会,不然让你去湖底见它。”
贺轻舟也上了岸,手勾住他的肩膀:“边走边说。”
君离弩瞥了一眼他的手,示意他拿走,不然断手。
贺轻舟收手与他并排走:“其实并没有什么湖妖,鬼怪就更不可能了,就是那苏家主的家仆与他女儿私通被发现,那苏家主气不过,秘密打死了家仆并分尸,但是怕传出去侮辱门楣,夜晚才偷偷把尸体运出去,不幸掉落了一截小腿在湖边,后来就捏造出了湖中妖怪吃的假象。”
君离弩眯起眼:“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贺轻舟笑道:“鄙人不才,刚好做了府衙的先生,花时间查了几日。”
君离弩点点头停下来:“贺兄往哪里去?”
贺轻舟眨眨眼,理所应当道:“自是跟着君兄走啊。”
君离弩:“我有让你跟着我吗?”
贺轻舟又眨眨眼,厚脸皮道:“天色已晚,我又还没吃饭,君兄喝了我的花雕,难道不该请我一顿饭吗?”
君离弩从腰间拿了一锭银子丢给他:“花雕我买了,饭钱也付了,后会无期。”
“哎,君兄,我不是……”贺轻舟稍不留神就找不到人了,看着手里的银子,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君离弩买了几份伊念鲤吃的糕点后回到家门口,无奈地驻足停下:“出来!”
贺轻舟笑着挠挠头,不带任何歉意:“君兄,好巧啊……”
君离弩盯着他:“你跟了一路,想干嘛?”
贺轻舟咳了咳:“君兄,实在不好意,我呢也是初到这边,没什么朋友,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所以就想看看你住哪,往后好找君兄把酒言欢……”
花明前来开门,比划着:小姐刚默完书,在等君公子一起用晚膳。”
君离弩点头,把手上的一份糕点给她:“给你和柳暗的,下去歇吧。”
花明双手合十谢过,便退了下去。
“你有妻室?”贺轻舟脸色有些古怪。
君离弩点头走进去:“算有。”
反正自从日见来找他之后,安在日见头上的三娘娘头衔就没摘过。妖族认定他早就是成家立业的三皇了。
贺轻舟跟着进去:“那令夫人现在是……”
“回娘家去了。”君离弩想起日见走了一个月没有任何信件就觉得可气。
“我闻到糕点味咯!”伊念鲤冲出来,看到君离弩身后的男子硬生生地刹住脚步:“这位哥哥是?”
君离弩把收上的糕点放在饭桌上:“讨乞的。”
贺轻舟有些失落:居然连孩子都有了……
贺轻舟半蹲下来摸摸伊念鲤的头,指着君离弩笑道:“我跟你爹差不多一个年纪,可以说是你的小叔了。”
伊念鲤茫然地看向君离弩:爹?
君离弩朝她使眼神: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伊念鲤恍然大悟点头:“哦,小叔好。”
贺轻舟柔和一笑:“小姑娘叫什么呀?”
伊念鲤:“我叫伊念鲤,伊人念红鲤。”
贺轻舟喃了一遍,笑着:“小念鲤真漂亮,娘亲一定也很漂亮。”
伊念鲤歪头:“不知道哇,我没见过娘亲。”
贺轻舟惊讶,看着君离弩:“你女儿那么小就没有娘亲了?”
君离弩:“那又如何?”
贺轻舟急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可怜,不,也不是,哎呀,就是我不会看不起你的,我完全不会在意!”
君离弩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在不在意与我何干?”
贺轻舟似乎呛了一下。
“伊念鲤,过来用膳。”君离弩洗完手,“你也一道吧,吃完赶紧滚。”
贺轻舟很乐意,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线:“我就知道君兄最好了!”
伊念鲤小跑过去,爬上凳子坐好:“爹,今日花明姐烧了螃蟹。”
伊念鲤非常上道,改口那叫一个快。
君离弩点头,伸手拿了一只螃蟹剥了壳,挑出肉来放她碗里。
贺轻舟见状也夹了一只螃蟹来剥壳,剥好后想放到君离弩碗里,被君离弩用筷子挡住了。
君离弩瞟他一眼:“吃你自己的。”
“哦……”贺轻舟只好转了个方向放进自己嘴里。
伊念鲤吃得满嘴油笑呵呵道:“我爹只吃他夫人剥的螃蟹。”
贺轻舟疑惑:“你不是没见过你娘亲?那夫人是?”
“她娘。”君离弩面色从容道:“小孩儿忘性大。”
贺轻舟:“……”
可能是他夫人生前常剥给他吃?
“你夫人一定很好看吧?”贺轻舟问。
君离弩点头:“嗯,凑合。”
贺轻舟:“你很想念她吧?”
君离弩顿了一下,不说话了,饭桌上很沉寂,只能听见伊念鲤的汤勺碰撞瓷碗的清脆声响。
“啊……“贺轻舟打破沉寂:“对了君兄,我突然想起来我刚来这边的时候遇到一些趣事……”
君离弩放下筷子,冷脸道:“你话很多。”
贺轻舟立马夹了一筷子的青菜堵住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