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逐渐四合,日见摇了摇旁边的君辞:“君辞!君辞!天黑了!”
君辞揉了揉额头:“不用你说,我看到了!”
日见看他一副很疲惫的样子,不禁问:“你没事吧?”
君辞从怀里找出一条缎带咬住,随意地扎起散落的长发:“对了,忘了问,你是如何得知我是妖的?”
日见盯着他,转而抹了一下鼻子:“你隐藏得很好,魂影看上去也确实是人,但是你光着脚走了一路也没沾到点污秽,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而且我能感受到你身上的妖灵。”
君辞:“那你可识得我是何妖?”
日见摇摇头:“你魂影只显人的模样,我看不出,你修为一定很高吧?”
君辞看着自己的双手一阵沉默。
“怎么了吗?”日见问。
君辞摇摇头,叹气:“我不过是活得比较久罢了。”
日见歪头:“你活很久了吗?”
君辞点头,牛头不对马嘴道:“是有些时日了。”
日见:“可你看起来同我差不多。”
君辞看了他一眼道:“若是在妖族,你这个年纪还是个毛头孩子,”
日见愤懑地红了脸:“我,我过了束发!已是舞勺之年!”
君辞漫不经心地点头:“再有六七年也可取字了。”
日见瞪着他:“我肯定比你大,我轮回了好几世了!”
“这么说来,确实。”君辞嘴角扬起了些许道:“君生,犹未死。”
日见瞬间哑然,突然觉得大概只有他这种短命鬼才会以为长寿有好处吧。
日见刚想再问,“嘘……”君辞做了一个噤声,“言多必失,听听那是什么声音?”
日见的耳朵动了动:“是罄钟的,我们这有按罄钟作息的习惯,已经成为一种礼节了。”
君辞立马起身:“带我去那里。”
日见把他带到了罄钟的边上,已经是一件跟古老的器物了,上边的花纹都磨损了。
君辞眯起眼:“一般这罄钟是由谁敲的?”
“不需要人敲,”日见指着那山间的峡谷:“到一定时间,风就会从峡谷那边灌进来,直接涌向绑着木桩的绳子,再由绳子带动木桩敲击罄钟就可以了。”
君辞:“风?”
日见点点头。
“怕一时半会是找不到凶手了……”君辞对着那口钟念叨着什么,然后把手按了上去:“我估且帮你们把这钟给化了。那人大概就是用这钟施法摄魂,让镇上的人着了道的。”
日见恍然大悟地摸了摸肚子:“难怪,我说怎么这钟声一响,我就特别饿。”
君辞白了他一眼:“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嘶!”君辞突然收了手,掌心被划开了条长口子,随即又愈合了。
日见抓过他的手来看:“你没事吧?怎么了?”
君辞皱起眉往罄钟下看了看:“有符咒……”
日见:“妖碰不了符咒吗?你等着,我帮你揭了它!”
君辞君拦住他:“以你的行道,碰一下都要灰飞烟灭,退开!”
“有那么厉害吗?”日见撇撇嘴,君辞闭上眼,双手合十,衣袂翻飞在风里,琥珀色的眼睛突然一亮,那道符便被粉碎了。
日见眨眨眼:“这样就可以了么?”
君辞点头,下一秒却笔直地栽了下去。
日见陡然一惊:“君辞!”
然而君辞却是很安详的——睡着了。
日见:“……”
于尘气得跳脚:“你怎么把这家伙给我带回来了?”
“阿爹,人家好歹帮了我们大忙,现在他受了伤,让他在这里安养一下也是应该的吧。”日见端来白粥,舀了舀吹气。
于尘上前夺过日见手中的碗,丢到君辞手中:“你自己没手吗?自己吃!”
君辞刚想开口,脸却突然一变,吐出了血,日见立马拍拍他的背:“你怎么样?”
于尘微眯起眼:“怎的如此虚弱?妖族那边?”
君辞随意抹了一下嘴道:“老毛病了,年纪大了,一伤着就好些年都修养不好。”
于尘挑眉:“你年纪确实不小了,这样估计连个道人都打不过,还出来瞎晃,他们两个呢?”
“不清楚。”君辞仰躺到床上,闭上眼。
于尘踢踢他的脚:“喂,我不用你帮忙了,赶紧滚回去!”
君辞笑:“亏你还是个先生,多少有点善心可成?”
于尘冷笑:“你莫不是忘了,我天生无心,若是有也不可能用于你,先生又何当?此处无学徒,我大可趁你病取你性命。”
“于先生……”水裔的声音突然响起。
于尘脸一黑,日见忍不住偷笑。
看到君辞,水裔惊讶了一下:“这位公子是?”
日见:“柔依姐,这是君辞。”
“日见,不得无礼,怎可直呼长者其名。”水裔轻拍了他一下,对君辞稍微欠了一个身:“水裔,字柔依。”
日见努努嘴不满道:“那他也没告诉我表字是什么啊。”
君辞笑了一下:“在下君离弩。”
“劳驾您由哪来回哪去!”于尘扶额,觉得头疼。
君辞自然不会听他的由哪来回哪去,第二天就拽上日见出去逛镇子了。
日见睡眼惺忪地陪着他走,今天不用去于尘的私塾帮忙,本来是个可以一觉睡到下午的日子,君辞却一早把他揪起来说要看什么镇子,日见一股怨念。
“卖包子,卖包子,热乎乎的包子!”
日见眼前一亮:“婶,来三个包子!”
君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日见也与他对视:“……好吧,来六个。”
“见娃来啦,这一屉也没几个了,婶给你上一屉吧。”卖包子的大婶笑呵呵招呼着:“你朋友?长得真俊。”
日见付钱:“婶,你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看腻了吗?”
“哪能啊,见儿自然还是好看的,要是收起一点玩耍的心思,肯定有很多姑娘准备嫁你,二丫头不是天天念叨着……”
日见立即闪到君辞身后,左瞧右瞧,一脸警惕:“婶,二丫头今日没在附近吧?”
卖包子的大婶哈哈大笑:“你还怕一小姑娘呢?二丫头今儿跟她爹去南因逛去了,没在呢。”
日见松了一口气,去旁边找位置坐:“那就好,那就好。”
君辞跟着他坐下,日见倒了杯茶给自己,刚准备要喝,发现君辞又看着他,无奈,日见只好帮他倒了一杯。
君辞喝了一口茶问:“那二丫头很厉害?”
日见疑惑:“啊?”
君辞:“你为何如此怕她?”
日见哭笑不得:“二丫头那大嗓子,你是没见过,要是她早看见你这种的,肯定也是不会放过你。”
君辞不解:“我与她素未谋面,亦无深仇大恨,为何不肯放过我?”
卖包子的大婶直接把一屉包子端上来给他们:“他呀,就是看不上人家二丫头,我还寻思着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天仙?整天吊儿郎当的,二丫头虽然嗓门大了些,可样貌和家底都不错呀,人家都还没嫌弃你嘞。”
“婶你就操心了,是我嫌弃我。”日见一口半个包子嘟囔道。
君辞:“为何?”
日见嚼着包子:“你不懂,那丫头就喜欢俊俏好看的男人,其它的无所谓,我像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大婶和君辞双双看着他,同时道:“挺像的。”
日见:“……”
“婶婶,张叔在吗?我把药拿来给他了。”
日见和君辞循声望去。
“哎,绎抉怎么来了?来来来,快坐会儿。”大婶眉开眼笑地迎过去:“怎么好意思,还总是让你亲自送药。”
宋绎抉把药放她手中,眉眼也都是笑意,一看就是温润有礼的翩翩公子:“日见也在呢,也就是顺路,我就不停留了,待会要去看看李奶奶,她腿脚不方便。”
说完,宋绎抉就走了。
大婶拿着药叹了口气:“真是个好人呐……”
“婶,叔身体有恙?”日见问他。
“嗯,前阵子体虚气弱,这家里也没什么钱给他买补药,后来绎抉知道了,就天天去抓补药给他,也不肯要我的钱,这孩子啊,才貌双全,菩萨心肠,不知道多少好姑娘盼望着嫁呢,可惜执念意中人,生生耽搁了这么些年。”大婶道。
日见看着宋绎抉去的方向,路上碰对认识的姑娘跟他打招呼都是羞答答地看着他,宋绎抉都彬彬有礼地回礼才向前行,一路上引起不少轰动。
日见撇撇嘴:“我长得也不差啊,不就是比我大了几年,比我有财,念书比我好而已吗?书呆子有什么好的……”
大婶笑道:“你鬼灵精的,姑娘跟了你都惶恐,也就二丫头肯喜欢你,你还不领情。”
日见点头:“还是二丫头有点品味,知道选我,不选书呆,不然多无聊啊。”
君辞:“……”
那你刚刚还嫌弃人家。
“宋绎抉,字无抉,当真无缺的翩翩公子,名声在外,学识好,长得好。”日见摇摇头:“家世背景太好了,好得过分了。”
君辞吃着包子,觉得味道还不错,又多吃了几个,懒得理日见在一旁自怨自艾。
“哎,对了,婶,你刚刚不是说宋无抉他有意中人吗?谁啊?”日见顺口一问。
“水裔啊,他们两个郎才女貌的,全镇都知道。”大婶道。
日见手中的包子掉到地上:“宋无抉喜欢柔依姐?!!”
大婶看着他一脸惊讶的表情,点头:“是啊,所有人都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日见一拍桌,君辞看了他一眼,路人也都驻足停下来看他,日见意识到失礼,抱歉地笑笑,坐下来,心想:他喜欢柔依姐,柔依姐还未必喜欢他吧?哇喔,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君辞则趁着他想事情,悄悄地把余下的包子吃完。
日见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笼屉:“……”
君辞喝了杯茶,擦擦嘴:“吃好了。”
日见:“……”
“白天其实看不出太大的问题。”君辞不紧不慢的说:“但是刚刚的人很有趣。”
日见:“谁?”
君辞:“宋绎抉。”
日见:“不会吧,你怀疑他有问题?你该不是妒忌他吧?”
君辞正色道:“吾非汝这般无聊赖。”
“好生无趣,你别老学酸文秀才那套之乎者也。”日见左右看了一下,悄悄跟他说:“真的,他家财万贯,而且对老人家极好,还时常布施,他们常夸他观世音菩萨现世。虽然我不清楚他是不是表里不一,但是他义父当面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就干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个你得信我。”
君辞没听见似的,站起来:“走吧,跟上他,去看看他做什么。”
日见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