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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作者:惊百虫/孤据 当前章节: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7-6 19:28

两年后,月下门大雪。

任颂在庭院里来回踱步,他七岁的小儿子也跟在他后头踩着他来回的脚印学他踱来踱去,家里头里里外外都乱成了一锅粥。

“啊啊啊……”

屋里头是水裔的竭力的叫喊声。

“夫人用力啊,夫人……”

“娘子啊,娘子,老天保佑!”任颂四处拜着,夫人临盆,男子不得擅自进入内室,在外边担忧得要命。

“娘亲生我的时候也这么辛苦吗?”任颂的儿子任虔问道。

任颂忧愁地摸摸他的头:“妇人生产都是鬼门关走一遭,既知晓你娘亲不易,你往后更应好好孝敬她。”

任虔认真地点头道:“爹爹放心,我一定会的。”

屋内忽而传来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任颂惊喜地跑进去:“娘子!娘子!”

任虔开心地躺进雪地里打滚:“是弟弟!我有弟弟了!”

任颂进去后直扑床边,执起自家娘子的手泪眼婆娑道:“娘子受累了。”

水裔虚弱地看着他,微微一笑:“快,快给我看看儿子……”

“唉!夫人在这儿。”稳婆抱着包好的婴孩过来给夫妇俩瞧:“还是半妖狸奴呢,我记得夫人您娘家祖上也是半妖吧?您瞧,这小耳朵动得。”

月下门在冥海之上,乃冥界之地,有暝阁持衡,且素来人与妖共处,对妖是见怪不怪的,在这儿,人与妖并没有什么分别。

“真的?”任颂开心抱过来与水裔一同看,怀中的婴孩忽然睁开了红瞳。

俩人皆是一震,任颂手不禁抖了一下。

“这……”任颂看向水裔:“娘子,这是巧合吗?”

水裔强忍着身子的不适,颤抖着手去摸婴孩脸:“太像了,快,快去请先生!”

“来人,去请于先生来!”任颂吩咐道。

于尘匆忙赶来,在看到婴孩的那一瞬间也恍惚了,像极了当初他从灰烬抱出的日见,连红瞳也是如出一辙。

“先生,如何?”任颂问。

于尘恍惚回神,喜而泣极:“像,太像了,日见当年也是如此,第一天就睁开眼了……”

水裔欣喜道:“一定是上苍垂怜,让日见轮回到我们身边了。”

任颂伸手逗着怀中婴孩的脸,笑道:“那你便叫任日见如何?不管是不是,你这一世都是我任颂的儿子啦。”

于尘呆呆地看着,一时间还有些不敢相信。

水裔谅解他,宽慰道:“先生,是日见回来了呢,往后也有劳先生了。”

于尘浑身都在颤抖,一寸一寸地往前触碰了一下婴孩的脸:“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岁月荏苒,恍然间又三年。

任日见刚会说话那会,因为是半狸奴的关系,还只会奶声奶气地喵喵叫,长得可人又讨巧,同月下门的人都很亲近,但也十分顽皮,常常带着他哥哥上蹿下跳地,任虔不像他是半妖,爬起屋顶来十分吃力可又总担心弟弟受伤,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往往是任日见在前面跑他就在后头追。

月下门都认准了他就是日见转世,因为实在太像了,只是他如今也认不得月下门的人了,像个普通的孩童一般嬉戏打闹,尚且天真烂漫。

崔珏来看望于尘的时候没有明说是,只是对于尘提道:“轮回道有一说,进入轮回道的人,终有一天会回到重要的人身边的。”

于尘没有不满,相反,能这样再看到日见,他已经知足了,即便如今日见只称他为于先生。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于尘高兴在劲头上就忘记了还有一位千年老瘟神。

任日见六岁的时候,被劫了。

劫者给水裔和任颂夫妇二人留了二十箱金银珠宝,并且还留了信道:

已问其意愿,他是愿意同我走的,今日特来贵府下聘,往后我定会好生待他,即日起,不论春夏秋冬只要他愿意,随时会带他与余下聘礼回门,还望二位成全。

下边还有日见被哄骗按下的手印。

水裔顿时晕了过去,任颂连忙扶住爱妻,感叹:“造孽啊……”

十三岁的任虔气得撕了信,他暗地里发誓,有生之年,他一定不顾一切将弟弟找回来!

任日见实在是不知忧愁,被劫到妖族也依旧乐呵呵地同何月的儿女玩乐,逢妖就说他是君离弩的童养媳。

从此,妖族盛传三娘娘不幸仙逝后,三皇性情大变,如今连一个有三娘娘面相的孩童都不放过,硬是抢回来填房!简直惨无妖道!

“哪里就是填房了?分明是禁脔!”闫鱼儿私底下同几个姊妹嗑瓜子的时候谈笑道:“三皇寸步不离地盯着那孩子,恨不得拆骨入腹,私底下定是对他这样那样……”

君离弩正抱着吃完糖在吮手指的日见路过:“……”

“呀!三……三皇……”闫鱼儿立即跪下。

任日见嘬完手去抱君离弩的脖子,蹭得他一脖子的涎水,对闫鱼儿甜甜一笑:“大姐姐,我想吃花糕。”

君离弩冷面道:“下去备,做不好今晚将你片成鱼生下酒!”

“是是是……”闫鱼儿几个立即逃散。

“义父,你干嘛那么凶啊?”任日见手抓着他的白发:“我爹爹告诉我,男子要风雅大度,不能对女子无礼,更不能凶女子。”

“那是因为你爹打不过你娘。”君离弩揪着他肉嘟嘟的小脸叹气:“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小妖。”

任日见很认真地伸出手指来掰算:“一二三四……还有好多好多个手指头!”

君离弩:“……”

莫不是孟婆汤味太足了,他怀疑这小妖定是多喝了两碗才喝成了傻子。

任日见十岁的时候才认清了自己是被诱拐的,几次回月下门都在于尘和爹娘的劝嘱动了留下来的心思,但是每次看到君离弩一来接他,他又是开心的,虽然义父很奇怪,但是对他也是真的好,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所以每次他还是会乖乖地跟爹娘辞别,然后同君离弩回妖族。

他现在还不能理解义父为什么总说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也不能理解义父那么好,为何于尘总看义父不顺眼,还早早给他取字为离君,意在告诫他要远义父,然而义父却一点也不怪于尘,甚至不在意于尘的冷嘲热讽。

适逢十五月圆,君离弩抱着他在院里纳凉,任日见啃着月饼,整个人都被君离弩圈在怀里,君离弩时不时会低头亲亲他那鼓起来嚼得一动一动的腮帮子。

任日见闭着一只眼,受痒地往一旁缩脖子:“义父,义父痒痒……”

君离弩把头埋在他弱小的肩膀处:“你何时才到年纪啊?我都快百忍成刚了……”

任日见扯着他散落的白发来擦手上的油问道:“义父,于先生总是骂你,为什么你都不会对于先生生气呢?”

君离弩任由他闹,笑笑道:“因为我曾经弄丢了他最珍贵的东西,而如今我又抢了他的珍爱之物,他生气也是应当的。“

任日见不悦,板着肉嘟嘟的小脸训诫道:“娘亲说偷东西是不对的,义父是坏人!”

君离弩笑:“那你觉得要怎样才能改过自新?”

任日见想了想:“你要把抢的东西物归原主,还要同于先生请罪,让于先生原谅你。”

君离弩看着圆月道:“请罪可以,但东西还不了。”

“为何?”任日见转头眨着眼问。

“因为那也是我所珍视之物……”君离弩垂下眼眸看他:“我的心头好,我惦念已久,万万不能割舍,舍之便是要我的命。”

任日见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一时犯难:“那也要先请罪,于先生人那么好,求他,说不定他会把东西让给你的。”

君离弩好笑地掐着他的脸:“你还小,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了。”

花开花落年复年,弹指一挥间。

任日见懵懵懂懂间又长了三岁,但依旧没心没肺地撒了欢地跑,时不时就趁君离弩不注意猫在哪个旮旯里头,看着君离弩焦头烂额地寻他一整天,整个妖宫为了他闹得鸡飞狗跳的,然后被抓回去就是一顿揍。

“哇啊啊啊啊啊!义父别打了,我知错了呜……”

任日见被君离弩按在腿上打得哇哇乱叫。

“下次还敢不敢了?”君离弩气得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两个响亮的巴掌。

“呜呜……我知错了,义父饶了我吧……”任日见一面认错一面想着我下次还敢。

“你就憋着坏吧,认准了我疼你。”君离弩无奈道。

任日见撅起嘴:“你才不疼我,疼我怎么会打我,最讨厌义父了。”

君离弩看着他,怒火中烧:“既然如此,你回你的月下门去啊!何必跟着我!”

任日见被他一吼,愣住了,被打的时候都不掉泪,这会儿竟委屈得落下了金豆:“你从小把拐我来妖族,我也没怨过你,如今你看我不满就想赶我走,我最讨厌你了!烂人!”

君离弩没想到他会哭,一时慌了,连忙抱住他,亲他脸上的泪水:“我错了,我不该吼你,原谅义父好不好?”

任日见挣扎着哭得更凶了:“你放开我!你心里头本就只想着那个葬在月下门雪山里的日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去月下门都偷偷地去看他,你们都说我像他,你就是觉得我像他才对我好的!”

君离弩哭笑不得:“可他就是你啊。”

“我不是!”任日见抹着鼻涕:“我叫任日见,他不姓任,但是就因为我长得像他,冠着他的名字活着,你们才对我这么好的,如果我长得不像他,你也不会喜欢我……”

君离弩捧起他的脸,用袖子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和鼻水后对着嘴唇亲了一口道:“你才十三岁,别逼我对你下手,传出去又说我禽兽不如。”

任日见努努嘴:“你本来就禽兽不如。”

君离弩看着他,认真道:“小妖,我清清楚楚地同你讲过日见的事,从未隐瞒半分,你是他,他也是你,只是你喝了孟婆汤,记不起来了,但是对我来说无所谓,那些我记得就行,我喜欢你是由始至终的,我不想每一世都只看着你,我想得到你,你明白吗?”

任日见骤然间脸红,突然冒出来的尖耳耷拉下来,声音也逐渐小下去:“你,你为老不尊……”

君离弩笑着,执起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亲,魅惑道:“那又如何?我养你本就不是为了跟你父慈子孝的,你一直都知道。”

任日见的脖子也红了,尾巴也跟着露出来,声音颤抖:“你,你罔顾人伦……”

“我是妖,从不守人伦。”君离弩捏着他的脖颈遏制自己:“乖,别蛊惑我,再过三年,等你十六的时候……”

“喵!”任日见像是被踩到尾巴般猛然挣脱他往外跑:“义父,你简直不知羞耻!”

君离弩在他身后笑得肆意又放荡。

三年后,冬雪。

任日见十六岁,君离弩宴请四方宾客,办了一场盛世焰火,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将他娶了,当天夜里歌舞升平,如日中天。

君离弩夜里是溜回屋里的,为了防止有不识好歹的来闹洞房,硬是在外边加了三道结界。

进屋后看到的是任日见穿着红嫁衣大刀阔斧地坐着,将袖子撸到手肘上舔爪子,面前堆的是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鱼骨头。

君离弩:“……”

“哟,义父来了。”任日见笑起,带着狸奴特有的狡黠与妖魅,似乎觉得不对又改口道:“不对,应该是官人~”

君离弩眯起眼走过去:“你还记得你六岁时见到我喊的是什么吗?”

任日见不紧不慢地解下发簪,舔了舔嘴唇,媚眼如丝道地勾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道:“记得,神仙哥哥~”

君离弩扫掉案几上的点心吃食,将他放在案几上,解去他的腰带:“你六岁时我去见你,当时我便想着,十年后我一定娶你,如今,终是得偿所愿,你可真是让我好等啊,离君。”

任日见仰头亲亲他的嘴角道:“神仙哥哥,我欢喜你,我是你的,连字里都有你。”

君离弩咬住他的下唇:“妖儿,给不给我?”

任日见后背抵着硬邦邦的案几,双腿勾上他的腰道:“那你温柔点……”

君离弩满意,抓了椅子上的红绸垫在他头下,转而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温柔道:“好。”

红烛影动,暖帐伊人,几度春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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