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的目光落在那个被虾兵蟹将小心翼翼抬上来的古朴箱子上。
箱身通体由深海万年玄冰玉雕琢而成，表面流动着淡淡的青白光华，四角镶嵌着十二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光与箱体交相辉映，竟隐隐有大道韵律流转。
箱盖尚未开启，却已有一股极其古老、厚重的气息，悄然渗透而出，甚至洛羽都能感觉到一丝亲切之感。
洛羽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箱子如此华丽，里面的气息也这么奇怪，想来定然不凡。
东海龙王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起身，语气郑重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洛上仙此箱之中所盛，是一具尸骨。”
“尸骨？”洛羽眉梢轻挑，“莫非是某位大妖陨落后留下的遗骸？”
东海龙王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并非妖族……而是女娲娘娘当年传土造人，那十二万九千六百先天人族之一的尸骨。”
“轰！”短短一句话，宛如惊雷在洛羽识海中炸响，他呼吸猛地一滞，周身气息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先天人族的尸骨？！
洛羽很清楚自己的根脚乃是后天人族，三界之中，人族数量最盛，繁衍最快，可论及先天根性与修行资质，却只能排在中下之列。
无数后天人族穷尽一生，乃至轮回数次，也难以弥补这先天不足的巨大鸿沟。
跟脚不同资质不同，这是天定的格局，后天几乎无解。
洛羽也从未想过要改换种族，抛弃人族身份去转修他途，他可是从未想过要舍弃自己人族的身份。
可先天人族的尸骨却是另一回事，只要他将这具尸骨的本源炼化，融入己身，他便有机会真正拥有先天人族的跟脚！
而他识海深处那座缓缓旋转的磨盘，正是世间最霸道的分解与重塑之器。
只要他将这位小辈的尸骨分解，便能将其中的本源精华，一丝不漏地剥离、净化、最终融进自己的血肉神魂之中。
届时，混元一气道果，将再无任何阻碍，这几乎是摆在眼前的成道之机！
然而，巨大的惊喜之后，洛羽眼底深处却迅速泛起一层冷静的清明。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直视东海龙王，声音沉稳，却已不复方才的轻松：“龙王将如此重宝赠我，想来……是有事相求吧？”
东海龙王闻言，拱手一礼，坦然道：“洛上仙目光如炬，老龙确实有事相求，而且此事与今日之敌蛟魔王有关。”
洛羽微微颔首：“说来听听。”
东海龙王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原委：“蛟魔王之所以屡屡犯我东海，纠缠不休，并非单纯为了逞凶斗狠，也非为了抢夺寻常珍宝，他所图的，是我龙族一件至宝龙珠，我龙族先祖烛龙之龙珠。”
“烛龙龙珠？”洛羽瞳孔再次微缩，声音里难掩惊讶，“你龙族竟还有此等神物？”
烛龙，乃是开天辟地时期便已存在的混沌古神，其位格仅在祖龙之下。
据传烛龙陨落之后，一身精华散于四海，才有了后世四海龙族的强盛根基。
可想而知，那颗浓缩了烛龙毕生道果精华的龙珠，对龙族来说是多么至高无上的宝贝了。
甚至不止是龙族，龙乃鳞虫之长，烛龙的龙珠对很多其他大妖也是有大用的。
“洛上仙想来也能猜到这龙珠有多大诱惑，可实际上还不止于此，烛龙陨落前曾留下谶言：“若龙族后世能出一金仙大成之真龙，便可借吾此珠，一举证得混元一气道果。”
当年我族应龙前辈便是最有资格使用此珠之人，但他生性傲岸，不屑于借外物证道，宁可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最终自己证得了混元一气道果。
可继应龙前辈之后，我一代不如一代，我们四大龙王皆止步金仙中成，后辈之中，也只有摩昂太子隐隐有希望，可他毕竟年岁尚浅，根基未稳，距离金仙大成还遥遥无期。
谁也没想到，烛龙龙珠的消息竟会泄露出去，还被蛟魔王这个老东西盯上了。
“所以蛟魔王是想夺珠证道？”洛羽很快就理清了脉络。
“正是。”东海龙王苦笑，“我们四大龙王合力，也难以伤他根本。若非今日有上仙与二郎真君仗义出手，东海今日恐怕已成血海。”
洛羽沉默片刻，忽而问道：“龙王的意思，莫不是要我去杀了蛟魔王？”
“不不不！”东海龙王连忙摆手，“老龙怎敢劳烦上仙去做这等凶险之事？我们只求……”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只求上仙对外放出消息，就说烛龙龙珠已被上仙所得，且已献给太上老君炼丹去了。”
洛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
借他洛羽的名头不算什么，这龙族竟还想把他师尊拉下水，有他师尊的名头在，谁敢去兜率宫门口问老君要烛龙龙珠？谁有那个胆子？别说蛟魔王，就是如来佛祖也不敢。
此举既保住了龙珠，又彻底断了蛟魔王等人的念想，可谓一劳永逸。
“好算计。”洛羽赞许地点点头，“我答应了。”
言罢，他再不犹豫，抬手一招，那沉重无比的玄冰玉箱便稳稳落入他掌中。
箱盖轻轻开启，一具保存得近乎完美的枯骨静静躺在其中。
骨骼莹白如玉，隐隐透着混沌初开时的淡淡光泽，周身更有极其淡薄、却又无比纯正的人道先天气息缭绕。
洛羽看着这具尸骨，眼神复杂，既有狂喜，也有淡淡的敬意。
“前辈冒犯了。”他低声一叹，随即将箱子收入袖中。
翌日清晨。
洛羽辞别四海龙王，化作一道青光离去。
而几乎就在他离开东海的同时，一则消息便以极快的速度，在三界上层悄然传开，东海龙王为表谢意，赠予东极长青真君洛羽一颗至宝龙珠，而洛羽，已将此珠转献给了自家师尊太上老君。
消息一出，有人震惊，有人艳羡。
西牛贺洲，鹏魔洞深处。
正在运功疗伤的蛟魔王猛地睁开双眼，额头青筋暴起，一口逆血差点喷出来。
“烛龙龙珠被洛羽得了？还送给了太上老君？！”他嘶哑的声音在洞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鹏魔王与狮驼王对视一眼，皆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谋划了这么久结果龙珠就这么没了？
甚至于他们都不敢去求证此事是真是假，因为据传这龙珠可是落在了太上老君手中。
......
视线回到洛羽这边，他离开东海后，一路疾驰，径直返回天庭。
他没有去兜率宫，也没有去拜见玉帝复命，天庭众仙只见洛羽穿过重重仙禁，落在了属于他的长青宫前。
宫门前的两尊青铜麒麟像似有所感，铜铃般的眼眸微微发亮，口中吐出一缕缕祥云，将洛羽轻轻托起，送入宫中。
洛羽一落地，便沉声吩咐道：“我要闭关几日，期间无论何人、何事，皆不得打扰！”
“是！”宫中仙吏、侍女齐齐应诺。
洛羽微微颔首，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正殿深处，直入他平日参悟大道的那座静室。
洛羽抬手一挥，静室大门轰然关闭，禁制层层叠加，彻底与外界隔绝。
他深吸一口气，袖袍轻抖，那只沉甸甸的玄冰玉箱便悬浮于身前，箱盖缓缓开启。
一具莹白如玉、却又带着岁月沧桑的枯骨静静躺着，骨骼线条流畅，隐隐透着一种混沌初开时人道初现的纯粹与圆满。那是真正先天而生的、由女娲娘娘亲手捏塑的第一批人族之一，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最原始、最纯净的人道本源。
洛羽望着这具尸骨，良久无言。
他郑重地整理衣冠，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前辈在上，人族后辈洛羽，今日借前辈遗骸一用，成我大道之基。他日闭关功成，必为前辈寻一风水宝地，入土为安，永受香火祭祀，不敢有忘。”
三叩首毕。
洛羽起身，眼中的情绪已彻底收敛，只剩下修行者最纯粹的决然。
他盘膝坐下，心念一动。
识海深处，那座始终缓缓旋转磨盘骤然加速，一股无法言喻的、近乎蛮横的分解之力，如黑洞般笼罩住那具先天人族尸骨，下一瞬骨骼、骨髓、骨膜……一切有形之物，在毁灭磨盘之下，尽皆化为飞灰。
唯有那一团纯粹到极致、如同初生婴儿第一缕啼哭般干净的本源，被完整地剥离了出来！
它悬浮在半空，是一团淡淡的金色光雾，内里似有亿万细小符文流转，每一道符文都蕴含着“人”最本初、最完美的道韵。
洛羽看着那团本源，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但他并没有马上融合这团本源，而是小心翼翼的地将化作骨灰的残骸收入一只玉盒之中，轻声道：“前辈稍待，待我功成，便为你安葬。”
随后，他不再犹豫，心念再动。
那团金色本源光雾，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洛羽眉心！
刹那间，洛羽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而浩瀚的力量，自眉心炸开，瞬间冲刷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神魂每一个角落！
舒适，难以言喻的舒适，仿佛久旱逢甘霖，仿佛婴儿重回母体，仿佛浪子终于踏入家门。
那是一种“归属”的感觉，是后天人族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真正“天生属于大道”的圆满感。
他的血肉在轻微颤动，骨骼发出细密而悦耳的脆响，经脉如枯木逢春，疯狂拓展、重组。
皮肤表面，一层极其淡薄的灰白死皮缓缓浮起，又被新生血肉一点点顶开、剥落。
那是后天人族躯体最深处的“后天浊气”在被先天本源一点点驱逐、净化。
洛羽的眉心，悄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色竖纹，似开似闭，内蕴无尽生机。
他的气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原本玄仙后期的修为瓶颈，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捅破，并快速拔高着，几乎瞬间便突破了至了金仙，一路来到了金仙小成的境界。
金性不朽，此时洛羽周身散发着淡淡金芒，由内而外都被不朽真意覆盖。
而这一切，才仅仅只是开始，因为真正的蜕变，远不止于境界提升。
洛羽缓缓闭上双眼，彻底沉入那种玄之又玄的奇妙状态。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肉身，化作一缕最纯粹的“人道之光”，遨游在先天本源所勾勒出的、属于人族最古老的记忆长河之中。
他看到了女娲娘娘第一次捏土造人时，看到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先天人族睁开第一眼的刹那，对这方天地发出的第一声惊叹，看到了人族诞生后，带着懵懂与好奇，一步步踏上这条漫长而辉煌的征途。
而他，洛羽，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方式，接过了这条血脉的延续。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内，洛羽周身忽然绽放出万丈金光，光中隐约可见，一尊巍峨、却又无比清晰的人形虚影缓缓浮现。
那虚影面容模糊，却带着一种超越一切的圆满与大气，正是先天人族最本源的道形！
虚影与洛羽肉身渐渐重合，当最后一缕金光没入他体内时，洛羽猛地睁开双眼。
从此以后，洛羽的根脚完成了蜕变，从后天人族变为了先天人族。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与震撼：“先天人族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三界之中，先天生灵即便修为不高，也往往能越阶而战，因为他们的起点，便已是旁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终点。
而洛羽今日终于补上了这一步天堑。
长青殿内，时间仿佛静止，洛羽缓缓起身，周身气息已然深不可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纹依旧是人族的掌纹，指节依旧是人族的指节，可那股自骨子里透出的圆满与大气，却是做不得假。
感受着体内的圆满之意，洛羽第一次对混元一气道果有了些许感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