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缺抿了抿嘴,看了看没什么异色的庄子周,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桑桑,咬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用,我已经想到了!”
说话间,宁缺手持毛笔蘸了蘸墨,然后大笔一挥,在白纸上写下了几行大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写完之后,宁缺又在角落写了“早春”两个大字。
似乎终于是打破了心中的底线,所以写完之后宁缺一脸莫名的神情,似乎是松了口气,又似乎是已经释然。
待他写完将毛笔搁在一边,将纸张拿起来看向庄子周时,却看到了他满脸鄙视的表情。
顿时,宁缺脸上表情呆滞了一下,随后好似想明白了什么,化作了一抹苦笑,而后摇摇头将表情收敛了起来。
“不错,不错!”庄子周满意的点了点头,“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好诗,好诗啊!这简直就是千古名句啊!”
庄子周一边念着,一边作“震惊”状,看的一旁的宁缺,尴尬的恨不得用脚趾扣出一个马里亚纳海沟。
“先生说笑了,你知我志不在此——”尴尬过后,宁缺似乎平复了杂乱的心绪,当下抱拳拱了拱手。
“我知道,你志在修行嘛!”庄子周轻笑着说,“不过修行者也是要吃饭的。你将这首诗展示出来,门槛这几天还不被踩断?”
“先生说的不错,修行者也是要吃饭的!”宁缺说话间神色中透露出一丝得意,然后转头将手中白纸递给了小侍女:“桑桑,去找间装裱店,将我的大作裱好之后再挂店里。”
“知道了,少爷!”桑桑放下抹布擦了擦手,然后轻手轻脚的将写有早春的纸张接过。
“小心点,别弄破了!”桑桑撑着大黑伞跑出了老笔斋,宁缺在后面大声嘱咐了一声。
见桑桑这小侍女快步出去的姿态,想来应该是在长安城呆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已经熟悉了这边的环境。
“听说这段时间,你这里发生了一些大事,跟修行者对上了?”庄子周不动声色的问。
“庄大哥每日在红袖招勾栏听曲,也知道小弟这里发生的小事?”没其他人在场,宁缺好似更放开了一些。
“什么叫做勾栏听曲,我那是说书!正儿八经的带给大家欢乐的好事!而且,你知道什么叫做大修行者吗?你不会以为大修行者只会无距吧?”庄子周似笑非笑的看着宁缺。
回想起先前庄子周带着他和桑桑一步跨越数公里的距离来到长安城跟前的事情,宁缺脸色一下子变了:“莫非大修行者能够借天地元气观察到万里之外所发生之事的一举一动?”
“不用担心,没人会窥视你的个人私事的!”庄子周见宁缺的脸色变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在这昊天世界中,确实有能做到你说的那种大修行者,但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修行者,我估计也就两三人,甚至只有夫子一人。”
宁缺顿眉头微皱了一下,不过看到庄子周时,便又立即问:“那,庄大哥你呢?”
“我,我虽然也能做到,但我也没兴趣整天看这里看那里。”庄子周平静地说。
庄子周身具五大神通,有掌握了五行法则,自身实力更是时时刻刻都在进步。虽然这昊天世界被昊天意识掌控,但他若真想窃取一部分“权限”,还是没问题的。
就像夫子能在昊天世界将整个人间化为自己的基本盘一样,庄子周若想,不说掌控五行法则这样的权柄,就算是游神御气这道神通,也能操纵天地间的无尽元气。
当然,真要这么做就太鲁莽了,庄子周可不会这么选择。
毕竟,这方世界叫做昊天世界,可不单单体现在一个名号上面。庄子周以前追剧的时候,柳白和昊天一战的经典画面他可是记得非常清楚。
夫子登天化月之后,柳白成了人间第一强者,号称于人间全无敌。结果,面对昊天的时候,近乎全力中只出了一招,就被迫灰飞烟灭了。
而且,柳白所遭到的打击手段,很像是时间流逝或者是被剥夺了寿命的那种方式。
很显然,无论是什么,都代表着昊天其实非常强大。
若庄子周没有达到更高的境界,或者说,没有达到掌控时间、超脱时间的境界,他是不想去跟昊天面对面硬刚的。
毕竟,身在别人地盘,庄子周不论怎么说确实得稍微低调一些。
当然了,以庄子周现如今的能耐,可能没有夫子那种无炬,无视昊天世界任何规则的玄妙能力,但总归也不用太过担心就是了。
“要做到你说的那样,是不是得六境以上的大修行者?”宁缺见庄子周脸色平静,稍稍松了一口气。
“也罢,这次就跟你说一说,六境之上的一些玄妙境界。”庄子周见宁缺神色中透露着好奇,当即说了起来,“之前你已经知道,修行者从初境开始,然后第二境感知,第三境不惑,第四境洞玄,第五境知命!”
“我知道,之前我遇到了一个号称‘知命以下无敌’的修行者王景略,确实非常强大。以我如今现在的武道修为,加上一位大剑师都不是他的对手。”宁缺开口道。
“不错,你虽有我一道剑气封在体内,将身体打磨提升了不少,但跟洞玄境修行者的距离还有一段不短的路。”庄子周点了点头。
宁缺被庄子周种了一道剑气,虽然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进步斐然,但说到底还是差了一些。
毕竟,别人修行到洞玄之境,已经能够将意识融于天地元气中,单凭意念就能把宁缺给镇压了。
不过,当初动手的时候,宁缺没有隐藏起来“放冷枪”吗?
“知命境界之上,便是第六境无距吗?”宁缺继续询问。
“其实,对于一般的修行者而言,知命境界就算是到头了。”庄子周缓缓地说,“就像是世俗武艺那般,达到一定程度之后,道路就到了尽头。”
“不是有五境之上的大修行者吗?”宁缺疑惑的看向庄子周。
“你可知,为何说五境对于一般的修行者而言就算到了尽头?”庄子周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反问。
“莫非是昊天世界不允许?”宁缺思考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大致上可以这么理解吧!”庄子周沉吟了着继续说了起来,“世间不可知之地,昊天道知守观,有七卷天书存世。
据说,这七卷天书各有玄妙用途,其中日字卷天书,记载着昊天世界五境之下修行者的名字。这代表着什么,就很明显了吧!”
“代表着这些修行者都在昊天世界的掌控之中?”宁缺迟疑道。
“而一旦破了五境,便能从日字卷天书跳出,自身信息便不再被其掌控。”庄子周看了看宁缺,一想到他日后的境遇,就唏嘘不已。
“既然昊天世界不许五境之上的修行者存在,那知命境的修行者如何破境?莫非是庄大哥之前所说的自立一道?”宁缺沉思了起来。
“不错!”庄子周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虽然说,昊天世界不允许五境之上的修行者存在,但世间总有些天纵奇才。
就比如说,开创书院的夫子,佛宗的创始人佛祖,知守观第一任观主赌徒等等。因为五境已经到头了,所以这些天才破五境之后,就创出了各种各样的六境。”
“也就是说,六境其实是五境修行者一步踏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宁缺如有所思道。
“不错,就像是西陵神殿那边典籍中所记载的天启境界,还有佛宗的无量境和寂灭境,魔宗的天魔境等等。各种玄妙境界虽有不同,但总归是算是六境的存在。”庄子周平静地说。
“这么说来,五境之上的修行者,谁强谁弱得打过才知道?”宁缺暗暗点头。
“可能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庄子周耸了耸肩膀。
“那夫子呢?还有庄大哥先前说的柯浩然呢?”宁缺反问了起来。
“这只能说,夫子和柯浩然,还有知守观观主陈某等人,在破五境之后,又破境了几次,达到了更高的境界。”
“原来是这样!”宁缺面露恍然之色。
“少爷!”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扭头看去,便看到桑桑进来后,将大黑伞收起来搁在了一旁。
“桑桑,那首诗装裱起来要多长时间?”见桑桑空着手,宁缺好似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费老板说少爷的诗乃是世间少有的佳作,其字更是浑然天成,须得细细打磨,装裱起来得花费半个月时间。”桑桑笑嘻嘻的说着。
“半个月时间,这也太长了一点吧!”宁缺直接傻眼了。他想过装裱字画的时间会花费一两日,甚至是三五日,但没想到居然要半个月。
“半个月时间不正好!落在别人手中,这首《早春》不就可以传播出去了?”庄子周笑着在宁缺肩膀拍了拍。
看了看桑桑乐滋滋的样子,宁缺嘴角抽了抽,然后朝庄子周抱了抱拳:“是,先生说的对,是我想差了。”
“对了,前些时候你应该见识了神符师的手段吧!”庄子周话题又是一转。
“见到了,确实很厉害!不过,也在预料之中!”宁缺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在预料之中?”庄子周有些惊讶了。
“我见了大剑师御剑杀人的手段,也见识过念师意念隔空杀人的玄妙之法,那神符师这种以天地元气入墨的符道大家,其对敌手段便能想象一番。”
“其实,字写得好的人修行符道的话,可能会有一些天赋上的加成来着?”庄子周微笑着说。
“我如今有先生帮助能够继续炼体,又有先生所赠狙击步枪,其实已经足够了。”宁缺沉思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在一些神符师看来,你简直就是天生的符修种子,若不想分心修习符道,那你这一手字就可惜了。不过,你既然这般决定,那就随你心意了。”
庄子周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若宁缺的命运没有被改变,那么修习符道,有颜瑟这位昊天道南门这位神符师悉心教导,也不失为一种强大自身的捷径。
但眼下,宁缺有了庄子周的帮助,在一缕剑气的磨练下,能够继续打磨身体,将世俗武艺的道路继续走下去,又有巴雷特狙击步枪在手,倒是不好分心他顾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剧情改变就意味着庄子周可以得到更多的能量反馈。
淅淅沥沥,外面的雨突然小了起来。然后,临四十七巷慢慢的变得热闹了起来。
庄子周又跟宁缺闲谈了一会儿,见不少客人进入老笔斋,便趁机离开了。
回转到红袖招之后,简大家那边已经开始联系书坊,商谈印刷《龙蛇演义》的相关事宜了。
不过,虽然庄子周已经明确表示要休息半个月时间,但往后的三两日时间里,依旧有不少闲人聚集在红袖招,兴致高昂的谈论着龙蛇演义的相关内容。
即便红袖招大堂内恢复了以往的歌舞秀场,依旧按捺不住那些人骚动的心。
当然了,有更多好事者钻研书中的国术之道,练出了一点门道之后,便邀上三五个好友一同切磋。
甚至,坊间一些读书人,为了强身健体也都会练练桩功,练练马步什么的。这番变化虽然细微,但已经在长安城里荡起了一圈圈不怎么明显的涟漪。
当然了,庄子周这边闲了下来,整日无所事事便在长安城里闲逛。红袖招说书人之名盛传长安,甚至扩散出去,被整个唐国知晓。
更有他国之人,将庄子周的名声传到了唐国之外。
至于宁缺这边,却是如庄子周所料,一首《早春》被装裱匠传播出去,短短两日功夫便已经被市井坊间传唱。
宁缺之名渐渐在文坛显现!也因此,老笔斋的生意又火爆了三分。
……
……
终于,到了书院开学的日子。额,同时也是书院入院试的日子。
虽然很奇怪,但这就是书院的规矩。开学第一天同时举入院试,能通过者直接成为书院的学生,不能通过的就进书院一日游,也算是看到了书院的模样。
一大早,庄子周便从红袖招出来,拿上从简大家那里买来的票,打算去书院看热闹。
虽然很奇怪,但这就是书院的规矩。书院的开学仪式,除了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在场外,是允许外人买票进去观看的。
不过,待庄子周沿街而行时,才发现书院开学这一天,整座长安城的热闹程度似乎更夸张了一些。
庄子周是清晨六点钟左右从红袖招出来,但沿街两边很多各式小贩却早早就开始营业了。
沿途更有无数长安城民众出来看热闹,似乎早就翘首以盼多时。这般热闹的场景,才让庄子周明白,这书院开学的日子,对于整个长安城或者说整个大唐帝国来说,都是一件极为重要的日子。
不过转念一想庄子周就明白了。
虽说夫子不干涉大唐帝国一应事物,但夫子的意志皇室却无法忽视。就比如说,夫子钦点李仲易为唐皇这种事。如此,书院的事情,皇室自然视之为重中之重。
一路上,庄子周看到礼部派遣的马车接送备考的考生。
长长的马车车队从东西各城赶来,到南城靠近朱雀大街时,便拥堵了起来。庄子周跟在同样买了入场票看热闹的富商书生身后,静静地等待着。
考生的马车走在最前面,然后是王族亲贵的马车和参加开学典礼的各衙门官员,最后才是庄子周这些买票看热闹的人。
一路行进来到长安之南,便看到一座屹立于此间的一座大山,书院便在这山脚下。
朝阳初升,有阳光挥洒无数光彩落于人间。山脚下有一片面积极大的缓坡,由草甸和丘陵组成。
这片地带绵延着黑白双色建筑群,便是书院的建筑。
靠近书院,考生从马车一一走下,在礼部官员和书院教习的安排下来到一处宽敞场地排队。
人齐了之后,那些考生又被安排到旁边的廊间休息。
之后,便是各路人马一一上场,来参加这书院的盛事。
庄子周站在人群后面,看到了皇帝李仲易,看到了亲王李沛言,也看到了公主李渔,还有各路官员等等。
这般场景,让庄子周感叹不已。
响了两次钟声之后,考生们踏上台阶入了各间教室准备考试。
“你是红袖招的说书先生?庄先生今日也来看书院开学典礼?”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传入了庄子周耳中。
庄子周转头看去,赫然看到一个靓丽的身影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
这人一身红衫,手持一柄长剑,秀发披落肩头,却是一个美艳精致的女子。不过她看向庄子周的眼神,其中却透露着冷峻之色。
这是,天下三痴当中的道痴叶红鱼?她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庄子周不动声色地问。
“在下叶红鱼,听闻庄先生所说故事中的国术修炼之法另开一道,想来庄先生早已达到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境界。如此,特请先生赐教!”叶红鱼持剑抱拳不紧不慢道。
看到叶红鱼这般说辞,庄子周一时间愣了起来。
不过转念一想,叶红鱼号称道痴,心中只有修行,甚至执着于修行到了痴狂的地步,那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书院开学我就来看个热闹,也能碰到道痴叶红鱼,这事是不是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