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临四十七巷的街道上还是一片寂静的时候，却已经有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
清脆的马蹄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传播了很远。马车慢悠悠的行驶着，来到老笔斋近前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马车车箱内，颜瑟闭目养神，并未从马车走下，但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什么，静静地一边调息一边等待。
此刻，颜瑟并未像往常一样，那般不修边幅，反而穿了一身极为端正的道袍，看起来倒是有了几分得道高人的形象。
马车停下后，整个临四十七巷也变得安静了下来。
时间缓缓地流逝着，天光渐渐破晓，不知不觉中，整个街巷仿佛从沉寂中醒过来一般，好似多了一丝生气。
倏尔，颜瑟感受到老笔斋内闪过了昊天神辉的气息。当下，他睁开眼睛脸上流露着笑意。
颜瑟将帘子掀开看了看，然后起身从车厢内走出。在走下马车的一瞬间，颜瑟看向老笔斋大门的方向，看到了大门被打开，一个身穿白色衣袍的老头。
卫光明将大门打开，一眼便看到了马车旁静静看向自己的颜瑟，顿时也笑了起来。
似乎昊天也知道这一天跟往年有些不一样，于是在老笔斋大门被打开的那一刻，风雪渐渐从天而落，给这个冬天带来了更多的寒意。
“师兄，请吧！”颜瑟抻了抻袖子，指了指旁边的马车看向卫光明时似有得意之色。
卫光明和颜瑟相识一笑，登上马车坐进了车厢内。
吱呀——
片刻后，一个瘦弱的身影怀抱着两只瓮走出了老笔斋。一只新瓮，一只旧瓮，被桑桑抱在怀中似乎有些吃力。
坐上马车后，马车在风雪中缓缓向城门外驶去。
长安城北郊外有一座五名小山，漫山遍野杂草，却没什么文人轶事助其出名，因此平日里鲜有游人至此。
这日风雪来袭，更是人际罕见，仿佛脱离尘世的天外之地一般。
便在此时，有一辆黑色的马车迎着风雪缓缓而来，精铁打造的车轮在道路上留下了深深地车辙。
到了山脚下，颜瑟和卫光明从车厢走下，沿着覆雪的山道缓缓行走。
两人行走间似乎并未借用外力，如此在山道上行走，不过片刻的时间竟已经开始气喘吁吁起来。
好似他们真个就是两个普通的老头在登山一般。好在，这座无名小山并不高，迎风而去，被山风轻轻吹拂间，两人的衣袖都在随风招摇。
山道下，怀抱着新瓮旧瓮的桑桑，身子虽然看起来瘦弱，但却低头不发一言，跟在两人身后，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攀登。
不知不觉间，在山崖东面的云海尽头，初升的朝阳已经越出，红彤彤的光轮刺破黑暗散发着万丈光芒。
山崖上依旧飘散着飞絮，迎着朝阳欣赏山中雪景，却是一种罕见的场面。
颜瑟和卫光明也已经登上了山顶，桑桑在一旁的白杨树下休息，将新瓮旧瓮搁在一旁，怔怔的看着两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
数里之外，一座废弃的离亭内，庄子周悠然的倚柱而坐，身旁站着君陌和陈皮皮。
几人静静地望着无名小山的方向，似乎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庄子，你说颜瑟大师和卫光明大神官谁会赢啊？”陈皮皮似乎也难见这般世间最顶尖的修行者对决，暗暗搓了搓手变现的有些激动和紧张。
“这可不好说！一个是世间最顶尖的神符师，一个是最接近昊天的光明大神官，真要说谁赢谁输，那得打过才知道！”庄子周嘴角微微一扯，随口说了起来。
“庄子，他们两个是不是都要破境了？”
君陌漠然的看着远方，突然转头问了起来。身上内敛的浩然剑意似欲激荡，但终究被按捺了下来。
“其实卫光明当年已经破境达到了天启之境，只不过后来被打落境界重新降到了知命境。”庄子周平静地说。
“是因为十几年前宣威将军府被灭门那件事吗？”君陌眉头紧皱了起来。
“是不是如此倒是不确定，但能肯定的是，这件事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让他的心不再纯粹，由此跌落了天启之境。
不过，在幽阁囚禁了十几年之后，卫光明的修为似乎更进一步，又到了破境的边缘了。”庄子周的目光穿越空间，在颜瑟和卫光明身上扫了一下。
“那颜瑟大师呢？”陈皮皮脸上似有些担忧。
“颜瑟大师？”庄子周沉吟了一会儿平静地说，“颜瑟大师以纯阳入道，很多人都觉得他已经断了破五境的机会。但其实，在几个月之前，我就已经看到他能跨出那一步了！”
“这么说的话，颜瑟大师和卫光明谁胜谁败，还真的要打过才知道！”陈皮皮心有明悟。
咦——
陈皮皮抬头望去，才恍然发现，原来不远处那座无名小山，突然从他们的感知中消失了。
无论是肉眼观看，还是借用天地元气去感知，都发现那座山已经不复存在了。
至于君陌，则依旧面不改色的看着那座山的方向，似乎能够看穿其中的动静似的。
“庄子，他们隐藏了行迹不让外人观战？”陈皮皮挠了挠头，心中似有些不忿。
对于修行境界不足的人来说，远处只有风雪还在，但对于有资格观看的人来说，却能看透风雪深处被遮掩的一切痕迹。
就如同君陌那样，闭关了一段时间之后，君陌修行颇有精进之处，虽然还未破境，但他的实力已然要跟柳白并驾齐驱了。
如此，以浩然剑意灌注双眸，自然能令风雪避退，能看到颜瑟和卫光明的动静。
“陈皮皮啊，你好歹是知命境的修行者，怎么跟君陌差了那么多呢？”
庄子周面带笑意的调侃了一句，而后伸手在前轻轻拂了一下，然后就见天地元气迅速扰动，汇聚起来化作一面三丈方圆的镜面。
镜面中，清晰地将山中的场面映照了出来。
“我虽然是天才，但是也不能跟二师兄比啊！”陈皮皮脸上泛起一抹尴尬，然后和君陌一起将目光放在镜面之上。
镜面中，颜瑟大师将一物从怀中掏出郑重的交给桑桑，说了几句话之后，光明大神官卫光明也慈祥的看了看桑桑，将一块腰牌递给了桑桑。
紧接着，颜瑟大师走到崖畔闭目沉思了起来。而卫光明走到山崖另一侧，眺望着初升的朝阳，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某一刻，颜瑟大师睁开了眼睛，光明大神官卫光明收回了目光。
看着这一幕，君陌和陈皮皮俱都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场避不开的大战终于要开始了。
突然间，颜瑟大师微笑着动了。轻飘飘的挥了一挥衣袖，便有沛然莫能阻的符意自身前勃发，符意凛然犹如巍巍泰山。
顷刻间，山间无数碎石升离地面，悬于天空被符意凝固，仿若镶嵌在星空的群星一般。
紧接着颜瑟手指轻轻一指，漫山遍野的碎石如接到了引力的号令一般，呼啸着向卫光明奔袭而去。
似一场夏夜的磅礴暴雨，又似绚烂的流星雨。
如此遮天蔽日的袭击方式虽然震摄心神，但在光明大神官眼里却不算什么。只见他右手高举过顶，一道神术已然催发而出。
洁白如玉，无瑕无垢的昊天神辉自指尖蔓延而出，和那漫山遍野的山石袭击相比，动静似乎小道了极点，但如此纯净无暇的辉光，却极其坚韧强大，任由那些碎石垂落，护全卫光明周身而不熄灭。
颜瑟大师一道山字符，那碎石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不断地向卫光明身前逼近。但是卫光明指尖的昊天神辉，却绽放着无与伦比的光明。
身前石雨纷纷避让，光明普照间，整个山崖的花草树木都被映出了真实本质的模样。
僵持了片刻时间，漫天碎石消失不见，卫光明指尖的神辉亦是隐没。山风吹过雪花再度从高空降落，落到山外的屏障上化作七色然后崩碎了。
“可惜！”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庄子周还是摇摇头感慨了起来。
“庄子，可惜什么？”陈皮皮瞪大了眼睛，看着画面中卫光明和颜瑟战斗再起，听到庄子周所言不由问道。
画面中，无穷无尽符意沸腾起来，似乎要裂开光明切割黑暗，撕碎一切阻碍。而昊天神辉则如大日之光一般，贯通古今未来，横亘于天地之间。
“卫光明，乃是西陵神殿数百年来最出色的光明大神官。而颜瑟，亦是昊天道门数百年来最出色的神符师。两人尽管都破了五境，但是这一战的结果嘛——”看着画面中的景象，庄子周摇了摇头。
越过五境的神符师和已经达到天启境界的光明大神官，他们之间的战斗变幻莫测根本无法在真实的世界中显化出来。
但是庄子周显化出来的镜面，却清晰的描绘了能够被人看懂的画面。
只见那神圣的光明充斥着天地，浩瀚而磅礴，而那横亘的符意沛然无所畏惧。双方彼此切割战斗，即在天地自然中对抗，又在天地元气中攻伐。
光明显化到极致，绝对的黑暗产生，符意沸腾不止割裂了空间，似乎开辟了新的空间。
蓦然间，画面中有夜幕出现闪耀着群星之光，而后有无数烟花绽放，继而风雨骤歇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挥手间，身前的镜面消失不见。君陌和陈皮皮望向远处，笼罩于山上的禁制散开，无名小山再度重现人间。
紧接着，仿佛彻底脱了枷锁一般，两股磅礴的气势并行其间冲天而起，将高空上的云层撕碎，迫使其循着无定的轨迹翻滚，形成了一道不断内卷的漩涡。
“居然真的都破了五境，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陈皮皮一脸震惊的看着那座山。
但尚未等他再说什么，就见山的那边，那两股冲霄而起的气势缓缓散去，像是彻底隐匿了一般，不再被人察觉。
雪花从高空飘落，颜瑟和卫光明脸上绽放出了畅快的笑意，那似乎是真正得道之后的欣喜。
两人对视着，似乎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酣畅淋漓的交手，最后已然明白了什么。
深冬寒风吹过，颜瑟和卫光明身上闪烁起荧荧微光，然后微笑着一同赴死。两人好似经历了无数时光洗礼一般，化作风沙如雪砾一般簌簌而下。
这一刻，昊天道门的颜瑟大师和西陵神殿的卫光明大神官，彻底陨落了。
“想要破五境，最起码应该要心境圆满吧！”庄子周想了想回答道。
柯浩然能破五境一路而上，必然跟他挑战天下高手的心态变化有关。李慢慢能破五境，定然是心境修为足够厚积薄发所致。
至于颜瑟和卫光明，必然跟这背水一战舍弃了一切，圆满了心境有关。
“庄子，桑桑她没事吧？”平复了心绪后，陈皮皮看了看那座山，又看向庄子周。
“没事！桑桑所站的地方，被颜瑟和卫光明一同保护了起来。”庄子周摆了摆手，“你不过去看看？她的心情应该很不好。”
“她师父和宁缺师父同归于尽，心情怎么会好的起来？”陈皮皮面露难色，然后看了看一旁的君陌：“二师兄？”
君陌皱了皱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向庄子周作揖行了一礼：“庄子！”
“想去就去看看吧！”庄子周平静地说。
君陌点了点头，抬步向那座无名小山走了过去。陈皮皮见状也跟在了君陌身后。
不知不觉间，雪花不再从天空飘落，只余几缕冬风吹拂，却依旧让人感受到了这个季节的萧索。
“神符师？”庄子周喃喃自语着，沉默了片刻后唏嘘了起来。
虽然颜瑟跟卫光明最终同归于尽了，但是庄子周内心深处依然觉得还是颜瑟应该更胜一筹。
因为颜瑟修炼的符道，所画的每一道大符，都是他自己从天地间领悟的至理，不论是山字符，还是井字符，都是他一生修为境界的体现。
而卫光明虽然所修神术亦是至精至纯，但是跟颜瑟对抗到最后，却是借助了昊天的神力。
当然了，这涉及到了天启境界，确实是卫光明的便利。如此，借用昊天的神辉来对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不过，开挂的人遇上没开挂的人，两个人打了个平手，在庄子周看来自然是没开挂的人稍微厉害了一些。
什么？你说庄子周自己就是一个有挂的人？咳咳，那确实是开挂的人厉害一些。是的，卫光明这位光明大神官更厉害一些！
念头转动间，庄子周笑了起来，却是在笑自己纠结的太多。当下一个闪身，凭空从原地消失了。
……
……
君陌和陈皮皮沿着山道登上山顶之后，视线尽头那一幕却让两人脚步停顿了下来。
山顶到处仿佛被天地元气洪流击碎重组了一般，花草树木山石冰雪尽皆消失不见。唯有地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砂砾。
山崖另一边，一株杨树完好无损。
这是一幅很奇怪的画面。原本这一株杨树生在山野冷锋之上，傲立风雪。但此刻，却孤零零的被海畔一般的砂砾包围了起来。
细碎的砂砾上，有一道浅浅的脚印，一直伸向了崖畔。
桑桑跪在崖畔，轻轻的从地上拢着细灰，要将其捧起来装进旁边的新瓮和旧瓮当中。
她似乎并没有伤心，也没有哭泣。只是瞪大着眼睛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但如此机械的动作看起来，给人一种早已经麻木的感觉。
就好像是悲莫大于心死，但又好像没有到那种程度。这般情况让登山而来的陈皮皮面色微变。
“桑桑你没事吧？”陈皮皮上前走到崖畔，突然感觉这位以前常见的小侍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便忍不住露出担忧之色。
宁缺去荒原实修之前，可是拜托他照看桑桑来着，若桑桑出了什么事，他要如何跟宁缺交代？
“我没事！”桑桑摇了摇头继续着先前的动作，“新瓮里装的是我老师，旧瓮里装的是少爷的老师。我不能让风把他们吹走，要把他们带回去让少爷看一眼我老师。”
陈皮皮默然无语，伸了伸手却又收了回来，然后扭头看了看一旁的二师兄，只见他面不改色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君陌一手持大铁剑，一手在身前轻轻按压了一下，然后漫山吹拂的寒风便被凝固了。
发现面前的细灰不再乱飞，桑桑抿了抿唇，双手间的动作似乎更轻了一些，而她也隐约间松了一口气。
君陌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而一旁的陈皮皮也不再说话，跟着二师兄一同等待着。
不知不觉间，一柱香时间过去了，地上被清理干净后，桑桑将新瓮旧瓮重新盖上然后长身而起，将两只瓮抱起来看向了君陌和陈皮皮。
“走吧！”君陌微微点了点头用平和的语气说。
君陌在前面走着，桑桑怀抱着变重了的新瓮和旧瓮，行走间步履似乎更沉重了一些。
陈皮皮跟在最后，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