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听完了树师兄的故事。
知道了树师兄那颠沛流离的一生。
人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候，是最幸福的。
树师兄的前半生充满着温暖和爱，后半生则一直都在吞咽着那场善恶无报的苦果。
陆安感受着身后生命气机微弱如烛火的树木，此刻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一株光秃秃的腐朽的老树干。
他又看了看面前的小土堆，终于知道了为何树师兄要选择来这里等死。
那不是等死。
只是来找他的父母来了。
“我这一生……”
“见识过太多反复无常的人……”
“是非对错难以分辨，善恶因果无法理清……惟一能够确认的，便是父母对我的爱……”
“当然，陆安师弟，你也是第一个能够让我感受到真挚感情的朋友。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如你这般爱憎分明，言行如一该多好……”
树师兄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微弱了。
陆安看着这副模样的师兄，笑了笑，眼眶有些发红，这评价对他来说，算是很高的评价了吧？
“师弟……”
“我的剑其实很锋利很锋利了……”
“我，我知道的。”
陆安点点头，师兄的剑，是他见识过的最锋利的剑，就连近乎不死的半神都能一剑斩断她的生机。
“我的剑可斩断万物……”
“可为何总是斩不断众生的恶念？”
“我在执行善恶有报的时候，我能够看见那些恶人满脸后悔恐惧的表情，我能够看见那些恶人若是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绝对不会再犯那种罪恶之事……”
“可是……我并不觉得，他们身上的恶，能够被我斩断……”
陆安闻言，再度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杀死林笙真君的时候，同样有这种感觉。
“恶就是恶，那些人死到临头，其实并不是觉得自己错了，只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对，就是这种感觉……”
树师兄越说便越痛苦，干枯枯的枝丫微微颤抖，竟然从半空中断裂掉落地面。
就好像步履蹒跚的老人，走着走着，骨头突然断了……
“所以，我现在依旧很困惑……”
树师兄慢悠悠地说着，说上一句话，都要缓上一口气。
陆安很耐心地听着。
“我……我的父亲……”
“他当年所做之事……是对，还是错……？”
树师兄的话语，让陆安再度陷入沉默。
是对还是错？
在乱世之中，行善百年，拯救了无数深陷于苦难的生灵……
这能说是错的吗？
若是站在他的角度，这不可能是错的。
可若是站在树师兄的角度，站在树师兄他们一家子的角度来看呢？
家破人亡。
树师兄惨沦为孤儿。
若非树师兄的爹娘凭借大神通大意志，拼死也要为树师兄开出一条生路，树师兄可能也要死在那场背叛之中。
那么……结局便是灭门。
这种选择，难道能称之为对？
陆安罕有的沉默了。
他并不能高高在上地去评价一件事的好与坏，更不能站在道德的高地，慷他人之慨。
有时候，人生就是一场修行，有的人可能浑浑噩噩过完一生，有的人则可能在寻找某种答案和意义中过完一生。
但往往求而不得，才是常态。
“树师兄……”
“我不知道。”
陆安摇摇头。
这道题，他也不会解。
他从来不会低估人性的恶。
可是像剑武山那般全员恶人的那种恶，还是让他大开眼界了。
那群孤儿，特么真是孤儿啊！
而且有一句话，陆安没敢说出来，那便是有许多问题的答案，可能需要时间，需要生命的长度去好好思考的。
人生短短百年。
能够想通的问题，又能有多少？
“呵呵……”
“罢了……”
“这问题我也没有想通的机会了……”
“能来此人间走一遭，已是幸事……”
树师兄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已经越来越弱，他的剑，他的道，他的人生，也都就此打住，戛然而止了。
他并不觉得遗憾。
毕竟他的人生已经很精彩了，有爱他的爹娘，有可以托付生命的兄弟，还经历了一件件跌宕起伏的事件，并且在攀登剑道的一路上，也领悟了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至于想不通的问题。
那便不想了。
毕竟人生，也不会永远都是圆满的。
“陆安师弟……”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路……”
树师兄缓缓开口。
“这是我的荣幸。”
“若非树师兄，吾所修之道，也不可能达到如今的高度……”
陆安认真想想，这位树师兄还真是他的贵人，无论是元武国一战，还是画皮神城一战，树师兄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一阵狂风忽然吹过光秃秃的荒山。
卷起了土堆之上的落叶，纷纷飘向那枯树，好似在拥抱着那枯树。
古树静静地站着。
没有回应。
也似乎早已经做出了回应。
树师兄那絮絮叨叨的话语再也没有出现了，只有没有生机的枯枝，在嘎吱嘎吱作响……
陆安已经感觉不到那枯树的生机波动。
枯树最后一丝残存的生机，已经被那突如其来的荒风给吹散了……
人死。
灯灭。
陆安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转过身，对着那株枯树深深行了一个道礼。
“树师兄……”
“一路走好……”
树师兄没有回答。
陆安强忍着泪水，可泪水仍打湿了毛发。
这个时候，他的脑袋出现了奇怪的触感。
嘎吱嘎吱……
陆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错愕，他竟是看见那枯树，正微微弯曲，伸出枝丫揉了揉他的脑袋。
“？？？”
“树……师兄？”
枯树点点头：“嗯……是我。”
陆安：“……”
树师兄：“……”
这个时候，一根绿色的嫩芽，从干枯的树干之上冒出，苍翠欲滴，蕴含生机。
陆安突然间发现，树师兄那已经完全没有生命波动的身体，竟然开始滋生生机，而且生机越来越蓬勃，越来越蓬勃……
陆安有些震惊。
“树师兄……”
“你这……？”
陆安很想问。
树师兄你特么怎么活过来了？！
但这样问，好像对差点要死的人不太尊重。
面前的枯树，这个时候浑身已经长满了绿芽，他伸手挠挠头，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我不是说了……我的剑很锋利很锋利吗……”
“锋利到世间万物都可以斩……”
树师兄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自己的心情，这才缓缓道：“然后，我在感觉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便用出了此生的最后一剑……将自己的【死】给斩去。”
陆安瞪大了双眼：“然后呢？”
树师兄摊手：“如你所见，我把【死】斩了，好像就不死了……”
陆安震惊了：“这都行？”
树师兄点点头，同样有些恍惚：“是啊……这居然都行……我的剑可真锋利……”
陆安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锋利不锋利的事情吗？这特么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所以……现在树师兄你的状态是……？”
陆安有些震惊地看向树师兄。
树师兄抖了抖自己的身子，庞大的树干开始变化，化作了一袭白衣的翩翩少年郎。
少年星目剑眉，皮肤细腻白皙，双眸蕴着生生不息的精光，给人的感觉就是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他认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然后自顾自地点头：“嗯……我现在的状态……就是好像不会死了……”
陆安有些紧张：“寿元变成了多少？”
树师兄有些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
陆安嘴角疯狂抽搐。
什么叫不知道？
你特么该不会永远不死吧？！
“这……这也太离谱了……”
陆安喃喃开口，随后抹去眼角的泪水，所以他刚刚浪费了一大波生离死别情绪？
“是有些离谱……”树师兄轻抚着下巴，缓缓道，“可是，用修行一道的因果分析，大概率是因为此地是两大世界碰撞的混乱中心，所以我更容易钻空子？”
陆安闻言回过神来。
这里是南明域和中神州的交界地，的确是一个世界最为敏感脆弱的区域……
正思考的瞬间。
天空突然有恐怖的力量在积蓄。
那漆黑如墨的天穹，有血色的雷霆张牙舞爪撕裂天地，带来极度毁灭与不详的力量。
陆安眼皮狂跳：“不好！师兄，那是劫雷！而且是能量级数极高的劫雷！”
他话语落下的瞬间。
恐怖的血色雷霆，已经带着天地的震怒，朝树师兄的头颅劈去，那种大恐怖让陆安浑身毛发都炸开。
天地发怒了！
此方天道果然容不下这样一个异类！
“没关系的，师弟……”
“这雷，我好像也可以斩。”
一道剑光便率先刺破天地。
哧！
白衣少年拔剑。
血色劫雷被当场劈断！
“好锋利！”
陆安看着那道剑光，竟然生不出可以抵抗的感觉。
树师兄……
又变强了！
那道白衣少年，重新祭出了他的木剑，那断裂的木剑，此刻竟然已经修补完毕，并且环绕着淡金色的道纹。
轰隆隆！
又是一道劫雷劈落。
哧！
白衣少年剑仙再度拔剑，又将劫雷劈成两截。
天穹震怒。
一道道劫雷相继落下。
十道。
二十道……
九九八十一道！
天穹劫雷每劈落一道。
白衣少年便多斩出一剑。
当最为粗壮的劫雷坠落。
天地都被染成了血色。
然而那一道剑光，成为破晓之色，将所有的血色都给斩断。
哧！
白衣少年依旧拔剑问天，不仅将最强的劫雷斩成两截，甚至将那浓密的劫云，都给一剑立劈得裂开成两半，露出了内部的天光。
一剑开天门！
龙猿已经张大了嘴巴，迟迟没有闭合。
天空的劫云散去。
伴随着天道的某种憋屈般的不甘心。
一切的劫难都烟消云散。
少年剑仙依旧白衣翩翩，持着木剑而立，那木剑除了有淡金色的道纹之外，还有着一道道血色的劫纹……
好家伙……
蕴含天道怒火的天道之劫，也成了这少年剑仙问剑修炼的一部分……他变得又比此前强大了许多……
“斩完了。”
少年剑仙舒了一口气，轻轻点头。
陆安眼皮微微抽搐。
果然……
什么两个世界交接，所以有空子钻，都是瞎几把扯淡。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
面前这个少年剑仙……
太逆天了啊！
